1、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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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三十一年，冬。
朔风卷着碎雪，刮过青溪县谢家庄的青砖黛瓦，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冷意。
谢家大宅往日里温煦热闹的烟火气尽数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哀戚。
白幡在寒风里猎猎作响，灵堂正中，一口上好的阴沉木棺材静静停置，棺前瓜果祭品摆得齐整，却半点人气都无。
谢家的长孙，谢云澧，殁了。
谢家族长谢老爷子拄着乌木拐杖，佝偻着背坐在上首太师椅上，平日里精神矍铄的老人，不过一夜便鬓角白了大半，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只剩下锥心刺骨的绝望与痛苦。
他身旁的谢老爷谢守义红着眼眶垂着头，指节攥得发白，肩头不住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谢夫人柳氏，正扶着棺沿瘫软在地，一身细布棉裙被泪水浸得半湿，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哭得几欲晕厥。
她几次想要伸手去摸棺内的人，却又怕惊扰了亡人，只能死死捂着嘴，哽咽声碎在喉咙里，痛得浑身发抖。
“我的澧儿……我的澧儿啊……”
她的长子才将将十九岁啊，正是风华正好的年纪，明明……前几日还笑着跟她问安，叮嘱她要好生注意身体，怎地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就这样安安静静躺在了这冰冷的棺材里，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十三岁的谢云薇搀扶着柳氏的衣袖，眼眶通红，小声啜泣着，“娘，您别这样，大哥他……大哥他舍不得看您这样……”
谢云清年纪尚小，不懂何为永别，却也被家中的悲戚吓得不敢出声，攥着姐姐的衣角，怯生生地望着棺材，小脸上满是害怕。
谢家三代乡绅，积善行善，良田百亩，家境殷实，在青溪县一带声望极重。
谢家人从不欺压百姓，向来与人为善，遇灾年开仓放粮，逢贫弱亦是解囊相助，是十里八乡都交口称赞的积善之家。
可就是这样一户好人家，偏偏就遇上了这……白发人送黑发人。
“都怪我，都怪我啊……”谢守义猛地捶了自己胸口一拳，声音嘶哑破碎，“是我一心盼着家里出个读书人，盼着梦改换门庭，才把澧儿逼成了这样！”
谢老爷子闻言，拐杖重重一顿，老泪纵横：“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功名不重要，儿孙平安才是顶要紧的！他考个童生我就心满意足了，何曾盼过什么秀才？！”
“爷爷，不是爹的错，”谢云薇用手绢抹了抹眼角，“好几次爹都劝大哥早些休息，可是大哥总是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却迟迟不去休息，有一次还是爹实在看不下去，发了火，大哥才老老实实的去休息了。”
柳氏哭得肝肠寸断，断断续续地开口：“是澧儿孝顺……他心里知道我们盼着，就自己憋着、扛着，日夜不休地读书，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我劝过他多少次，让他别累着，他总说没事，说再努努力，就能让我们高兴……”
“是我们太大意了！”谢守义悔恨得无以复加，“他本就不是读书的好料子，小时候捧着书本就头疼，考童生已然是拼尽了全力，我们不该再让他扛着……谁能想到，他竟是这般不要命地苦读，生生把自己熬得没了活路啊！”
谢老爷子声音哽咽，“李大夫说，云澧的身子是心力交瘁、气机郁结，才导致的油尽灯枯……那孩子，定然是背着我们挑灯夜读，晨昏不辍，傻孩子啊，真是傻孩子，功名利禄哪里比得上你的命啊！”
“阴亲……”他抓着谢守义的手，老泪纵横：“守义，哪怕拼了家底，也要给澧儿寻一门阴亲！不能让我孙儿走得这般不安生！”
青溪县当地有个说法，未婚早夭，魂无所依，下辈子便要投胎做畜生的。
接下来两天谢家人疯了一般托媒婆、找里正，四处打听年岁相当的早夭女子，可寒冬腊月，青溪县内根本寻不到合适的人家。
一连两日毫无头绪，谢家上下几乎陷入绝望。
第三日午后，来自青溪县下面的王家村，猎户王老三裹着一身风雪匆匆闯门，说有远房亲戚家的姑娘刚殁了，年方十八，模样周正，愿结阴亲。
那姑娘的尸身就放在青溪山深处的一个山洞里，谢家人也顾不上路远，直接跟着那王老三进了山。
只见那姑娘躺在山洞唯一的石床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气息全无，可眉眼清丽绝尘，肌肤胜雪，纵然毫无生气，也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气韵。
谢守义与谢老爷子当即将人定下，给了王老三一笔厚重银子，连夜将那姑娘给抬回了谢家庄，定于当晚举行阴亲仪式，让两人合棺拜堂。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王老三根本没有什么远房亲戚，这姑娘其实是他进山打猎时意外发现的，见她毫无生息，年岁又符合谢家的要求，王老三便动了歪心思，谎称是自家亲戚，换了这么一笔横财。
夜色渐深，谢家庄的阴亲仪式正在举行。
灵堂之内，白幡与红绸诡异交织，漆黑的棺木上系着几缕大红绫罗，红绸映着漆黑棺木，说不尽的诡异凄凉。
“吉时到——行阴亲拜堂礼！”
没有宾客，没有鼓乐，只有寒风穿堂而过的呜咽，伴着谢家众人压抑的哭声。
谢云澧静静躺在棺中，眉目温顺，面色苍白，一身簇新的大红喜服穿在身上，衬得他姿容如玉，温润而泽。
而那位从深山里抬出来的姑娘，被谢家下人细心梳洗打扮，同样换上了一身正宗的大红嫁衣，凤冠金釵，衬得她容颜越发绝世动人。
她被轻轻抬入棺中，安安稳稳落在谢云澧身侧，与他并肩而卧，头挨着头，手也被放在一处握着。
喜堂兼着灵堂，一红一白相衬，两个亡人同卧一棺，本是世间最凄苦无奈的事，可烛火映在两人脸上，竟生出一种跨越生死、命中注定的缱绻。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庄重而苍凉：
“一拜天地——”
柳氏抱着儿子和儿媳的牌位，对着门外漫天风雪深深一拜。谢老爷子与谢守义同时垂首躬身，像是在祈求天地神明，保佑这对苦命的孩子，来世都能活的安稳圆满。
棺中两人，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却似有无形的红线，自指尖、自眉梢、自心口，悄然缠绕，将他们死死系在了一起。
“二拜高堂——”
柳氏抱着牌位转身，对着谢老爷子，深深地拜下。
“夫妻对拜——”
司仪的声音落定，棺中之人自然无法起身对拜，可寒风忽然卷动棺沿的红绸，轻轻拂过两人的脸颊，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们微微相靠。
棺中新娘的发丝，轻轻扫过新郎的肩头，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背。
还是柳氏，两只手分别拿着两个人的牌位，互相一拜，自此，天地为证，礼成。
拜堂礼毕，谢老爷子抹着眼泪挥挥手，声音苍老而悲戚：“盖棺吧，让澧儿和孙媳妇一路走好……”
四个壮汉上前，抬着厚重的棺盖就要合拢。
就在棺盖即将落下的刹那，棺中原本一动不动的新娘，睫毛忽然轻轻一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