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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宴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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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胆!冲撞朔方王殿下,还不跪下!”
厉喝乍起,如雷贴耳。
何浍脚下一滑,整个人被迎面而来的力道撞得踉跄后退。坚硬的胸膛仿佛一堵墙,她来不及稳住身形,便重重摔坐在大理石地面上。掌心擦过冰冷石面,一阵火辣刺痛直窜上来。
“奴婢罪该万死,请殿下恕罪!”身后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是同行的宫乐坊乐姬。
何浍还没从穿越的眩晕中缓过神来,一道阴影便兜头压了下来。她抬起头,视线先是掠过一双绣着暗金云纹的玄色靴子,再往上,是勾勒着繁复蟒纹的朝服。
眼前人眉骨极高,压得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愈发深不可测。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就让空气冷了几个度。
这就是她的任务目标——七皇子,朔方王姜霁衡。
何浍心尖猛地一缩,视线刚触到那双冷厉的眼,就像被火烫着了似的飞快缩了回去,死死压低脑袋。那些曾在导师课上翻烂了的《礼记》和尊卑律条,在这一刻不再是纸上的考据,而是脑子里尖锐的警报:这不是拍戏,在皇权杀伐的逻辑里,一个身份卑微的琴师敢直视皇子,那是足以当场掉脑袋的死罪。
“免了。”
声音低沉磁性,却不带半分温度。姜霁衡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径自带着随行之人离去。
那抹玄色衣角刚转过长廊尽头,何浍就被焕春一把拉起。
“你疯了?” 焕春压低了嗓子,声音里还带着颤音,显然是吓得不轻,“那位刚丢了兵权,又从不近女色,现在正是一身戾气的时候。你偏偏这时候撞上去,嫌命长吗?”
回去的路上,焕春的嘴就没停过。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原身最近的遭遇:怎么因为没答应大皇子就被管事排挤,怎么被克扣饭食饿得发晕。
何浍听着这些,神情慢慢从惊愕转为了麻木。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太和殿内的景象吸引了。
随着乐姬队伍进入国宴大厅,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扑面而来。
大殿顶端,竟垂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虽是燃烛,可那折射出的光影分明是现代工艺的切割手法;席位上,官员们坐的不是硬邦邦的胡床或跪垫,而是靠背加了软垫、曲线符合人体工学的木椅;更诡异的是,案几上摆放的果盘里,竟有色泽饱满、个头硕大的杂交草莓。
这个世界,虽说是架空的,但是这一切是不是有点太不合理了。难道有很多前辈来过?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闻一人朗声道:
“久闻浍国礼乐昌盛,外臣今日带了一曲,不求封赏,只求寻位知音。”
何浍抬眼一看,就见一名使臣拂衣坐到案前,指尖搭在琴弦上,姿态倒挺从容。抬手一拨,一串琴音便飘了出来。
流泻出的却不是中原的五声音阶,而是带着浓郁异域色彩的岛国小调,哀婉中透着一丝阴冷。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好一会儿才渐渐散了。
那使臣收回手,抬眼笑着扫过殿里的人,目光里的得意几乎不遮掩:“献丑了。不知浍国哪位乐界前辈,肯帮外臣续上这后半段曲子?”
殿里一下静了,静得能听见落针声。几位大乐师要么垂头捻胡子,要么互相使眼色,一脸为难,竟没一个敢起身应承。这种调式完全不在《乐经》的范畴内,节奏诡谲,竟无人能接。
御座上的浍王轻咳一声。下首大乐官立马懂了意思,只得硬着头皮站起来,躬身回话,声音发涩:“启禀王上,这曲调生僻古怪,臣等得琢磨些时辰,才能试着续接。”
“怎么?浍国号称礼乐治国,竟无一人能续此曲?”使臣嗤笑一声,目光扫向御座。
上首的浍王脸色微青。何浍在角落里冷眼看着,她知道,这也许是个立足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步履平稳地走到殿中,在那张空置的焦尾琴前坐定。
“臣女乐仪,愿为使臣续曲。”
何浍坐定,收敛心神。
指尖触弦的刹那,她闭了眼,前世老教授的话忽然浮上心头:“今人多慕古曲,却忘了每个时代皆有正声——《黄河》非古调,其魄却不输《广陵散》。”
对,便是《黄河船夫曲》的旋律骨架!
“铮——!”
琴音不再是宫廷里那种软绵绵的迎合,而是带着一种万马奔腾、大江东去的澎湃。
国学研究生的底蕴在这一刻爆发,她不仅是在弹琴,更是在用音律重构这个世界的“气场”。
殿内,原本昏昏欲睡的老将军猛地睁开眼,酒杯停在唇边;浍王微微前倾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而坐在下首的姜霁衡,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那个在廊道里撞到他的少女。
曲终,余音绕梁,殿内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吴使勉强牵了牵嘴角,脸色却冷了下来,正要开口,却见那乐姬再次俯身,声音清亮:
“臣女知罪。只是方才一段尚未尽意,恳请再奏一曲,还望使臣续之。”
话一出口,殿中几人神色同时一变。何浍心里发紧,却也知道——这一脚已经踩出去,退不得了。
她等了片刻,见浍王并未出声制止,心中便有了计较:她赌对了。此刻,浍王要的不是规矩,是脸面;要的不是罚她,是压那使臣。
第一声重音劈落,像在殿中砸开一道口子。节奏紧跟着落下,短促而清晰,一下接一下,毫不拖泥带水。弦声翻滚而起,不再回避、不再收敛,直直向前推进。
按音沉如战鼓,散音破浊扬清,力道砸在梁柱间,震得人胸腔发颤。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吴使脸上的傲慢一点点褪去,手指按在琴弦上竟微微发僵——他那阴柔小调,此刻在这声势里显得轻飘可笑。
御座方向传来极轻的动静。何浍余光瞥见,浍王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光一闪而过。
曲至高潮,何浍十指如飞,最后以一记决绝的剌音收尾,余音震颤良久。
下一刻,武将席爆发出震天喝彩:“好!此曲壮哉,壮哉啊!”
大皇子也猛地拍案而起,朗声道:“大善!甚得我心!”
喝彩声震耳欲聋,何浍背上却渗出一层冷汗。她很清楚:这一步走得太险,可她只能把势头往更高处推,推到谁也没法轻易踩死她的高度。
浍王看向大乐官,语气仍平淡,却像一锤定音:“一介乐姬尚有此等气象,可见我浍国礼乐,绝非虚言。”说罢转向吴使,“尊使以为如何?”
吴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讷讷应道:“确……确实如此。”
“乐女,报上名来。”浍王抬眼。
何浍心尖一紧,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原名,垂首回话:“回王上,贱名乐仪。”
“乐仪。”浍王颔首,“正和君子六艺中‘礼以节人,乐以和心’的根基。好名字。”
大皇子姜霁宸当即上前一步,朗声笑道:“父皇,此女临场不乱,以正音破诡调,机变与胆魄皆属上乘。儿臣以为,我朝四位太乐令尚缺一人执掌典乐教化,以此女之才,正可补此空缺,为父皇分忧。”
浍王略一沉吟,颔首准了:“可。”
何浍伏地谢恩,心却悬着。
果不其然,大皇子又笑道:“父皇,儿臣对乐仪心生倾慕,恳请赐为侧妃。”
何浍心口一紧。大皇子是世家势力的代表,进了他的府邸,任务就彻底完了。
她猛地抬头,余光瞥见姜霁衡正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的酒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臣女不敢欺君。”何浍顶着巨大的压力,伏地叩首,声音清亮,“臣女在入宫前,曾于闹市偶遇朔方王殿下救助弱小,自此一颗芳心暗许。今日冒昧出头,只求……只求能入朔方王府侍奉,哪怕只是个奉茶侍女,也心满意足。”
这番表白大胆得近乎荒唐。
殿内鸦雀无声。浍王看向姜霁衡,语气不明:“老七,你怎么说?”
姜霁衡放下酒杯,动作优雅而缓慢。他站起身,走到何浍身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在那一瞬间,何浍听到了他极低的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想拿我当挡箭牌?代价你付不起。”
随之,他转身对浍王躬身行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领一份赏赐:“既然此女如此赤诚,儿臣便收下了。府中正好缺个懂音律的人。”
浍王大笑:“好!那便赐你为朔方王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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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妃入府,本就不需繁礼。择了个就近的日子,走过几道该走的场面,不过三日,一顶小轿,便将何浍从宫乐坊抬进了七皇子府。
她仍得了五品太乐令的虚衔,也怠慢不得,府中依例设了一场小宴。来的多是姜霁衡麾下将领,举杯劝酒,声如洪钟;文官席却显得冷清,只零零散散坐了几位。
宴散得很快。
何浍披着薄薄喜纱,在那间被称作新房的屋子里坐了许久,直到窗外人声渐歇,四下才安静下来,门才被推开。
姜霁衡进来时身上带着酒气。烛光下,他看见床边覆着红纱的身影,脚步不由得一顿。
何浍心脏也跟着一跳,指尖扣紧了衣角。
下一刻,他神色又恢复平直,像刚才那一瞬停顿从未出现过。
“时辰不早,歇了吧。”语气淡得像在交代公事,说完便转身欲走,“明日还要早起巡防。”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过来。指尖轻轻擦过他衣袖一角,力道很轻,几乎算不上阻拦。
“殿下留步。”
他回过头。
红纱已被她掀开,随意放在一旁。她端坐床边,妆容极淡,那双杏眼映着烛火,亮而不浮。
盈盈醉眼横秋水,淡淡蛾眉抹远山。
她抬起来时,明显看见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却足够刺得人心口发紧。
何浍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慌,尽量让声音稳住:“妾知道殿下心中有疑。妾出身寒微,本不该入府。”
烛火在她眼中轻轻晃动。
“妾只是敬重殿下多年镇守边关、不避锋矢之志,也知殿下所行,所系不止一人安危。”她顿了顿,语气带了些委屈,“若殿下觉得臣妾在此不便,妾愿居偏院,不扰清静。”
姜霁衡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半晌,又将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只手仍拉住他的衣袖,却没有再向前半分。手指纤细,却稳得很——既不退缩,也不纠缠。
他沉默片刻,终究将衣袖抽回。
“府中各处,你可行走。”语气依旧冷淡,“唯书房重地,不得擅入。其余按例即可。”
说完,他已迈步而出。
门合上那一刻,何浍肩背像被抽空,后知后觉吐出一口气。她知道,这一关暂时算过去了。
七皇子生母早逝,又无正妃,朔方王府无人操持,老仆不过几位,院落宽阔却空旷。入夜后灯火稀疏,风过廊下,簌簌作响。
何浍起初夜里都有些不敢出门,他命人在廊下多点了几盏风灯,皇后娘娘赐下的两个丫鬟也是年纪小的,几个年轻女孩都很胆小,夜里常留一盏灯亮着。
姜霁衡仍旧早出晚归,回府后便歇下,日子一如从前。
直到一日深夜,他踏进院门,发现廊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石阶上,暖暖黄黄。风里夹着一线极淡的琴音,短短几声,像是在调弦,又像只是随手一拨。
管家福伯端着一碗汤羹上前,低声道:“殿下,灶上温着的。侧妃娘娘吩咐,说夜里寒。让您回来就先服下。”
姜霁衡接过瓷碗,指腹贴着碗壁,温热透过来。他抬眼望了一瞬偏院那点隐隐的光亮,又很快收回视线,仰头把药喝完。
“熄灯吧。”
说罢转身,径直往书房去,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府里,多了一个女人。
似乎……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