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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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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坚持到第三天,钱麻子终于来了。
七月二十九日傍晚,太阳刚落山,天边还剩一抹暗红。吴伯刚把煤油灯挂在槐树上,老刘正拄着木棍来回踱步,就看见弄堂口停下来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胖子,穿绸衫,左手戴着玉扳指——钱麻子。后面跟着的那个瘦子,灰布长衫,脸色阴沉——阿贵。还有一个生面孔,三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有条刀疤,看着比前两个更凶。
“哟,挺热闹。”钱麻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这是开茶话会呢?”
吴伯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老刘攥紧了木棍,但没敢动。刘婶躲在桌子后面,脸色发白。
林晚音站在七号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没动,只是把手伸进布包,摸到那把凿子。
钱麻子走到槐树下,抬头看了看那盏煤油灯,伸手一拨,灯晃了几下,差点掉下来。
“这灯挂得不好。”他说,“我帮你们重新挂。”
他把灯摘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扔。玻璃碎了,煤油洒了一地,火苗窜起来,又很快熄灭。
吴伯的手在抖,但没退。
钱麻子看着他,笑了:“吴老头,听说你有个账本?七年?记性不错啊。”
吴伯没说话。
钱麻子往前走了一步,吴伯往后退了一步。老刘举起木棍,但阿贵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一推,老刘踉跄几步,坐在地上。
“瘸子就别学人站岗了。”阿贵说,“回家躺着去。”
刘婶跑过去扶老刘,眼泪都下来了,但不敢出声。
钱麻子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七号门口。
“林姑娘,”他扬声说,“躲着干什么?出来聊聊?”
林晚音从门口走出来。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槐树下,站在钱麻子面前,隔着三步距离。
“钱老板。”她说,声音很平静,“有什么事?”
钱麻子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林姑娘,你的事我听说了。”他说,“扳倒李三,有本事。我钱某人最喜欢有本事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林晚音。
“这是五十块。一点心意,交个朋友。”
林晚音低头看着那个纸包,没接。
“钱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钱麻子把纸包往前递了递,“就是觉得林姑娘是个人才,想交个朋友。以后这条街,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林晚音看着他,没说话。
钱麻子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怎么?林姑娘不给面子?”
“钱老板,”林晚音说,“我不是不给面子。我只是不明白,我一个病丫头,有什么值得您交朋友的?”
钱麻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林姑娘,你比我想的聪明。”他把纸包收回去,“那就不绕弯子了。这条街,李三在的时候是我们的人。现在李三不在了,总得有人管。你帮我稳住这条街的人,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林晚音心里一沉。这是让她当内应。
“钱老板,”她说,“我就是一个病丫头,连门都很少出,怎么帮您稳住?”
钱麻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林姑娘,”他说,“我好好说话的时候,你最好接着。”
他往前一步,离林晚音只有两步远。
林晚音没退。她看着他的眼睛,手在布包里攥紧了那把凿子。
“钱老板,”她忽然说,“您知道周巡长前几天跟我说什么吗?”
钱麻子愣了一下。
“周振声?”
“对。”林晚音说,“他说,您正在申请帮里的正式身份。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惹出什么事,前功尽弃。”
钱麻子的脸色变了。
林晚音继续说:“他还说,您两年前因为伤人被判了三个月,案底还在。如果再有新案子,别说帮里的身份,怕是得进去蹲几年。”
钱麻子盯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
“林姑娘,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林晚音说,“是提醒。您今天要是动了这条街上任何一个人,明天周巡长就会拿着案底去找您。您信不信?”
沉默。
钱麻子没说话,但也没动。
阿贵走上前,低声说:“麻哥,这丫头……”
钱麻子抬手打断他。
他看着林晚音,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林姑娘,你行。”他把那个纸包塞回怀里,“今天这事,我记下了。”
他转身往车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姑娘,我敬你是个人物。但你记住,周振声护不了你一辈子。这条街,迟早是我们青帮的。到时候,咱们再慢慢算。”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驶出弄堂。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炸开了锅。
“林姑娘,你胆子也太大了!”
“那是青帮的人啊!”
“周巡长真能护住咱们?”
林晚音没回答。她站在原地,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手还在布包里攥着那把凿子。
吴伯走过来,声音发颤:“林姑娘,你刚才说的那些……周巡长真的会来?”
林晚音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
“赌的。”林晚音说,“赌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
她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人。吴伯、老刘、刘婶、还有陆续围过来的邻居。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恐惧,但也有另一种东西——希望。
“各位,”她说,“今天咱们没输。”
她把地上的碎玻璃踢到一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备用的煤油灯,挂在槐树上。火柴划燃,灯亮了。
“今晚继续守。”
人群慢慢散了。林晚音回到家,林文渊正在屋里等她。
“晚音,”他站起来,“我都看见了。”
林晚音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股劲过去了,后怕涌上来。
林文渊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里。
“晚音,”他轻声说,“你长大了。”
林晚音握着杯子,没说话。
林文渊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要是还在,一定为你骄傲。”
林晚音抬起头,看着父亲。灯下,他的脸比平时更苍老,但眼睛很亮。
“爸,”她说,“您不怕?”
“怕。”林文渊说,“但怕有什么用?我教了二十年书,教学生‘威武不能屈’。自己要是先屈了,这书就白教了。”
林晚音没说话,只是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些。
夜深了。
守夜的人换了一拨。张木匠来了,老刘回家歇着。吴伯不肯走,说还能坚持。苏婉送来一壶热茶,又跑回去看铺子。
林晚音坐在槐树下,看着那盏煤油灯。灯影晃动着,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小片光。
她在心里默默算着今天这笔账。
**七月二十九日,钱麻子亲自出马。**
**意图:收买我当内应,或者威胁我就范。**
**结果:我用周振声的案底逼退他。**
**但这是暂时的。他还会来。**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夜空里没有星星,乌云又聚拢了。可能要下雨。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张木匠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林姑娘,”他说,“你今天那几句话,说得真好。”
林晚音摇摇头:“不是好,是赌。”
“赌赢了就行。”张木匠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包着纱布的地方,“我这两根指头,要是能换今天这场面,也值了。”
林晚音没说话。
张木匠忽然问:“林姑娘,你说,咱们能赢吗?”
林晚音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不赌,一定输。”
张木匠点点头,没再问。
雨终于下起来了。
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然后越来越密。林晚音站起来,把煤油灯从槐树上取下来,护在怀里。
“张伯伯,收了吧。今晚他们不会来了。”
张木匠点点头,拄着木棍站起来。两个人往弄堂里走,身后是哗哗的雨声。
走到七号门口,林晚音停下来。
“张伯伯,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门进屋。林文渊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碗热粥,还有一张纸条:“晚音,吃了再睡。”
林晚音端着粥,坐在窗前。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夜色。
她想起钱麻子最后那句话:“这条街,迟早是我们青帮的。”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周振声真的护不了他们一辈子。也许有一天,她也要像张木匠那样,付出什么代价。
但那是以后的事。
至少今晚,那盏灯还亮着。
她把粥喝完,放下碗,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七月二十九日夜,钱麻子退。**
**不是结束,是开始。**
她合上本子,吹灭煤油灯。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