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犬吠其主（16） 电 ...
-
电话被接通的瞬间，陈潺下意识地向后仰头，同时把手机递到五条悟唇边。
现代大都市的繁杂通过电流传进空无一人的小巷，在绛红的天空下爆炸。
沸腾的人流声从手机里传出。
五条悟看着伙伴的脸，向学生们高调宣布晚上出去找咒灵玩耍的消息。白发如同宣纸，染上一层暮色，晕染在即将消逝的阳光里。
——耳朵不舒服吗？
在等待回答的间隙里，他做口型关心道。黑发男人按了按耳廓，摇摇头。
——难受要及时告诉我。
等对方点头之后，五条悟才把视线转移到发亮的屏幕上。
“收到，咒灵什么的就交给我们吧！”虎杖悠仁转头对同期说，“那我们得快点找个饭店，不然一会没时间了——要不就眼前这家吧，看起来很好吃啊！”
“上了一整天课还要去跟那些丑东西见面，真讨厌……算了，速战速决吧？不要熬到太晚就好，我要保护皮肤呢。”钉崎野蔷薇猝然拔高声调，“等等虎杖，我绝对不进那种低端店！不是说过了吗？消费水平低于2000元的都不吃！”
“但我们得赶时间吧？”粉发少年似乎已经跑远，尾音模糊不清，“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
执行官微微挑了下眉——他的电话是拨给虎杖悠仁的，但手机似乎在钉崎野蔷薇这里？白发教师也发现了这一点微妙之处，他低头闷闷地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真有活力，不是吗？”五条悟躲开畅通的话筒，附在同伴耳边说起悄悄话，“才相处一天半，就已经融洽到这种程度了……看来这一届的相性很不错啊。悠仁和野蔷薇对大城市适应得也不错呢，估计惠没少在旁边帮忙。”
陈潺平举手机，胳膊向外伸出去，确保话筒绝对不会收录到成年人的窃窃私语。
“希望能保持下去。”他表情不变，“这样他们活下来的概率能增加。”
“只要有我在，他们死亡的概率就是0，好不好？我现在可是没有工作的大人。”五条悟刻意压了一下他的肩膀，“把电话拿近一点，我有话跟他们说。”
话筒那边仍在吵吵嚷嚷。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到底该去哪家店吃牛排——主要是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在争执。伏黑惠刚一张嘴就被同期们的声音淹没，尝试几次之后，他干脆选择缄口不言。
反正这两个人也吵不出什么结果，也不会对彼此真的生气。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杵在店门口耗一段时间，最后急急忙忙地发现：再不随便吃点，就只能饿着肚子见咒灵了。
——不仅伏黑惠这么想，经历过青春的成年人也对此一清二楚。
但年轻人的愿望不要轻易辜负吧？何况是这么简单的想法。
“你们现在去找一个偏僻的、人迹罕至的地方，最好避开监控，然后报出当前坐标。”
“涩谷有这种地方吗？”两个乡下人面面相觑。
“没有。这里的人比蚂蚁还多。”唯一的本地人说，“五条老师，这种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吧。”
“才没有开玩笑呢。”五条悟说，“你们快点找啦，然后陈先生会传送过去，让他带你们去吃高档餐厅……”说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中途转向陈潺，“你有会员吗？有预约座位吗？”
黑发男人笑了一下，好在五条悟已经完全不深究对方究竟是高兴什么了——咒术师都是怪人，各有各的怪异，妄图理解所有人只会让自己的脑子报废，他的伙伴只要足够靠谱就行。
“我随时可以有。”靠谱的成年人说。
“那就这么办啦。悠仁，你们找到地方之后记得发坐标过来喔！”
不待学生回答，便嘟地一声挂掉。
“自顾自地就决定完了啊……”伏黑惠苦恼地扶着头，“这种地方根本不存在的吧。”
“高级餐厅！”
“会员！预约！”
初入东京的同期完全不理解、也不打算理解向导的辛苦之处。
他们立刻冰释前嫌，共同推着伏黑惠带他们在涩谷中寻找犄角旮旯。黑发少年连发尖都泄气得软下去，但奈何上有老师、旁边有两个亟待引路的同学——其中一个还是为了救自己才吞下咒物、成为容器的虎杖悠仁。
他扫了后面两个大笑的笨蛋一眼，认命地查起导航。
■
能让陈潺高兴的事情不多，被五条悟利用算一个。
一想到自己积攒许久的东西：资源、力量、见识……能给对方带来轻松与助益，他就由衷地、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
但是，“我传送过去之后，你怎么办？”
这次的喜悦几乎没有持续时间，出现即消失。幽紫色的眼睛牢牢锁住白发青年，但五条悟并未在这种注视中觉察出任何潜在的压力，询问只是询问。轻松的氛围最适合思考，如果这时恰好有一具被刷新到完美状态的躯体，那答案甚至能脱口而出：“我也「飞」过去啊。”
“我不是文盲。”他的伙伴明显不赞同，“压缩坐标与空间——是的，你有无下限，它会让你免受空间压缩带来的压力。但是你的大脑会在这种精密计算下再次叫嚣道「我需要能量」吧？我会很担心你。”黑发术师总是能平静地、毫不羞惭地打起感情牌，“反正那些小孩找地方还得花些时间，我直接带你飞过去。”
提出抗议、于理于情、给出解决方案。熟练的三件套。
五条悟不禁笑起来，这家伙到底是吃了多少老橘子才能连发脾气都发得这么世故？
不过相比之下，坏脾气的来由倒是很明显呢。或许哪天可以从这里入手，去反推他的高兴理由……希望不再是狗狗聚会。想起陈潺试图染来染去的发色，白发青年就难以维持笑容了。
“会被普通人看见的。”自他口中出现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共享着优雅的韵律，五条悟指了指天色，“现在好歹也是白天。”
“我们又不是没在白天飞过。”陈潺即刻反驳——接钉崎野蔷薇一次、飞回高专一次。哪次都在白天，还是比现在更光亮的天色。
五条悟比出食指。
“第一次是因为我的飞行愿望比喜马拉雅山还要高。”
五条悟又比出中指，两个凑在一起正好组成剪刀手，Yeah！
“第二次是因为下雨，而且地点是郊外，在马路边坐一晚上都见不到一辆车的郊外！不能跟涩谷比。”
“我可以让你在偏僻的地方降落。”
“不行哦，涩谷的露天区域里全都是人。”只有地下才有几率爆出那种地方。五条悟早年在涩谷出过任务，对其中构造不说了如指掌，但也熟门熟路。
“那现在，周围有普通人吗？”
还没放弃飞行的想法？五条悟歪了歪头，但仍然配合地挑起半边眼罩，借助观测周围的咒力来分辨人群聚集与否，“没有人。”他又补充一句，“有监控。”
“啊，那个我知道。没关系，它们现在故障了。”执行官打了个响指，一款辅助监督最爱用排行榜TOP1的轿车便凭空出现在旁边，掀起一层灰尘，被无下限隔绝在蓝色虹膜之外。
猫咪惊讶得瞳孔骤缩。
“你这术式太……”
黑发术师神色自若地换下沾染灰尘的外套——对，这是跟轿车一起搬运过来的。
“——太居家了吧！其实我想说很多次了，它简直就像科幻电影里的随身空间。你能变一架直升机吗？”
“空间？那还是差一点。”执行官随身空间里的物品质量比21世纪的质量强得多。但为了少给世界添Bug，他基本不动用它们，只有制作快捷甜品和杀咒灵的时候才拿出来用一下。
“我好像没有买直升机。”
陈潺打开车门，进入驾驶座：“我只能把我有的东西运过来。过两天买一架？”
“没有就算了。会飞的人买飞机，听起来很奇怪啊。”五条猫轻车熟路地滑到副驾驶，其真身可能是某种液体，“仔细想了一下，好像也没有什么可用的地方？我还是喜欢乘坐你的魔法飞毯。”
白发青年放松地倚在座位里，完全是一滩猫饼。黑雾争先恐后地蹭过来，帮他系好安全带，接着乖乖缩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但五条悟一看到它就想起来这两天的早晨。自从他默认陈潺留宿之后，陈潺就从来没回过自己家——这倒也不提，毕竟也有他说「早餐想吃汉堡」的问题。
不过！
他绝对没有默许这些「咒缚」把他的被子挤下去，冒充布与棉花的可耻行为！
“你应该管管它们。”五条悟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咒缚」，漆黑的、水母质感的东西立刻顺着手指往上爬，“总是这么缠来缠去的，本体也不会太好受吧。”
司机目不斜视：“其实我感觉还不错。”
五条悟：？
“而且它说，它很喜欢你。”陈潺临时装起了精神分裂，“你是讨厌它吗？”
“你敢不敢看着我，然后把上句话复述一遍。”
这又不是咒灵，哪来的自我意识？
“不行，我要开车。”
“一会开到前面停下来，我们两个换位置。”
“不行，你没有驾照。”
陈潺看向后视镜，因为纯白大猫已经凑到他身侧，正用爪子扒拉着他的耳垂。他们不在红灯里，五条悟也不好强制把司机的脸扭过来。
“你又遵纪守法了？”他不满地问着，但没有把黑雾扔给它的主人。
“我真是守礼貌的人。”黑发术师面不改色。
“混淆概念？”猫咪退了回去，把黑雾当成橡皮泥搓来搓去，用余光观察对方的反应。
“抱歉…”陈潺深深地吸气，呼出的气息却很轻，“是我比较喜欢让它贴着你。”
五条悟收回视线，没什么表情地戳了一下「咒缚」，黑雾装模作样地向后倒去，不倒翁似的晃来晃去，他唇角上扬。
“看在你道歉很诚恳的份上，那就批准啦。”
■
他们都抵达涩谷了，年轻人还没找到「僻静的角落」。
十五六岁的少年思维不够活络，战斗意识也相当缺失，抱怨技能倒是点满。一落座就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说人群有多么拥挤，方案有多么异想天开——
“既然有车的话，就不要让我们再像无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了啊！”
钉崎野蔷薇揉着脚踝，长时间的奔走对未经系统训练的术师相当考验。
“我早说过了，涩谷里没有这种地方。”伏黑惠说，“又不是乡下小商城。”
「乡下」一词既出，就相当成功地引走两个同期的话头。
“伏黑！你歧视乡下人！”
虎杖悠仁终于找到能够自如说出口的话，他并不认为五条老师有什么可抱怨的。
就算老师真的在做恶作剧，捉弄他们乱逛几圈——又如何呢？反正他和野蔷薇也没来过涩谷、反正大家都想好好采购一些物资，本来就是要走走停停的，多逛一点没有坏处。
何况五条老师还会请他们吃高级饭馆！会员制！
作为学生中跟陈先生接触最多的人，虎杖悠仁非常清楚：对方做的所有事，背后都是五条老师的主意——陈先生请客就是五条老师请客，五条老师请客还是五条老师请客。
或许就连「监护」这件事，也是五条老师做出的决断。
所以，得把抱怨的话题岔开才行。
粉发少年开始煽动同为乡下人的钉崎野蔷薇，“钉崎，我们得让他见识乡下人的厉害！”
“可恶，居然敢小瞧我们！”野蔷薇开团秒跟，“把这个冷脸男扔到乡下去！”
“好！等着瞧吧城市民，我来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黑发少年架在中间。
伏黑惠：“……”
伏黑惠：“你们是笨蛋吗。”
吐槽的声音被彻底淹没在同期热火朝天的恶作剧里。
虎杖悠仁制住他的双臂，伏黑惠被拘束得在车座里动弹不得——这样就可以了吧？
希望这次的拦截及时，不要惹得五条老师不高兴。
在吵闹的间隙里，虎杖悠仁微微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五条老师再像前天晚上那样遭到指责了。
■
“一会到地方之后，你直接带他们上去吧，我就躲在车里执行秘密任务了哦。”
大人的世界是与后座截然相反的宁静，完全读懂学生心思的老师微笑着，手指微动，轻柔而缓慢地按住黑雾的顶端，戳果冻那样戳得它晃来晃去。
“其实是补觉吧。”
“啊，被发现了。你可真够敏锐的。”
“好歹我也是特级咒术师。”
“抱歉抱歉，我太久没见到「同级生」了嘛！”黑雾反过来，一下一下地按揉着柔软指腹，像把猫咪的爪垫捧在掌心。它延伸着、蔓延着，无形之中将白发青年簇拥在中心，“说起来，忧太那孩子，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
“打个视频电话。”
“有道理。但是有时差，我今天被允许熬夜了吗？”
“休息更重要，还是仅想念吧。”陈潺打了下方向盘，技巧高超地在拥挤的停车场里倒车，“反正想着想着，就彻底想不起来了。”
“真残忍啊，陈先生。”
“是吗？”
轿车完美停在车位里，黑发男人解开安全带，抬手在五条悟额前一点，眼罩便被施加了一层「空白」。倘若遇到突发事件，他摘下眼罩就能轻松解决，不必额外调用咒力去稀释这层视觉屏蔽。
“晚安，悟。”陈潺放轻声音，“祝你能有一个温柔的、不残忍的梦。”
喉结滚了滚，在伸长的白皙脖颈里，显得格外漂亮。黑雾盘踞在五条悟的颈侧，和紫色眼睛一同，专注于这具身体的律动。
“你怎么突然肉麻起来了？算了算了……你们慢点吃，让我多偷懒一会。”
“我把他们送过去就来找你。”
“偶尔也帮忙照看一下年轻人嘛，陈先生。那里好歹也有一个受你监护的孩子呢。”
五条悟勾着眼罩，向外拉、再啪一下回弹。他对这种游戏总是乐此不疲。
“陪陪他们、教教他们……把他们放在你眼睛下，我很放心。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带坏他们。”
或许虎杖悠仁就是一个例子？
咒力的来源是负面情绪，咒灵也从负面情绪里诞生。咒术师和咒灵、人类和咒灵……滋生的恶念大同小异、几无差别，或许弯弯绕绕与斤斤计较是人类中常见且有趣的个性，但对于咒术师而言，它们不仅阻碍进步，遇到危险时还不利于活命。
惠身为二级术师，对付二级咒灵却略显吃力，就是这种心态作祟的缘故。但五条悟无法在那孩子没意识到的前提下给出提醒，“①有些东西、有些事情，从我嘴里说出，就成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与「何不食肉糜」，你知道这个典故吧？这句话出自你们的历史。”
“所以，有机会的话，我希望你能教教他们。很多事情并不值得抱怨，因为那本来就是「自己」选择去做到的事情——抱怨会积攒不满，不满会促使年轻的孩子忘却、背叛自己的本心。”
白发青年说着，忽然得意地捋了一把头发。
“怎么样，我文科不错吧？我可是十全十美的麻辣教师五条。”
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快来夸我！」的光辉，映得那双不祥的紫色眼睛也明亮起来。
“当然，你一直都是最优秀的、为学生着想的好老师。”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犬吠其主（1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