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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闲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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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彻底敛了踪迹,日头爬过公社的红砖院墙,把整片家属院照得亮堂堂的。残雪挂在屋檐、墙头、柴垛上,被阳光晒得慢慢融化,水珠顺着瓦当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圈圈细碎的湿痕,
空气里满是雪后清冽又带着烟火气的味道。
苏湖把小屋的木桌擦得干干净净,那封写给谢景的信折得方方正正,压在抽屉最底层,上面垫了一块干净的粗布,打算等下午公社邮政代办点开门再送过去。
刚把军牌重新收好,院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隔壁李婶压得低低的嗓音:“湖丫头,在家不?开开门,婶子给你送点吃的。”
苏湖拢了拢身上的蓝布棉袄,快步走过去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隔壁的李婶,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摞着三个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粮食的焦香混着热气扑在苏湖脸上,暖得人鼻尖发酸。李婶一看见苏湖,眼睛立刻上下扫了她一圈,见她脸色平静、眉眼舒展,没有半分昨夜的委屈局促,悬了一早上的心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可算把心放下了!”李婶一把将窝头塞进苏湖手里,语气里满是疼惜,“我跟你王叔一晚上没睡踏实,就怕公社那边不分青红皂白为难你。你娘咋样?昨儿晚上被这事吓得脸都白了,没吓出毛病吧?”
“多谢李婶记挂,窝头我收下了。”苏湖捧着温热的碗,暖意从手心一直窜到心底,“我娘刚歇下,没大事,就是受了点惊。公社那边一早就查清楚了,票证是林薇薇偷的,人已经被送去学习班了,张书记说三天内全公社通报,给我正名。”
这话一落,李婶眼睛瞬间亮了,抬手拍了一下大腿,又赶紧压低声音,生怕吵到屋里的王秀莲:“那林薇薇,我早瞧着她不是个安分的!平日里穿得花里胡哨,辫子梳得油光水滑,见了领导嘴甜得抹了蜜,见了普通社员就鼻孔朝天,总跟在你屁股后头比穿戴、比出身,背地里不知道嚼了你多少舌根!”
话音刚落,院门口又凑过来两个同院的婶子,一个是住在东头的张婶,一个是南屋的刘婶,都是平日里和王秀莲处得极好的,一听说苏湖洗清了冤屈,立刻结伴过来探望。
“湖丫头,你可真是个沉得住气的!”张婶挤进门,拉着苏湖的手上下打量,“换作别家十八九岁的姑娘,被人污蔑偷票证,早哭天抢地寻死觅活了,你倒好,安安静静等组织查清楚,这份定力,比咱们这些活了几十年的人都强!”
“就是!”刘婶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解气,“林薇薇那就是活该!偷公社的东西,还敢污蔑好人,听说连带着背后帮她递话的办事员都被停职审查了,真是恶有恶报!她那爹娘更不是东西,昨儿还在巷口到处说你仗着你爹在城里就横行霸道,今天一听闺女被抓,大门紧闭,连头都不敢露!”
几个婶子你一言我一语,把林家上下数落得明明白白,话里话外都是替苏湖出气,都是对她的心疼和夸赞。苏湖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偶尔浅浅应一声,既没有添油加醋说林薇薇的坏话,也没有趁机炫耀自己的沉冤得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骄矜之色都没有。
红砖家属院就这么大,不过十几户人家,家家户户挨得近,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遍每个角落。邻里间的家长里短、是非闲话,是这里最寻常的烟火气,好的坏的、真的假的,传得快,散得也快。往日里因为林薇薇暗中挑拨,有几户人家对苏湖略有微词,觉得她爹在城里工作,她本人又生得白净稳重,难免有些清高,可如今真相大白,那些零星的非议瞬间烟消云散,反倒全都变成了对她沉稳懂事的赞叹。
“对了湖丫头,”李婶忽然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你爹在省城工作咋样了?好久没见他回来,上次回来还是中秋节吧?你娘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你,里里外外都要操持,实在不容易。”
提到父亲,苏湖眼底的棱角柔了几分,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牵挂:“挺好的,工作忙,走不开,每隔半个月就会写信回来,也会寄钱和票证。这次的事我没打算告诉他,他身子本就不算硬朗,我怕他知道了着急,连夜从省城赶回来,反而累坏了身体。”
“懂事,真是太懂事了!”李婶连连点头,看向苏湖的眼神里满是怜惜,“你才刚成年啊,遇事却比谁家的小子都稳当,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肯让长辈担心。以后咱们院的婶子们都是你的靠山,家里有啥重活、难事,尽管开口,别一个人硬撑。”
苏湖轻声道了谢,把三位热心的婶子送出院门。院门外,她们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句句都是在替她宣扬公道,把林薇薇偷票证、栽赃陷害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出去,不过半晌功夫,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红砖家属院,甚至传到了隔壁的社员居住区。
回到屋里,王秀莲已经醒了,靠在炕头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比昨夜好了不少,只是想起昨晚的惊魂未定,指尖依旧微微发颤。看见苏湖进来,她立刻伸出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湖儿,都……都解决了?”
苏湖快步走到炕边,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温声安抚:“娘,都解决了,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了。林薇薇被送去学习班,记大过留案底,背后帮她的人也被查了,张书记说三天内全公社通报,彻底给我洗清名声。”
王秀莲的眼眶瞬间红了,两行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滴在苏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都怪娘没用,娘胆子小,遇事就慌,一点忙都帮不上,还得让你一个小姑娘扛着这么大的委屈。要是你爹在家,怎么也不会让你受这种罪……”
“娘别这么说。”苏湖靠在母亲肩头,难得露出一丝少女的依赖,声音软了下来,“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咱们母女俩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我爹在外工作也是为了这个家,我不能让他担心。”
母女俩依偎着说了半晌贴心话,苏湖见母亲精神渐渐恢复,便起身去灶房做饭。她往灶膛里添了两把干柴,火苗噼啪作响,把小小的灶房烤得暖烘烘的。她淘了小米,熬了一锅浓稠的小米粥,又把李婶送来的窝头热了热,简单的一餐,却暖胃又暖心。
吃饭时,王秀莲不停往苏湖碗里夹窝头,念叨着让她多吃点,补补身子。苏湖乖乖应着,却又把大半碗粥推到母亲面前,让她多歇一歇。母女俩相互疼惜,小小的屋里满是温情,把昨夜的阴霾彻底驱散。
吃过午饭,苏湖哄着母亲又睡了午觉,确认母亲睡得安稳,才轻手轻脚拿上抽屉里的信,锁好院门,往公社邮政代办点走去。
雪后的路依旧难走,坑坑洼洼的地方积着雪水,踩上去凉丝丝的。苏湖走得不急,脚步平稳,一路上碰见不少公社的社员,看她的目光全都变了。往日里有疏离的,如今主动笑着打招呼;有过非议的,此刻都带着歉意和恭敬。路过公社大院时,站岗的民兵还朝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可。
邮政代办点就在公社大院西侧,一间小小的土坯房,屋里摆着几个老旧的木架子,分门别类堆满了信件、报纸和包裹。办事员是年近六十的孙大爷,戴着一副旧眼镜,在公社代办点干了十几年,认得家属院的每一个人,看见苏湖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登记簿,笑着招呼:“湖丫头,寄信啊?”
“麻烦孙大爷了。”苏湖把折得整整齐齐的信递过去,信封上规规矩矩写着83421部队转交谢景同志收,字迹工整清秀,挑不出半点毛病。
孙大爷接过信,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地址,眉头微微一挑:“给部队寄的?不是给你爹寄的吧?你爹的地址我记得,不是这个编号。”
“不是的,孙大爷。”苏湖神色自然,没有半分闪躲和慌乱,语气平淡得如同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前几天整理旧物,捡到了一枚军牌,上面刻着部队编号和名字,想着寄给失主,物归原主。”
“哦!原来是拾金不昧,好样的!”孙大爷闻言,立刻竖起大拇指,没再多问,拿起笔在登记簿上认真记下寄信人、地址和信件去向,随后把信放进了标着“机密部队信件”的木盒里,“放心吧,部队信件都是优先派送,下午就统一转运,层层交接,稳妥得很,用不了多久就能送到那位同志手里。”
苏湖轻轻道了谢,转身走出邮政代办点。
正午的阳光正好,毫无保留地洒在身上,暖烘烘的,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她抬头望了望湛蓝透亮的天空,几朵白云慢悠悠飘着,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彻底底落了地。
信已经寄出去了,剩下的只有等待。
不远处,林家的院门紧紧关着,窗纸拉得严严实实,安安静静的,没了往日林薇薇叽叽喳喳的声音,也没了林父林母高声说话的气焰,想来此刻正躲在屋里愁云惨淡,为林薇薇的事焦头烂额,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
苏湖目不斜视,径直走回自家小院,轻轻合上木门,把门外的烟火闲话、纷纷扰扰全都隔在外面。
她靠在微凉的门板上,缓缓抬手,轻轻覆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指尖下没有任何动静,可她却清晰地感受到,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生命,藏着她往后所有的期盼和底气。
她知道,寄出去的信或许会很快有回音,或许要等上许久;谢景的态度或许是负责,或许是疏离。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她有母亲的陪伴,有肚里孩子的牵挂,更有自己那份不肯低头、不肯将就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