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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年与五分钟 ...

  •   应川站在墓前,雨丝细密如针,将他定制的黑色羊绒大衣洇出深色的斑点。
      五年了。
      碑上应辉的名字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清晰,那张永远定格在三十四岁的黑白照片在雨中模糊。应川蹲下身,将怀里那束白菊轻轻放在墓前。花瓣立刻沾上水珠,沉重地垂着。
      “哥。”他低声说,声音很快被雨声吞没。
      五年前那个仓促回国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现在的应川二十八岁,身姿挺拔如松,188公分的身高包裹在剪裁完美的西装里,撑起应氏集团掌舵人的气场。五年时间足够让一个建筑系学生变成商业杂志封面人物,足够让他在董事会的明枪暗箭中站稳脚跟,也足够让仇恨从尖锐的痛苦沉淀为冰冷的执念。
      父亲应中仁三个月前去世了,在轮椅上度过了沉默的五年后,终于去和长子团聚。母亲受不了打击,睹物思人,去了澳洲陪外公。现在,应川是应家唯一的成年男性——如果不算那个七岁的侄子小宇。
      他站起身,雨伞微微倾斜,遮住墓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是秘书的提醒:半小时后与海外投资方的视频会议。五年间,这样的提醒已成常态,工作填满了所有空间,以至于悲伤都只能挤进这样的间隙——墓前的五分钟,会议间的三分钟,深夜里睁着眼的一分钟。
      转身准备离开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墓园入口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出租车上下来。那人没打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牛仔裤的膝盖处已经磨白。192公分的身高让他在细雨中格外显眼,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军人的板正,即使在这狼狈的时刻。
      厉修,三十一岁了。
      应川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被五年积累的冰冷恨意包裹。他站在原处,看着那个男人一步步走近。雨水顺着厉修粗硬的短发流下,滑过棱角分明的侧脸,在下巴处汇聚成滴。监狱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比记忆中的更瘦削,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
      当厉修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与应川相遇时,应川看到了五年前在法庭上看到的东西:平静。不是麻木,不是忏悔,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这五年牢狱,这场冷雨,这墓碑前的相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厉修的目光在应川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向应辉的墓碑。他走了过去,在距离应川三米处停下,没有看应川,只是看着墓碑。
      两人就这样在雨中站着,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你来做什么?向我哥忏悔吗?”应川先开口,声音平直得像尺子量过。
      厉修转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下:“今天出狱。”
      四个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应川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我以为你会早点来。”
      “手续需要时间。”厉修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而且...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是啊,五年都已经过去了,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应川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这个人夺走了他哥哥的生命,毁了他父亲的后半生,现在站在这里,用一句“没什么区别”轻描淡写。
      “你知道我父亲三个月前去世了吗?”
      厉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听说了。”
      “听谁说的?”
      “报纸。”
      应川盯着他,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一丝愧疚或不安。但什么都没有。厉修只是平静地回视,任由雨水冲刷脸庞。
      “为什么来?”应川问。
      厉修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墓碑,看了很久,久到应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来看看。”
      “看什么?看你亲手制造的后果?”
      这一次,厉修终于有了反应。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的弧度:“你还是这么认为。”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法庭,证据,判决书——”应川的声音提高,随即又压下去,他从不允许自己在公共场合失态,“五年了,你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厉修终于正面看向应川,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如果我道歉,你会接受吗?”
      “不会。”
      “那就没必要说。”厉修转身要走。
      “等等。”
      应川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命令的意味。五年掌权者的本能让他喊出了这两个字,喊完自己都有些意外。厉修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以为你出来了……就自由了吗?”
      厉修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苦笑:“应总这是在关心前雇员的人身问题?”
      这个称呼让应川不适。五年来,所有人都叫他“应总”,但这个从厉修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意味。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杀人犯出狱后,有什么计划。”应川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厉修终于转过身,雨水中,他的眼睛像两块湿透的琥珀:“找工作,活下去,像所有人一样。”
      “像所有人一样?你觉得有人会雇你吗?”
      “总会有地方需要劳力。”厉修说,目光扫过应川价值不菲的大衣和手工皮鞋,“不是所有人都像应总这样挑剔。”
      应川突然上前一步,伞沿几乎碰到厉修的额头。距离拉近,他能看清厉修眼角的细纹,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锁骨处一道淡白色的旧伤疤。雨水混合着某种干净的皂角味传来,奇怪的是,没有他想象中的监狱气味。
      “听着。”应川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听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出狱后第一站是来这里,我也不在乎。但如果你以为五年牢狱就能偿还你欠应家的,那你就错了。”
      厉修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低头,两人的目光在咫尺之间对峙:“那应总觉得,什么才能偿还?我的命?”
      “你的命不值钱。”应川说,满意地看到厉修的眼神暗了一下,“但你的自由,你的生活,你出狱后想重建的一切...这些我可以拿走。”
      “威胁?”
      “承诺。”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声响。墓园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两个男人在雨中僵持,像两座互相对峙的雕塑。
      最终,厉修先移开目光:“那就试试看吧,应总。”
      他转身离开,高大的背影在雨中渐行渐远,没有回头一次。
      应川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拐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
      手机再次震动,秘书的第二个提醒。他看了眼时间,已经耽误了十分钟。
      走向停车场时,应川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切换到工作模式:海外投资方的背景资料、谈判要点、底线价位...但厉修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句“那就试试看吧”,像顽固的杂音干扰着思维的频率。
      司机为他拉开车门,递来干毛巾。应川接过,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在后座打开笔记本电脑。车缓缓驶出墓园,经过门口时,他下意识望向窗外。
      厉修站在公交站牌下,浑身湿透,正在看站牌上的路线图。从应川的角度,能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那双因为专注而眯起的眼睛。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那双眼睛其实很好看,如果里面没有那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应川立刻掐灭了这个想法。他关上车窗,将视线转回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给陈叔发了条信息:
      “厉修今天出狱。查他接下来去哪里,做什么,接触谁。每天汇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要让他知道。”
      发送成功后,应川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控制情绪,学会了用理智和距离处理一切。但刚才那五分钟的对峙,那些不受控制涌出的尖锐话语,让他意识到有些东西从未真正平息。
      它们只是潜伏着,等待一个出口。
      一周后,应氏集团总部,三十八层董事长办公室。
      应川正在审阅第三季度的财报,陈叔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有些微妙。
      “小川,厉修的动态。”陈叔将文件夹放在桌上,“如你所料,他找工作不顺利。”
      应川没有抬头,继续在文件上批注:“哪些地方拒绝了?”
      “三家安保公司,两家物流公司,还有一个高档小区的保安职位。”陈叔顿了顿,“奇怪的是,他的简历都没递进去,在前台就被拦下了。”
      应川的笔尖停了一下:“理由?”
      “说是不符合要求。但我打听到,有几家是收到了‘建议’,不要录用有犯罪记录的人。”陈叔看着应川,“不是你做的?”
      “不是。”应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我还没开始。”
      “那就更怪了。”陈叔翻开文件夹,“他现在住在城北的老旧小区,跟三个人合租,一个月四百。昨天开始在一个建筑工地打零工,日结,搬钢筋。”
      应川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高大的身影在工地上搬钢筋的画面。心里莫名的多了一点快意,只要厉修不爽他就爽!。
      “哪个工地?”
      “西郊的商业综合体,开发商是宏远集团。”陈叔说,“需要我去打个招呼吗?”
      “不用。”应川说,停顿了一下,“暂时不用。”
      陈叔显然有些意外。五年来,应川对任何与厉修有关的事情都态度明确:最大程度的打压,法律允许范围内的限制。现在厉修出狱了,机会来了,他却说“暂时不用”。
      “小川,你是不是...”
      “我只是在想,除了我们,还有谁不想让厉修好过。”应川打断他,“你说有几家公司收到了‘建议’,是谁的建议?”
      “匿名电话,内容都差不多:提醒他们应聘者刚出狱,有犯罪记录,雇佣可能影响公司形象。”陈叔说,“我问了其中一家的人力总监,他说电话里的声音做了处理,听不出男女。”
      应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继续查。另外,工地那边,找人看着,但不要打扰。”
      “你不打算...”
      “打算。”应川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但不是现在。现在出手太明显,我要等他...安定下来,等他以为可以重新开始时……况且现在有人也要他不好过,但这背后的动机是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陈叔听出了里面的寒意。五年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商人,懂得耐心,懂得时机,懂得如何在最痛的时候下刀。
      “还有一件事。”陈叔说,“林婉昨天来公司了,说要查看你哥哥名下几个投资项目的文件。”
      应川转过身:“你给了?”
      “按程序,她作为配偶和继承人之一,有权查看部分文件。但我让她签了保密协议,复印了哪些文件都有记录。”陈叔递上另一份文件,“这是清单。”
      应川快速浏览,目光停在其中一项上:“她看了城东那块地的竞标资料?”
      “对,看了很久,还问了些技术问题。”陈叔压低声音,“小川,这五年她一直很安静,照顾小宇,很少过问公司的事。最近三个月,却突然活跃起来。”
      “因为爸爸不在了。”应川说,“爸爸在的时候,她不敢太明显。现在唯一的约束没了。”
      “你觉得她想做什么?”
      “不知道。”应川将文件递回去,“但该是她的,我不会少给。不该是她的,一分别想拿走。”
      林婉——他的嫂子。哥哥应辉的遗孀,侄子应宇的母亲。一个在他印象中,总是温柔得体、安静退居幕后的女人。
      父亲在世时,她扮演着孝顺儿媳和贤惠母亲的角色,几乎从不踏足公司事务,即便拥有应辉留下的部分股权和继承权,也从未主动行使过。父亲常说她“识大体,懂分寸”。
      可现在,父亲不在了。那层无形的约束消失了。
      城东地块的竞标资料……她看那个做什么?填学校的家庭资料表格?这种借口,连三岁孩子都骗不过。应川的眼底浮起一层冰冷的阴霾。
      五年的商场沉浮,早已教会他不要轻信任何表面的平静,尤其是涉及到巨大利益的时候。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却没有立刻处理堆积的文件。
      一种莫名的烦躁,混杂着对林婉突然“活跃”的警惕,以及对自身某些不受控制思绪的厌弃,在他胸中翻搅。
      陈叔离开后,应川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却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神。财报上的数字在眼前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墓园雨中那双平静的眼睛,和工地上那双沾满灰尘的手。
      他打开电脑,搜索宏远集团的商业综合体项目。网页上出现了工地照片,塔吊,脚手架,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钢筋水泥间忙碌。应川放大照片,试图在那些模糊的人影中找到厉修,当然找不到。
      犹豫了几秒,他拿起内线电话:“李秘书,帮我安排一下,明天下午去西郊项目工地视察。”
      “西郊项目?应总,那是宏远集团的项目,不是我们的。”
      “我知道。就说是行业交流学习,宏远那边会接待的。”应川顿了顿,“不要提前通知,明天中午再告知对方。”
      挂断电话,应川看着屏幕上工地的照片,突然感到一种自我厌恶。为什么要去?想亲眼看看厉修的狼狈?想验证自己的权力能够触及对方生活的每个角落?
      还是...只是想再看一眼那双眼睛?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合上电脑。
      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水泥板压在头顶。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硬,足够冷静,足够将那个叫厉修的男人锁在仇恨的笼子里,只在需要鞭策自己时打开看一眼。
      但现在笼门开了,野兽出来了,而他站在笼外,手里握着鞭子,却不知道第一鞭该抽向哪里。
      应川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二十岁的他和三十一岁的应辉,站在大学校园里,两人都笑得毫无负担。那是他出国读书的时候,应辉去波士顿出差,顺路看望他。他们一起去了哈佛校园,应辉说:“小川,以后你就在这里读研,哥支持你。”
      三年后,他确实收到了哈佛的录取通知。也就在同一天,接到了哥哥车祸身亡的电话。
      命运有时候喜欢这种残酷的对称。
      手机震动,是林婉的来电。应川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嫂子。”
      “小川,明天晚上有空吗?小宇想你了,来家里吃饭吧。”林婉的声音温柔如常,“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明天下午有个工地视察,结束就过去。”
      “工地?我们公司的项目?”
      “不是,宏远的,去学习一下。”应川状似随意地说,“对了嫂子,听说你昨天来公司查了些文件,是有什么需要吗?”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停顿,随即是自然的笑声:“哦,就是小宇学校要填家庭资料,有些投资细节我记不清了,去看看。没打扰你们工作吧?”
      “当然没有。需要的话,以后直接跟我说,我让人整理好送家里去。”
      “不用麻烦,我也就偶尔需要。”林婉转开话题,“那明天见,记得早点来,小宇最近学了下棋,说要跟叔叔比试呢。”
      挂断电话,应川的脸色沉了下来。城东那块地,应氏志在必得,竞标就在下个月。林婉这个时候查看相关资料,真的只是为了填学校表格?
      林婉的回答流畅自然。但应川捕捉到了那极其短暂的停顿,和随后过分自然的笑声。
      挂断电话,他脸上温和的面具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偶尔需要?偏偏在父亲去世后,在城东地块竞标的关键当口“偶尔需要”?而且查看的偏偏是涉及核心战略的竞标资料?
      林婉的背后,会不会还有人?她一个常年不问公司事务的遗孀,突然对专业的竞标资料产生兴趣,还“问了些技术问题”?这不合常理。
      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林志远。林婉的哥哥,一个他接触不多,但印象中精明且不甘寂寞的男人。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建筑公司和贸易公司,以前似乎曾试图通过林婉的关系,搭上应氏的一些边角生意,但被父亲婉拒了。
      如果……林婉的突然活跃,并非她个人一时兴起,而是背后有林志远的指点甚至谋划呢?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是查看文件?还是想趁机做些什么?
      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吧台,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窗外渐暗的天色。五年来,他很少在办公室喝酒,但现在,他需要一点东西来平息内心的烦躁。
      第一口酒滑过喉咙,带来灼热感。应川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厉修站在雨中的画面。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磨白的牛仔裤,还有那句话:“那就试试看吧,应总。”
      试试看。
      好,那就试试看。
      应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开始工作。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专注,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
      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已经松动。像一块坚冰出现了第一道裂痕,虽然微小,却将改变整个结构的稳定性。
      而裂痕的中心,是一个名字,一张脸,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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