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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八月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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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七日,傍晚六点五十三分,宋彭鑫站在小区的花园里。
夕阳正在下沉,金红色的光洒在草地上,洒在那些花坛上,洒在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鹅卵石小路上。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等着母亲买菜回来。她说买完菜就回家,让他在这儿等,别走远。
他已经等了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他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那些散步的人从他身边走过,看着一只橘猫从花坛里钻出来,看了他一眼,又钻回去。那些画面他都记着,每一个细节:夕阳的色温从3000K降到2200K,散步的人的步频,橘猫眼睛的颜色。
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下午的照片渐变,让他一直无法平静。那些在光线下浮现的她的轮廓,那些叠加在他脸上的她的线条,像刻在他脑海里一样,挥之不去。
他摸着自己的脸,试图感受那些变化。
下颌角,好像真的圆润了一点。颧骨,好像真的高了一点。鼻梁,好像真的弯了一点。
那些变化很细微,但存在。
就像他身上的其他变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彭鑫?”
他转过身。
是一个女生,二十岁左右,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她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惊喜的笑容。
他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李雨桐。
他的高中同学,初念曾经的“同桌”——如果初念存在过的话。
“真的是你!”李雨桐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他,“好久不见了!高考之后就没见过吧?”
他点点头:“好久不见。”
“你在这儿干嘛?等谁?”
“等我妈。她买菜去了。”
李雨桐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目光里有一点疑惑,像在观察什么,但很快消失了。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考上哪个大学了?”
“XX大学。”
“哇,好厉害!我考的是XX师范,就在你们学校旁边。以后可以常联系。”
他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雨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不爱说话?高三的时候就整天闷着,现在还是这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
李雨桐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着。说她的大学生活,说她的室友,说她最近在追的剧。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说着说着,李雨桐忽然问:“对了,你还记得高三那次数学考试吗?就是特别难的那次,全班只有几个人及格。你考了多少分来着?”
他想了想,说:“137。”
“137?!”李雨桐瞪大眼睛,“你也太厉害了吧!我考了89,差点没及格。那次的题真的变态,尤其是最后一道大题,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函数——”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开口了。
“哎呀,真是的,那道题其实不难,就是计算量大了点。”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因为那句话,不是他的语气。
“哎呀”——不是他会用的感叹词。他从来不说“哎呀”,他只会说“嗯”或者“哦”。
“真是的”——也不是他会用的说法。他从来不说“真是的”,那太口语化了,太“普通人”了。
那句话的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嗔怪,一点点无奈,一点点亲昵——那是她的语气。
是初念的语气。
他张着嘴,看着李雨桐,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雨桐也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
是他吗?
还是她?
他愣在那里,三秒,五秒,十秒。
“宋彭鑫?”李雨桐叫他的名字,“你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沙哑,“我刚才……没说什么。”
李雨桐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你刚才说了啊,你说‘哎呀,真是的,那道题其实不难’——你的语气好奇怪,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的心猛地一跳。
她听见了。
她听出那句话的语气不对。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彭鑫!”
他转过身,看见母亲拎着菜篮子,正朝他们走过来。
母亲走到他身边,看了李雨桐一眼,又看看他。
“这是你同学?”
他点点头。
“阿姨好。”李雨桐笑着打招呼。
母亲点点头,笑着说:“你好你好。你们聊,我先回家做饭。彭鑫,早点回来。”
说完,母亲拎着菜篮子走了。
李雨桐看着母亲走远,又转过头看着他。
“那我也不打扰你了。”她说,“加个微信吧,以后联系。”
他拿出手机,加了她的微信。
她看了一眼手机,笑着说:“好,那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他说。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靠着梧桐树,大口喘气。
刚才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哎呀,真是的——”
那是她的语气。
百分百是她的语气。
他听过无数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娇嗔,像在撒娇。她说过“哎呀,真是的,你又记这个”,她说过“哎呀,真是的,这道题我不会”,她说过“哎呀,真是的,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那是她的标志。
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了。
用她的语气。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这几天,他已经发现自己会说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话。有时候是“嗯嗯”而不是“嗯”,有时候是“好的呀”而不是“好”,有时候是“没事啦”而不是“没事”。那些细微的变化,他注意到了,但没太在意。
但这一次,太明显了。
“哎呀,真是的”——那是整句话,完整的语气,完整的情绪,完整的她。
不是他的。
他靠着梧桐树,看着夕阳完全沉下去。
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色温2700K,照度约50勒克斯。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他站起来,慢慢走回家。
走进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饭菜的香味飘出来,是红烧肉和炒青菜。他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有点反胃。
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那个味道,让他想起刚才那句话。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那些东西还在。日历,钥匙扣,稿纸,词典,信,铁盒,海螺,相册。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他拿起那个海螺,放在耳边。
没有声音。
只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每分钟78下。
和她的心跳一样。
他放下海螺,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会写出她的字迹。
那双手,会弹出她的歌。
现在,那张嘴,会说她的话。
他张开嘴,试着说话。
“你好。”他说。
是他的声音。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是他的声音。
“哎呀,真是的。”他说。
这一次,是她的声音。
不对,不是声音,是语气。声音还是他的,438赫兹?不,他的声音频率平时是411赫兹左右,和她不一样。但语气,那种抑扬顿挫,那种节奏,那种情绪,是她的。
他捂住了自己的嘴。
害怕。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出现在他心里。
不是怕自己疯,不是怕她消失,是怕自己开口的时候,出来的不是自己。
他想起刚才李雨桐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不,像看一个有点奇怪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开口说话,全是她的语气,全是她的用词,全是她的表达方式——那他还是他吗?
别人还会认出他吗?
他自己还会认出自己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需要小心。
需要控制自己。
不能随便开口。
不能让她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但在某个角度,她的轮廓会浮现出来。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轻声说:
“你是谁?”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
“你是我,还是她?”
镜子里的那个人,还是沉默。
他伸出手,摸了摸镜子。
镜子是凉的,光滑的。镜子里的那个人也伸出手,摸了摸镜子。
指尖对指尖。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两个光点。
他的,和她的。
并排亮着。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再只是他。
她不再只是她。
他们是两个人,共用一具身体。
有时候是他出来,有时候是她出来。
刚才那句话,就是她出来的瞬间。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说:
“初念,是你吗?”
那双眼睛里的一个光点,亮了一下。
是她。
她在。
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声音里,在他的语气里。
他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因为她在。
不管是以什么方式。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
拿起那本“置换日记”,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八月七日,晚上。开始说她会说的话。‘哎呀,真是的’——用她的语气。李雨桐听见了,觉得很奇怪。我开始害怕开口,害怕说出不属于自己的话。但我知道,那是她。在我身体里。用我的声音,说着她的话。”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些东西上。
他看着它们,心里平静了一点。
因为他知道,她在。
在每一个置换的瞬间,在每一个变化的感觉里,在他身体和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他拿起那个海螺,又放在耳边。
这一次,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438赫兹。
“宋彭鑫,别怕。”
他说:“我不怕。”
“那是我。”
“我知道。”
“我会慢慢出来。”
“我等你。”
海螺里传来轻轻的笑声。
然后消失了。
他放下海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小区花园里,洒在那棵梧桐树上。
他看着那棵梧桐树,想起刚才在那里发生的事。
“哎呀,真是的。”
那是她第一次,通过他的嘴,和这个世界说话。
虽然只有一瞬间。
虽然只有一句话。
但那是她。
存在过。
被听见过。
他忽然觉得,这也许不是坏事。
也许这就是她回来的方式。
一点一点,一句话一句话,一个语气一个语气。
直到有一天,她会完全出来。
用他的身体,他的声音,对这个世界说:
“我是初念。”
他笑了。
笑得嘴角动了动。
左边比右边高2度。
那是她的笑。
也是他的了。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直到月光移到西边,直到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关上窗户,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颗光点还在闪。
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他看着那颗光点,在心里说:
初念,明天见。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听见她的声音。
438赫兹。
“宋彭鑫。”
“嗯?”
“今天我说了话。”
“我知道。”
“好听吗?”
“好听。”
她笑了。
笑得那颗痣向上位移0.2毫米。
然后她说:
“下次,我会说更多。”
他点点头。
“我等你。”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比星星还亮。
然后她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