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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八月四 ...

  •   八月四日,下午两点三十七分,宋彭鑫站在琴房门口。
      这是学校的老琴房,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藏在实验楼后面。外墙是红砖的,爬山虎覆盖了整面墙,绿色的叶子密密麻麻,在阳光下泛着光。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有些玻璃已经碎了,用胶带粘着。门是双开的木门,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他已经一年多没来过这里了。
      高三那年,他每周都会来一次。不是练琴,是听她弹琴。她不会弹钢琴,但她喜欢听他弹。他说他学过六年钢琴,从六岁到十二岁,过了十级之后就没再碰过。她说那弹给她听。他就弹了。
      弹的是《月光》,德彪西的。她说好听,让他多弹几遍。他就弹了三遍。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托着腮听,眼睛亮亮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左眼下方那颗痣上。
      那是他最后一次弹琴。
      之后高考,之后毕业,之后她消失。
      今天他为什么来?
      因为那个海螺。
      因为那个梦。
      因为那些正在进入他身体的记忆。
      他想确认一件事。
      他的手,还是不是他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
      琴房里很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几缕阳光。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霉味,是钢琴受潮后的气息。地上铺着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响,频率约800赫兹。墙上贴着几张泛白的海报,是某年音乐会的宣传,日期已经看不清了。
      角落里摆着一架立式钢琴,黑色的,漆面有些剥落。琴键盖着,上面落了一层灰,厚度约0.5毫米。他走过去,掀开琴盖。
      琴键露出来,黑白相间,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白色的琴键有些发黄,是岁月的痕迹。黑色的琴键还保持着原来的颜色,但上面也有灰尘。
      他坐下来。
      琴凳是老式的,木头做的,坐上去有点硬。高度刚好,不用调。他把手放在琴键上,感受那些琴键的触感。凉凉的,光滑的,有些琴键的边缘已经磨损,摸上去有点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弹。
      弹的是《月光》的第一小节。
      手指按下第一个音,C sharp。琴弦振动,发出声音,频率约277赫兹。音色有点闷,因为好久没调音了。但还在。
      他继续弹。
      第二个音,第三个音,第四个小节,第五个小节。
      弹到第六个小节的时候,他停住了。
      手指按错了。
      不应该的。
      这首曲子他弹过无数遍,从六岁开始练,练了六年。每一个音符的位置,每一个指法的转换,都刻在肌肉记忆里。就算脑子不记得,手指也会自动找到正确的位置。
      但刚才,手指找错了。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十根手指,指关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食指和中指上有茧,是写字磨出来的。无名指和小指上也有茧,是弹琴留下的。这些茧还在,说明肌肉记忆应该还在。
      但刚才,它背叛了他。
      他重新开始弹。
      第一小节,第二小节,第三小节,第四小节,第五小节——
      到第六小节,又错了。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错误。
      他停下来,盯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是他的惯用手。写字,拿东西,弹琴,都是右手主导。但刚才,就是右手的手指,按错了键。
      他看着那五根手指,像看陌生人。
      它们还是他的形状,他的皮肤,他的指甲。但它们不再听他的指挥。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过一遍那首曲子的乐谱。
      《月光》第一乐章,3/4拍,降D大调。开头是C sharp,然后E,然后G sharp……他记得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节奏,每一个力度标记。那些东西还在他的记忆里,清晰如昨。
      但手指不配合。
      他睁开眼睛,又试了一次。
      还是错。
      他用力按了一下琴键,发出一个刺耳的和弦,频率从200赫兹到2000赫兹,混在一起,像一声怒吼。
      他站起来,在琴房里走了几步,又坐下。
      这一次,他不弹《月光》了。
      他随便弹了几个音。
      C大调音阶,上行,下行。最简单的练习,六岁的小孩都会。
      上行:C,D,E,F,G,A,B,C。对的。
      下行:C,B,A,G,F,E,D,C。对的。
      他松了口气。至少音阶还在。
      他又弹了几个和弦。C大三,F大三,G大三,C大三。对的。
      他又弹了一首简单的练习曲,车尔尼599的第一首。对的。
      看来不是所有手指都背叛了。
      只有弹《月光》的时候,在第六小节,会错。
      为什么是那里?
      他回想《月光》第六小节的指法。那个地方需要右手无名指跨过一个键,去按一个比较远的音。那个指法他小时候练了很久,练到形成肌肉记忆。但现在,那个肌肉记忆消失了。
      是被覆盖了吗?
      被什么?
      他不知道。
      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试着弹别的东西。
      随便弹,没有谱子,只是手指在琴键上走。
      弹着弹着,他的右手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他想弹的。
      是指尖自己找到了某个旋律。
      一段陌生的旋律。
      很轻,很慢,像一首歌的前奏。几个简单的音符,重复着,变奏着,在琴键上流淌。E,G,A,B,D,E,G,A……循环往复,带着一点忧伤,一点温柔,一点向往。
      他愣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
      他没听过这首曲子。他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一首曲子是这样的旋律。六年钢琴,他弹过无数古典作品,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肖邦,德彪西。没有一首是这个旋律。
      但他的手知道。
      他的手指,正在自动弹奏它。
      他试图停下来,但手指不听。它们继续在琴键上移动,按下一个个音符,组成那段旋律。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都略有不同,但核心的旋律线是一样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五根手指,修长,有茧,指甲修剪得很短。它们在他眼前移动,按下琴键,发出声音。但那些动作不是他指挥的。它们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记忆,自己的音乐。
      他闭上眼睛,让那段旋律流进耳朵。
      E,G,A,B,D,E,G,A……
      听着听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不是熟悉这首曲子,是熟悉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像什么?
      像她在天台哼过的歌。
      他猛地睁开眼睛。
      是的。
      她哼过这首歌。
      那是去年秋天,天台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夕阳。她嘴里轻轻哼着一段旋律,很小声,像自言自语。他当时问她:“你在哼什么?”她说:“一首歌,我挺喜欢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问:“能再哼一遍吗?”她就又哼了一遍。
      那段旋律,就是这个。
      E,G,A,B,D,E,G,A……
      一模一样。
      他当时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它存进了记忆,和关于她的一切放在一起。但那些记忆只是画面,只是声音,只是数据。他的手指从来没有弹过这首歌。
      现在,他的手指在弹。
      无师自通。
      就像那些记忆,正在从他的大脑,下载到他的指尖。
      他盯着自己的手,心跳从每分钟72下升到96下。呼吸从16次升到24次。冷汗从额头渗出来,沿着眉骨往下流,滴在琴键上。
      琴键被汗水打湿,发出闷闷的声音。
      但他的手还在弹。
      E,G,A,B,D,E,G,A……
      一遍又一遍,像着了魔。
      他试图控制它们,让它们停下来。但没用。手指像有自己的生命,继续在琴键上移动。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指尖传来的触感,琴键的凉意,下压的阻力,回弹的力度。那些感觉那么真实,那么具体,像他弹了一辈子这首歌。
      但他没有。
      这是她的歌。
      她哼过,他听过。
      现在,他的手指在弹。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肌肉记忆。
      肌肉记忆是长期训练形成的。弹钢琴的人,练到一定程度,手指会自动找到正确的键,不需要脑子想。那是刻在神经里的,刻在肌肉里的,刻在身体里的。
      但那是需要训练的。
      他从来没有训练过这首歌。
      那这些手指的动作,是从哪儿来的?
      从她那里。
      她的记忆,正在变成他的肌肉记忆。
      就像她的气味进入他的皮肤,她的光进入他的眼睛,她的记忆进入他的脑海。现在,她的音乐,正在进入他的指尖。
      他不再试图阻止了。
      他让手指继续弹。
      听着那段旋律,一遍又一遍。
      E,G,A,B,D,E,G,A……
      那是她的歌。
      正在他指尖流淌。
      他不知道弹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时间在那个昏暗的琴房里变得模糊,只有那段旋律在重复,重复,重复。
      终于,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消散,琴房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窗外的蝉鸣,频率约4200赫兹,此起彼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静静地放在琴键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指尖还残留着琴键的触感,凉凉的,光滑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灰,是琴键上沾的。
      他看着它们,轻声说:
      “你们是谁的手?”
      手没有回答。
      当然不会回答。
      它们是手,是血肉,是骨头,是神经。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刚才做的事,不是他让它们做的。
      那是她让它们做的。
      他站起来,在琴房里走了几步。脚踩在地板上,吱呀响,一声一声,像某种叹息。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爬山虎的叶子上,绿得发亮。那些叶子在风里晃动,哗哗响,频率约1赫兹。
      他靠在窗边,想着刚才的事。
      想着那些手指。
      想着那段旋律。
      想着她。
      她哼那首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闭上眼睛,回忆那个画面。
      天台,夕阳,她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微微歪着,左眼下方那颗痣在夕阳里是浅棕色的。她轻轻哼着歌,嘴唇微微张开,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脖子。哼完一遍,她抬起头,看着他,说:“好听吗?”他说:“好听。”她笑了,笑得那颗痣向上位移0.2毫米。
      那些画面还在。
      每一个细节都在。
      但现在,多了一样东西。
      那段旋律。
      不再是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而是存在于他的指尖。可以弹出来,可以演奏出来,可以让他人听见。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正在变得更“真实”?
      通过他。
      他睁开眼睛,走回钢琴前,又坐下。
      他把手放在琴键上,试着弹那段旋律。
      这一次,是有意识的弹。
      E,G,A,B,D,E,G,A……
      他弹出来了。
      正确的音符,正确的节奏,正确的力度。
      不是自动的,是他主动的。
      他的手指,学会了这首歌。
      在刚才那几分钟的“自动播放”里,它们学会了。就像一个人听了一百遍某首歌,自己也能哼出来一样。他的手指,听了一百遍那段旋律,自己也学会了。
      这是学习。
      还是侵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这首歌,是他的了。
      也是她的。
      他弹了一遍又一遍,主动地,有意识地去弹。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流畅,更准确,更有感情。那些音符在他指尖流淌,像水,像风,像某种温柔的诉说。
      弹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忽然想,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音乐识别软件。他对着手机哼了一段旋律,软件开始识别。
      几秒后,结果出来了。
      《海の見える街》——中文译名《能看见海的街道》。
      宫崎骏电影《魔女宅急便》的插曲。
      他看着那个结果,愣住了。
      《能看见海的街道》。
      海。
      又是海。
      昨天出现的海螺,今天学会的关于海的歌。
      她没去过海。
      但她向往海。
      她喜欢这首歌,因为它关于海。
      他放下手机,又弹了一遍这首歌。
      E,G,A,B,D,E,G,A……
      弹着弹着,他的眼眶湿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
      她那么喜欢海,却没见过海。她那么喜欢这首歌,却只能用哼的。她那么喜欢他,却消失了。
      现在,他正在替她。
      替她弹这首歌。
      替她看海——在梦里。
      替她活着——也许。
      他弹完最后一遍,把手从琴键上拿开。
      站起来,走出琴房。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爬山虎。它们在风里晃动,绿色的叶子,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叶子。
      叶子凉凉的,滑滑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质。他摘了一片,放在手心,看着它。
      这片叶子,会在秋天变黄,冬天掉落,春天重新长出来。
      这就是自然。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而他,也在经历一种循环。
      失去她,得到她。忘记自己,记住她。变成她。
      他握紧那片叶子,走出琴房。
      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拿起那个海螺,放在耳边。
      这一次,他听到的不是海浪声,不是她的声音,而是那段旋律。
      《能看见海的街道》。
      E,G,A,B,D,E,G,A……
      从海螺里传出来,轻轻的,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听着那旋律,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日历,钥匙扣,稿纸,词典,信,铁盒,海螺。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他放下海螺,拿起那本“置换日记”,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八月四日,下午。去了琴房。发现自己的钢琴指法变了。《月光》弹不好,第六小节总是错。但右手自己弹出了一段旋律,是她在天台哼过的歌。《能看见海的街道》。我现在会弹这首歌了。无师自通。她的手,正在变成她的手。”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照进房间,照在那些东西上。
      他坐在夕阳里,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写过关于她的三百多页稿纸,画过一百三十一张失败的画,握过那个铁盒无数遍,现在又会弹她的歌。
      它们是他的手。
      也是她的手。
      他握紧双手,放在胸前。
      那里有他的心跳,78下每分钟。
      和她的心跳一样。
      他闭上眼睛,让那颗光点在黑暗里亮着。
      心里说:
      初念,你的手,在我手上。
      你的歌,在我指尖。
      你的人,在我心里。
      我会等你。
      等到九月十五。
      等到你回来。
      等到你记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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