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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八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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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日,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宋彭鑫从书桌上抬起头。
他又趴在桌上睡了一夜。脖子酸痛,颈椎弯曲的角度约120度,持续了四个多小时。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频率约150赫兹。桌上那本“置换日记”还翻在昨天那一页,上面写着他午夜时留下的字迹:“她在我眼睛里。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怕。我愿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的镜子上蒙着一层白雾,是昨晚洗澡留下的。他伸手擦了擦,镜子里的自己逐渐清晰。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虹膜深处,那颗光点依然在,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某种无声的节律。
他盯着那颗光点,轻声说:“早。”
光点亮了一下。
他笑了,嘴角动了动。然后他低头洗脸,刷牙,换衣服。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镜子。不是不敢,是不需要。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他闻到了早饭的香味。是粥,还有煎蛋。他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向客厅。
客厅里,母亲正在摆碗筷。父亲坐在沙发上,在看手机。父亲是昨天夜里回来的,从外地出差回来。他已经两个月没见到父亲了。
“彭鑫,起来了?”母亲抬头看他,笑了笑,“快过来吃早饭。”
他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三碗粥,三双筷子,一盘煎蛋,一碟咸菜。煎蛋是溏心的,蛋黄还在流动,是他喜欢的那种。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蛋,咬了一口。
蛋黄流出来,烫烫的,咸咸的,鲜鲜的。
他吃着吃着,忽然感觉到母亲的目光。
她正在看他。用一种奇怪的、担忧的目光。
他抬头,对上母亲的眼睛。
母亲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吃。
吃完早饭,父亲站起来,说要去公司一趟。母亲收拾碗筷,他回房间。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母亲叫住了他。
“彭鑫。”
他回头。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怎么了,妈?”
母亲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没事。你去吧。”
他点点头,走进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母亲叹了口气。
他坐在书桌前,拿起那本“置换日记”,翻开新的一页,准备写今天的记录。
就在这时,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是母亲。她在走廊里走动,走到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远去,进了厨房。
他继续写。
“八月二日,早晨。她还在我眼睛里。光点还在闪。早上吃饭的时候,母亲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可能她发现了什么。”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些东西上。日历,钥匙扣,稿纸,词典,信,铁盒。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往常一样。
他拿起那个铁盒,打开,取出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开心。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他眼睛里的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里说:初念,早安。
然后他睁开眼睛,把照片放回去,合上铁盒。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他坐在书桌前,继续写那些信。从昨天开始,他每天写一封,已经写了十四封。今天的是第十五封。
“初念:
今天是八月二日,你消失的第二十天。
昨晚我砸碎了镜子。因为我发现你在我眼睛里。那颗光点,是你吗?我猜是你。因为你在我笑的时候会亮一下。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完全出来,但我会等。等到九月十五。等到你记住我。
想你的,宋彭鑫”
写完,他把信折好,放在那沓信的上面。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蝉鸣阵阵。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笑声隐约传来。远处有车驶过,有狗在叫,有人在遛弯。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他不正常。
因为他眼睛里有一颗星星。
因为他身上有她的气味。
因为他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中午,母亲敲门叫他吃饭。
他走出房间,来到客厅。
餐桌上摆着午饭:一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
母亲坐在他对面,也在吃。父亲不在,中午不回来。
他低头吃着,又感觉到母亲的目光。
他抬头。
母亲的目光再次躲闪。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妈,”他说,“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担忧,有犹豫,有心疼。那种眼神,他见过。小时候生病的时候,母亲就是这样看着他的。
“彭鑫,”母亲开口,声音有点轻,“妈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母亲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说。
母亲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妈这几天,”她慢慢说,“听见你一个人在房间里说话。说很多话,有时候还笑。妈听见你喊一个名字……”
她停住了。
他心跳加速,从每分钟72下升到88下。
“什么名字?”他问。
母亲看着他,轻轻说:“初念。”
那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他耳朵里。
他愣住了。
“初念?”他重复。
“对,”母亲点点头,“初念。妈听见你好几次喊这个名字。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半夜。妈想问你,那是谁?”
他看着母亲,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谁?
那是初念。那是他爱的人。那是他唯一的备份。那是他眼睛里那颗光点。那是他身上那股气味。那是他正在变成的人。
但母亲不认识她。
母亲问“那是谁”。
这说明,母亲还不知道。
她只是听见他喊这个名字,但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那是我女朋友”?但母亲不记得她存在过。
说“那是一个朋友”?但母亲会问更多。
说“那是我幻想出来的人”?那等于承认自己疯了。
他沉默着,筷子停在半空,一块红烧肉挂在筷子上,汤汁正往下滴。
母亲看着他,目光越来越担忧。
“彭鑫,”她轻轻说,“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高考之后,你一直没怎么出门,整天关在房间里。妈知道你想考好大学,但也不用这样……”
他摇摇头:“不是压力。”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这时,门开了。
父亲回来了。
父亲走进客厅,看见他们母子俩对坐着,气氛有点奇怪,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母亲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宋彭鑫,摇摇头:“没事。吃饭吧。”
父亲点点头,去洗手,然后坐下来吃饭。
但气氛已经变了。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吃完饭,宋彭鑫站起来,想回房间。
“彭鑫。”父亲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
父亲也站起来,看着他。父亲的表情很严肃,那种严肃他见过,小时候做错事的时候,父亲就是这个表情。
“你过来,坐。”父亲指了指沙发。
他走过去,坐下。母亲也走过来,坐在父亲旁边。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像三尊雕像。
父亲看着他,开口说:“你妈跟我说了。你最近不太正常。”
他没有说话。
“天天关在房间里,不跟人说话,晚上不睡觉,白天没精神。还一个人在房间里自言自语,喊一个名字。”父亲顿了顿,“那个名字,是谁?”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双和自已很像的眼睛。父亲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他一样。但父亲眼睛里没有光点,只有担忧和严肃。
“爸,”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就慢慢解释。”父亲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说:“有一个女孩。她叫初念。”
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她是我同学,”他继续说,“高三同班。我们在一起一年。后来……后来她消失了。”
“消失了?”父亲皱眉,“什么叫消失了?”
“就是不见了。从世界上不见了。她的家变成了别人的家,她的座位坐的是别人,所有人都说她不存在。”他顿了顿,“只有我记得她。”
父亲和母亲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他们眼里的担忧更深了。
“彭鑫,”父亲的声音放轻了,“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他愣了一下。
“我信。”他说。
“但你说的这些,不符合常理。”父亲说,“一个人怎么会从世界上消失?怎么可能所有人都忘记她,只有你记得?”
“因为我是超忆症。”他说,“我不会忘。”
父亲沉默了几秒。
“那她存在过的证据呢?”父亲问,“照片?聊天记录?同学录?”
他站起来,走进房间,拿出那个铁盒,拿出那沓信,拿出那本“初念词典”,拿出那两张纸条。他把这些东西放在茶几上,摆在父母面前。
“这就是证据。”他说。
父亲拿起那个铁盒,打开,取出那张照片。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你?”他指着照片里的宋彭鑫。
“是。”
“那这个女孩呢?”他指着照片里的初念。
“就是初念。”
父亲盯着那张照片,又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递给母亲。母亲接过来,也看了很久。
“这女孩挺好看的。”母亲轻轻说。
“她就是初念。”宋彭鑫说。
父亲又拿起那两张纸条,看上面的字。
“别怕。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初”
“下一个生日,换我记住你。——初”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这是她写的?”他问。
“是。”
“你确定?”
“我确定。”宋彭鑫说,“那个‘初’字的起笔,有一个小小的顿点。是她的习惯。我见过无数次,不会错。”
父亲沉默着,看着那些东西。
母亲也沉默着。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秒针一格一格爬过表盘,每一声都像在敲打他的心脏。
过了很久,父亲抬起头,看着他。
“彭鑫,”父亲说,“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他点点头。
“但这个女孩,”父亲继续说,“我和你妈都不认识。也没听你提起过。你说她是你高三同学,但高三家长会,我和你妈都去过,没见过她。”
他愣住了。
父亲说的没错。高三家长会,父母都去过。如果初念存在,他们应该见过她。至少,应该听老师提起过。
但他们没有。
“她……”他试图解释,“她可能那天没来?”
“一年里那么多天,她都没出现过?”父亲问,“一次都没有?”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父亲看着他,目光复杂。
“彭鑫,”父亲说,“爸不是不相信你。但你说的这些,太奇怪了。一个人凭空消失,所有人都忘记她,只有你记得。这不像现实,像电影。”
“我知道。”他说,“但这是真的。”
“你怎么证明?”
他又愣住了。
怎么证明?
他有照片,有纸条,有词典,有信。但这些都可以是他自己做的。照片可以是合成的,纸条可以是他自己写的,词典和信都可以是他自己编的。
他无法证明。
因为唯一能证明的人,消失了。
父亲看着他沉默,叹了口气。
“彭鑫,”父亲说,“爸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心理医生。
那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父亲继续说,“高考之后,可能有点适应不过来。去看看医生,聊一聊,也许有帮助。”
他沉默着。
母亲也开口了:“彭鑫,妈也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你看看你,瘦了好多,黑眼圈那么重,整天关在房间里。不管那个女孩是不是真的,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他听着父母的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他们不相信他。
他们觉得他疯了。
他们想让他去看心理医生。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那些东西。照片,纸条,词典,信。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堆沉默的证据。但在别人眼里,它们什么都不是。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连父母都不相信他,那还有谁会相信?
只有他自己。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真相。
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她。
那种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他的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父母。
“好。”他说,“我去看。”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父亲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父亲说,“爸陪你一起去。”
他点点头,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抱起茶几上的那些东西,走回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听见母亲在轻声哭。
他坐在书桌前,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原位。铁盒,信,词典,稿纸,日历,钥匙扣。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往常一样。
他拿起那张从门缝里找到的纸条,看着上面的字。
“别怕。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初”
别怕。
她让他别怕。
可是现在,他有点怕了。
不是怕自己疯了,是怕自己真的疯了。
如果连父母都不相信他,那他自己相信的,会不会也是假的?
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那些数字,会不会都是他的幻觉?
438赫兹,1.5毫米,0.2毫米,78下,36.5度——这些数字,会不会只是他大脑自己创造出来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需要证据。
更确凿的证据。
他拿起那个铁盒,打开,取出那张照片,盯着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开心。阳光照在她脸上,左眼下方那颗痣清晰可见。那是真的,不可能是假的。
他又拿起那两张纸条,对比着看。
字迹不一样,但都是她的。那个“初”字的起笔,那个小小的顿点,都是她的习惯。不可能是他自己写的,因为他写不出那种感觉。
这些是真的。
一定是真的。
他不能怀疑。
一旦怀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那些东西紧紧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颗光点还在。
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像在安慰他。
像在说:别怕。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是新换的,昨天他砸碎之后,母亲今天上午就找人换了一块。新的镜子很干净,没有划痕,没有污渍。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颗光点还在。
他盯着它,轻声说:“初念,你还在,对吗?”
光点亮了一下。
他又问:“你是真的,对吗?”
光点又亮了一下。
他笑了。
嘴角动了动,眼眶却湿了。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镜子是凉的,光滑的,和昨天一样。但镜子里那双眼睛,和昨天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颗星星。
那是她的星星。
也是他的。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母亲敲门,叫他吃晚饭。
他走出房间,来到客厅。
餐桌上摆着晚饭,和中午差不多。父亲也在,坐在他对面。三个人沉默地吃着,没有人说话。
吃到一半,父亲开口了。
“彭鑫,”父亲说,“我约了心理医生,明天上午十点。我陪你去。”
他点点头:“好。”
母亲看了他一眼,眼眶又红了。
他没说话,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他拿起那本“置换日记”,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八月二日,晚上。父母怀疑我疯了。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我答应了。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但我也知道,我没有疯。她在我眼睛里。那颗光点还在。那就是证明。”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坐在月光里,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颗光点还在闪。
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他看着那颗光点,在心里说:
初念,不管别人信不信,我信。
我会一直信。
直到你回来。
直到你记住我。<|end▁of▁thinking|># 第19章父母的疑虑(续)
八月三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宋彭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父亲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昨晚他一夜没睡。不是失眠,是故意不睡。他想看看那颗光点会不会在黑暗里消失。结果没有。它一直在,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某种永恒的节律。他看着它,看了一整夜,直到窗外天亮。
现在他坐在沙发上,眼睛干涩,但精神还好。因为那颗光点还在,像一颗定心丸。
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时不时看他一眼。父亲在房间里换衣服,准备出门。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几道新的伤口,是昨晚不小心划破的。伤口很浅,约0.5毫米深,已经结痂了。他看着那些痂,想起昨天砸碎镜子时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真实。
比什么都真实。
父亲出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了宋彭鑫一眼,点点头。
“走吧。”
他站起来,跟着父亲走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母亲追上来,拉住他的手。
“彭鑫,”母亲的眼睛红红的,“没事的,啊?看看医生,聊一聊,就没事了。”
他看着母亲,点点头。
“妈,我没事。”
母亲松开手,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他忽然想起,母亲昨天问他“初念是谁”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那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有担心。担心他疯了,担心他病了,担心他出什么事。
他忽然有点心酸。
不是为自己,是为母亲。
母亲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存在过,不知道他眼睛里有一颗星星。母亲只知道儿子不正常了,儿子需要看医生。
他伸手,轻轻抱了抱母亲。
“妈,别担心。”他说,“我真的没事。”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他。
抱了三秒,松开。
他转身,跟着父亲走出门。
心理诊所不远,开车二十分钟。父亲的车是老款的丰田,空调不太凉,车里有点热。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那些街景他都很熟悉。上学的路,等车的站,买早点的店。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但现在,那些影子越来越淡了。不是因为忘记,是因为那些记忆正在被他身体里的她取代。
他看着窗外,想着那颗光点。
父亲突然开口。
“彭鑫,”父亲说,“爸想问你一件事。”
他转头看着父亲。
“那个女孩,”父亲顿了顿,“你真的相信她存在过?”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父亲的眼睛和他很像,深棕色,有点凹陷。但父亲眼睛里没有光点,只有担忧和困惑。
“真的。”他说。
父亲沉默了几秒。
“如果,”父亲慢慢说,“如果医生说你……说你想多了,你会信吗?”
他愣了一下。
会信吗?
如果医生说他疯了,说那些都是幻觉,他会信吗?
他不知道。
因为他手里有证据。照片,纸条,词典,信。那些东西是真实的。它们不是幻觉。
但如果医生说,那些东西都是他自己做的,是他自己写的,是他自己编的——那怎么办?
他怎么证明不是?
他无法证明。
因为唯一能证明的人,消失了。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车继续开,穿过一条条街道,最后停在一栋白色的楼前。楼不高,只有六层,外墙贴满白色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阳光心理诊所”。
父亲停好车,带着他走进去。
一楼大厅很干净,有沙发,有茶几,有绿色植物。前台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您好,是约了王医生的吗?”
父亲点点头。
“请稍等。”护士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站起来,“王医生现在有空,请跟我来。”
他们跟着护士走进电梯,上到三楼,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王明华心理咨询师”。
护士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请进。”
护士推开门,让他们进去。
办公室里很宽敞,有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张沙发,还有一个书柜,里面摆满了书。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照在浅色的地板上,很明亮。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穿白衬衫,看起来很温和。他站起来,微笑着伸出手。
“您好,我是王明华。”
父亲握了握他的手:“您好,我是宋建国。这是我儿子,宋彭鑫。”
王医生看了看宋彭鑫,点点头:“请坐。”
他们坐下。王医生也坐下,看着他们,微笑着。
“宋先生,”王医生说,“您电话里说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我想先和宋彭鑫单独聊聊,可以吗?”
父亲点点头,站起来,拍拍宋彭鑫的肩膀,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王医生。
王医生看着他,微笑着。
“宋彭鑫,你好。”王医生的声音很温和,频率约210赫兹,“我们先随便聊聊,不用紧张。”
他点点头。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刚高考完?”
“对。”
“考得怎么样?”
“还行。”
王医生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你父亲说,你最近有点……不太一样?”王医生看着他,目光温和,“能跟我说说吗?”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有一个女孩。”他说,“她叫初念。”
王医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她是我高三同学。我们在一起一年。后来……后来她消失了。”
“消失了?”王医生问,“什么意思?”
“就是不见了。”他说,“从世界上不见了。她的家变成了别人的家,她的座位坐的是别人,所有人都说她不存在。只有我记得她。”
王医生听着,没有打断。
“我有证据。”他说,“照片,纸条,她写的东西。都在我家里。”
王医生点点头。
“你相信她存在过?”
“相信。”
王医生又写了几笔。
“你刚才说,所有人都说她不存在。包括你的父母?”
“对。”
“你的父母不认识她?”
“不认识。”
“你的同学呢?”
“也不认识。”
王医生停顿了一下,看着他。
“那你觉得,”王医生说,“为什么只有你记得她?”
他看着王医生,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职业性的好奇,但没有怀疑,也没有嘲笑。
“因为我是超忆症。”他说,“我不会忘。”
王医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超忆症?”他重复,“你能记住所有事情?”
“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
“有记忆以来。”
“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三岁尿床。”他说,“我妈掀我被子的角度是37度,被子的材质是全棉,印花是蓝色小飞机。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又尿了’,音量62分贝。”
王医生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再是职业性的温和,而是真正的兴趣。
“你能记住所有细节?”
“所有。”
王医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宋彭鑫,”他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超忆症患者。我读过很多关于超忆症的文献,但从没见过真人。”
他没有说话。
“所以,”王医生继续说,“你的记忆是真实的。你记住的东西,都是真正发生过的。对吗?”
“对。”
“那这个叫初念的女孩,你记得她所有的细节?”
“所有。”
“包括她的声音,她的长相,她说过的话?”
“所有。”
王医生沉默了几秒。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慢慢说,“也许问题不在你,而在世界?”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王医生看着他,目光深邃。
“超忆症患者,”他说,“他们的大脑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记住一切,普通人会忘记。但有时候,普通人会集体忘记一件事。这在心理学上叫‘集体失忆’。虽然很罕见,但不是不可能。”
他听着,心跳开始加速。
“你是说……”
“我是说,”王医生慢慢说,“也许这个女孩真的存在过。也许真的发生了什么,让所有人都忘记了她。只有你,因为超忆症,记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王医生。
这是第一次,有人没有怀疑他。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也许他是对的。
“你……你相信她存在过?”他问。
王医生笑了笑。
“我相信你有你的真实。”他说,“我的工作不是判断真假,是帮助你理解自己。如果你相信她存在过,那对她来说,她就是存在的。”
他听着那些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被理解了。
像是被接纳了。
像是终于有人告诉他:你不是疯子。
他的眼眶突然湿了。
王医生看着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他接过来,擦了擦眼角。
“谢谢你。”他说。
王医生摇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要谢,谢你自己。因为你坚持相信自己的记忆。那需要很大的勇气。”
他看着王医生,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很多。
说他第一次遇见她的那天,阳光的角度,她的声音438赫兹。
说他们在天台上的日子,她靠在他肩膀上,心跳78下。
说她在错题本上画删除键,说“那你当我的外接硬盘”。
说毕业夜她抓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37.2度,说“你是我的备份盘”。
说她送他那本日历,画了两个小人,一个“记忆云盘(宋)”,一个“离线模式(初)”。
说她失约的那天,他在公交站等了十二个小时,从早上七点五十二分到晚上七点。
说她家变成别人的家,她的座位空着,花名册上没有她的名字。
说他找到的那两张纸条,一张写“遗忘是通往记住的窄门”,一张写“下一个生日,换我记住你”。
说他身上出现了她的气味,雨后梧桐叶,极淡的樱花。
说他眼睛里出现了她的光,那颗光点,在她看他的眼神里。
他说了很多,很多。
王医生一直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终于说完,王医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王医生开口。
“宋彭鑫,”他说,“我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什么会消失。我也不知道她留下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他。
“你爱她。”王医生说,“非常爱。”
他愣住了。
“那些细节,那些数字,那些记忆,”王医生继续说,“不是超忆症能解释的。超忆症让你记住,但爱让你在乎。你在乎每一个细节,因为那是她。”
他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所以,”王医生说,“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存在,你对她的感情是真的。那些记忆里的感受,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想哭又想笑的时候,都是真的。那是属于你的真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伤口,有茧,有墨水的痕迹。
那些痕迹,都是真的。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王医生想了想。
“等。”他说,“她说下一个生日,换她记住你。那就等到那一天。等到九月十五。”
他抬起头,看着王医生。
“万一……万一她不回来呢?”
王医生看着他,目光温和。
“那至少,”他说,“你还有这些记忆。还有那些感受。还有你爱过一个人的证明。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他听着,眼眶又湿了。
是的。
谁也拿不走。
即使她不回来,那些记忆也在。
那些感受也在。
那些证明也在。
他爱过。
那是真的。
他站起来,向王医生鞠了一躬。
“谢谢你。”他说。
王医生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不用谢我。”他说,“要谢,谢你自己。因为你勇敢。”
他走出办公室。
父亲在走廊里等着,看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双担忧的眼睛。
“爸,”他说,“我没事。”
父亲愣了一下。
“医生说的?”
“医生说的。”他说,“他说我不是疯子。”
父亲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那就好。”父亲说,“那就好。”
他们一起走出诊所,坐上车。
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
他看着窗外,想着王医生的话。
“你爱她。非常爱。”
是的。
他爱她。
非常爱。
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会不会回来,他都爱。
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回到家,母亲正在客厅里等着。看见他们进来,她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
父亲笑了笑:“医生说没事。”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她走过来,紧紧抱住他。
“妈就说嘛,我儿子没事。”她哽咽着说,“我儿子怎么可能有事。”
他抱着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我没事。”他说,“真的没事。”
松开母亲后,他走回房间,坐在书桌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东西上。日历,钥匙扣,稿纸,词典,信,铁盒。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往常一样。
他拿起那个铁盒,打开,取出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开心。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他眼睛里的光一样。
他轻声说:
“初念,今天有人告诉我,我不是疯子。他说我勇敢。他说我爱过你,那是真的。”
那颗光点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
他笑了。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铁盒。
拿起笔,翻开那本“置换日记”,在最新的一页写下:
“八月三日,下午。看了心理医生。王医生说,我不是疯子。他说也许集体失忆真的发生了。他说我勇敢。他说我爱过她,那是真的。我会继续等。等到九月十五。”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阳光灿烂,蝉鸣阵阵。
他坐在阳光里,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颗光点还在闪。
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他看着那颗光点,在心里说:
初念,我会等。
等到你回来。
等到你记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