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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8赫兹的初念 ...

  •   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从图书馆落地窗斜斜地淌进来,在第三排书架的金属边框上折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宋彭鑫坐在靠窗第二排的老位置,手边摊着一本《普通物理学(第七版)》,目光却落在窗外梧桐叶的脉络上——那些分叉的角度、边缘的锯齿数量、被虫蛀出的小洞的位置,正自动地、无法控制地录入他的大脑。
      他从不闭眼。
      对别人来说,闭眼是一片黑暗,是休息。对他而言,闭眼是一场无休止的幻灯片放映:三岁尿床时母亲掀开被子的角度,七岁发烧时体温计里水银柱爬升的速度,十二岁第一次看见父亲抽烟时烟雾离开嘴唇的弧度,十五岁做错的那道数学题在卷子上留下的红色叉号的具体坐标——每一个细节都在黑暗里浮凸出来,清晰得几乎要割破眼皮内侧。
      这就是超忆症。不是天赋,是诅咒。
      “这里有人吗?”
      声音从右侧传来,距离他大约1.2米,高度在他坐姿时耳朵的水平线略低——对方应该站着,身高大概在他肩膀附近。声音的音色偏中频,没有明显的沙哑或尖锐,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他下意识地在脑海里给她建档:女性,年龄推测16到18岁,情绪状态平静中略带试探。
      还有频率。他的大脑像一台永不关闭的频谱仪,自动捕捉着声音的震动频率——438赫兹。
      比标准音A(440赫兹)低两赫兹。他记下了这个数字。
      宋彭鑫抬起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穿白T恤的女孩,怀里抱着一本橘色封面的书,封面上的字被她的手臂遮住了一半,只露出“飞鸟”两个字。她的脸藏在光晕里,轮廓有点模糊,但阳光从她右侧打过来,在她左边的脸颊上投下一小块三角形的阴影——阴影的尖端正好落在一颗痣上。
      那颗痣很小,直径目测1.5毫米左右,颜色是浅棕带一点点红调,位置在左眼眼角下方大约1.8厘米处,正好是笑起来会被颧骨顶起来的那一小块皮肤。
      她没有笑。但宋彭鑫已经在脑子里计算了她笑起来时那颗痣的位移量。
      “没人。”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低,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出来。
      她把那本橘色的书放在桌上,椅子的四条腿在地板上刮出四声短促的摩擦——金属椅腿和瓷砖之间的摩擦系数造成的声音频率大约是2100赫兹,尖锐,但不刺耳。然后是一个黑色帆布包从肩膀滑落的窸窣声,接着是包被放在椅背上的闷响,再然后是——
      金属搭扣磕在椅背上的声音。
      “叮——”
      很轻,很脆,像一只小虫子撞在玻璃上。频率?他不需要刻意去听,数字自动浮现在意识表层:大约3200赫兹,持续时间0.3秒,衰减曲线平滑,说明搭扣是中空的,材质应该是铜合金。
      他把这些全部存进记忆。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黑色的,按动式。按动的次数是一次,但按下去之后又补按了半下——那是习惯性确认,说明她平时容易丢笔。笔帽上有一小块磨损,白色,形状不规则,可能是被咬过。她翻开书,书页哗啦啦响,一共翻了七页才停下来,说明她不记得自己上次看到哪里——或者,她只是随便翻翻。
      她确实只是随便翻翻。
      宋彭鑫用余光捕捉着她的动作。她翻到某一页就停下来,目光在那一页停留了大约四秒,然后翻到下一页,又停留四秒。她的右手手指蜷在书页边缘,小指微微翘起,翘起的角度大约是15度,指关节的弧度比一般人更弯一点,说明她可能学过乐器,或者只是习惯这样拿东西。
      她的左手放在桌上,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敲击的节奏是:哒——哒哒——哒——哒哒。
      三连音加一个重音。这是某种旋律的节奏型,但他一时想不起是哪首歌。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唇形的变化:m,a,然后停顿,然后又是m,a。
      她在默念。
      念的是书上的诗句。
      宋彭鑫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正在主动地、贪婪地、几乎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方式,记录一个陌生人的全部细节。
      不是被迫。不是停不下来。是他想记。
      这个认知让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在“麦克斯韦方程组”的“麦”字上划了一道多余的横线。
      “你也看这个?”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是直接对着他说的。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棕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更深的棕色,在阳光下几乎是黑色,但仔细看能看见细密的纹理,像年轮,像树的切面。眼白的部分有一点点血丝,在左眼靠近眼角的那个位置,一条很细的红色毛细血管,长度目测3毫米。
      她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上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她眼角那颗痣的旁边。
      “什么?”他问。
      她指了指他面前的书:“《普通物理学》。你也看这个?”
      “嗯。”他说。然后意识到这个“嗯”字说出来的同时,他的大脑正在回放她刚才那句话的音频:音高、音色、语速、重音位置。一共八个字,总时长2.4秒,平均语速每秒3.3字,重音落在“这个”两个字上,上扬的尾音表示疑问,但疑问的程度不高,更像是一种搭话的开场白。
      “我物理很烂。”她说,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对话结束。
      但宋彭鑫的脑子里却还在运转。他翻出刚才存档的那些数据:她的声音频率是438赫兹,她的眼角痣直径1.5毫米,她的帆布包搭扣撞击声是3200赫兹,她敲桌子的节奏是哒——哒哒——哒——哒哒,她默念的唇形是m-a-m-a,可能是“妈妈”,也可能是“吗吗”,也可能是某句诗的第一个字——
      “你在记什么?”
      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点好奇的笑意。
      宋彭鑫猛地抬起头,发现她正歪着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他的右手正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半空,而桌面上那张原本空白的草稿纸,此刻已经被他不知不觉写满了数字:
      438,1.5,3200,0.3,2100,2.4,3.3,15,4,7……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些数字,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好奇。
      宋彭鑫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做了一个以往从不会做的决定——他选择说实话。
      “关于你的数据。”他说。
      她眨了眨眼,睫毛扑扇的那一瞬间,他记下了频率:每秒大约两次,持续0.2秒,眼睑闭合的幅度大约是80%。
      “关于我的数据?”她的嘴角弯起来,弯的弧度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大约2度。“你是什么,人工智能吗?”
      “不是。”他说,“是超忆症。”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容慢慢变大,大到那颗眼角的痣被颧骨顶起来,向上位移了大约0.2毫米——他记下了这个位移量。
      “哇,”她说,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孩子似的好奇,“所以你能记住所有事情?”
      “嗯。”
      “所有?从什么时候开始?”
      “有记忆以来。”他说,“最早能记得的是三岁尿床,我妈掀我被子的角度是37度,被子的材质是全棉,印花是蓝色小飞机,她当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又尿了’,音量是62分贝。”
      她笑得更大声了。
      笑声的频率是多少?他在心里快速计算:基频大约480赫兹,比她的说话声略高,谐波丰富,说明她是真的觉得好笑,不是礼貌性的笑。笑声持续了2.1秒,中间有三次明显的起伏,最后以一个短促的吸气结束。
      “三岁尿床你都记得?”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弧线,“那你岂不是连自己穿开裆裤的样子都记得?”
      “嗯。”他说,“但我不会描述给你听。”
      她又笑起来,这一次笑得更厉害,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的时候她左手捂着嘴,右手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黑色的笔——他记下了她转笔的方式:笔绕着拇指转一圈,落在中指和食指之间,停顿0.3秒,然后反向转回来。循环周期1.8秒,成功率目测90%以上。
      “你太有意思了。”她笑完了,把笔放下,两只手托着下巴看他,“所以你刚才一直在记我?记了什么?”
      他把草稿纸推过去。
      她低头看那些数字,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无意识地动着——他又看见了那个m-a的唇形,这一次连起来了,是“莫名”的“莫”,是“陌生”的“陌”,是——
      “438是什么?”她指着第一个数字。
      “你的声音频率。”他说,“比标准音A低两赫兹。”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第二个数字:“1.5呢?”
      “你眼角那颗痣的直径,目测,单位毫米。”
      她的手指停在那颗痣的位置,指尖轻轻按了按,像是第一次发现它的存在。
      “3200?”
      “你帆布包搭扣磕椅背的声音频率,单位赫兹。持续时间0.3秒。搭扣应该是中空的铜合金。”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
      “2100?”
      “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频率。金属椅腿和瓷砖之间的摩擦系数造成的。”
      “2.4?”
      “你刚才那句话的时长,‘你也看这个’,八个字,2.4秒,平均语速每秒3.3字。”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15?”
      “你小指翘起的高度,单位度。”
      “4?”
      “你翻到某一页后停留的时间,单位秒。”
      “7?”
      “你一共翻了七页才停下来,说明你不记得上次看到哪里——或者,你只是随便翻翻。”
      她沉默了整整三秒。三秒里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睫毛一下都没眨。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被逗笑,不是觉得有趣,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从眼睛深处漫上来,漫过瞳孔,漫过虹膜边缘那一圈深棕色,最后在她嘴角弯起来的时候,那颗眼角的痣又被颧骨顶起来,向上位移0.2毫米。
      “你记住了所有?”她轻轻问。
      “所有的所有。”他说。
      “包括不重要的东西?”
      “在我这里,没有东西是不重要的。每一个细节都同等重要,都同等清晰,都删不掉。”他顿了顿,“这是诅咒。”
      她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最后又回到他的眼睛。
      “诅咒?”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嘴里咀嚼一颗糖,“那你现在是不是在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好烦,占用了你的记忆空间,让你又多了一堆删不掉的垃圾数据?”
      宋彭鑫沉默了一秒。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她的声音频率是438赫兹,比标准音A低两赫兹,所以如果她唱歌,可能需要降半个调才能跟伴奏合上。她在想,她的眼角有一颗直径1.5毫米的痣,笑起来会向上位移0.2毫米,所以他以后只要看到那颗痣的位置,就能判断她是不是真的在笑。她在想,她的帆布包搭扣磕椅背的声音是3200赫兹,这个频率比他之前记过的任何搭扣声都高,说明她的包可能比别人的新,或者搭扣的材质不一样。她在想,她转笔的节奏是1.8秒一个循环,如果她紧张,这个循环会缩短到1.5秒,如果她放松,会延长到2秒。她在想,她默念的时候唇形是m-a,可能是“莫名”,可能是“陌路”,也可能是——
      “不是。”他说。
      “不是什么?”
      “不是垃圾数据。”他说,然后低下头,盯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想记的。”
      她说不出话了。
      宋彭鑫也没有再说话。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移进来,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片金黄的光斑。光斑的形状是长方形,边长分别是23厘米和15厘米,边缘有一圈模糊的衍射条纹,因为玻璃的厚度不均匀。光斑的温度比周围桌面高大约3度,如果把手放上去,能感觉到微热的触感。
      这些数据也自动存进了他的大脑。
      但她不知道。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偶尔翻一页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每一次抬头,他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然后迅速移开,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他记下了这些目光的轨迹:起点是她的眼睛,终点是他的侧脸,路径是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避开了直接的视线接触。轨迹持续的时间大约是0.8秒,速度均匀,没有突然的加速或减速。
      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红得很淡,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在脑海里给她建档时标记了这一点:情绪波动时的生理反应,位置在耳廓上缘,面积大约1平方厘米,颜色是浅粉偏红,RGB值大概在255,200,200左右。
      四点五十分,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是肖邦的《夜曲》,降D大调,作品27之2。他听过很多遍,每一遍都记得:钢琴家弹这个版本的时候,第23小节的渐强比谱子上标注的晚了0.2秒,第47小节有一个细微的错音,是G而不是降A。
      她合上书,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这一次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是2200赫兹,比之前高了100赫兹,因为她推的角度比拉的角度更陡。
      她把那本橘色的书夹在腋下,把黑色帆布包从椅背上拎起来,搭扣又“叮”了一声,还是3200赫兹。她把包挎在右肩上,整理了一下肩带——肩带调整的长度大约是5厘米,因为她刚才坐着的时候把肩带放长了。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他。
      他也看着她。
      夕阳从落地窗斜斜地打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那颗眼角的痣在逆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左眼下方1.8厘米处,在颧骨上面那一小块皮肤下面,在他已经存档的记忆里。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宋彭鑫。”他说,“宋朝的宋,彭泽的彭,三个金的鑫。”
      她点点头,然后弯下腰,凑近了一点——距离从1.2米缩短到0.6米,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是雨后梧桐叶和极淡的樱花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纸张的墨香。她凑近的时候,那颗痣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颜色是浅棕带一点红调,形状不是完美的圆形,而是微微偏向椭圆形,长轴和短轴的比例大约是1.1比1。
      “彭鑫,”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三个金,像三条锁链。”
      他愣了一下。
      她直起身,对他笑了笑。笑容的幅度比之前更大,那颗痣位移了0.3毫米。
      “记住了,”她说,“宋彭鑫。”
      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回头。
      夕阳在她身后铺开,她的脸在逆光里只剩下一团温暖的剪影,只有那颗痣的位置还能隐约看见一个深色的点。
      “我叫初念。”她说,“初次见面的初,念念不忘的念。”
      她的声音从五米外传来,穿过图书馆一排排书架,穿过空气里漂浮的灰尘颗粒,穿过他脑海里自动运转的频谱分析仪——还是438赫兹,一点没变。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帆布包的搭扣在门框上又磕了一下,这次的声音更轻,3200赫兹,衰减曲线平滑,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彭鑫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光斑从桌面上爬过,现在已经移到了他的手上。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支笔,笔尖下面那张草稿纸,被他写满了数字。
      438,1.5,3200,0.3,2100,2.4,3.3,15,4,7,0.2,480,2.1,0.8,255-200-200,1.1,0.3……
      他的超忆症十八年来第一次做了一件事:主动给一段记忆加星标。
      不是所有记忆都值得加星标。三岁尿床不值得,七岁发烧不值得,十五岁做错的数学题不值得,父亲抽烟时烟雾的角度也不值得。但这些数字——这些关于她的数字——他想永久保存,想在黑暗里反复播放,想在某一天她消失之后(每个人都会消失,他见过太多人消失,太多记忆变成无人认领的遗物)还能清晰地看见她笑起来时那颗痣向上位移的0.2毫米。
      他把那张草稿纸折起来,小心地夹进《普通物理学》的第137页——那是普朗克常数出现的那一页,6.62607015×10??? J·s,宇宙最小的计量单位,万物最基本的尺度。
      但他知道,他不需要这张纸。
      每一个数字都已经刻在他脑子里,像用刀刻在石头上,永远都抹不掉。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的超忆症不是诅咒。
      至少,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路灯亮起第一盏,在他面前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光晕的半径大约是三米,中心的照度是50勒克斯,边缘衰减到20勒克斯,色温2700K。空气里有一股桂花香,香味的浓度随着风向变化,在每秒0.5米到2米之间波动。
      他抬起头看天空。第一颗星星刚刚出现,位置在东偏南37度,高度角20度,亮度目测是二等星,可能是织女星。
      织女星的距离是25光年。光从那里出发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
      但这些数据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想起她说“初次见面的初,念念不忘的念”时的样子。逆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穿过五米的距离传过来,穿过空气里漂浮的灰尘颗粒,穿过他脑海里自动运转的频谱分析仪——438赫兹,比标准音A低两赫兹。
      这个数字,他大概会记一辈子。
      他开始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靠窗第二排的位置现在空无一人,只有那一小片阳光曾经铺过的桌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想起一件事。
      她问他“这里有人吗”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五分。她从包里掏笔的时候,按了两次。她翻书翻了七页才停下来。她的右手小指翘起15度。她敲桌子的节奏是哒——哒哒——哒——哒哒,那是德彪西《月光》的第三小节。
      他不知道这些数据有什么用。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有了一个想记住的人。
      这就够了。
      他转身继续走。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每一盏的色温都是2700K,每一盏的照度都是中心50勒克斯边缘20勒克斯,每一盏的光晕半径都是三米。
      但他只记得第一盏。
      只记得站在第一盏路灯下回头的那一刻,图书馆二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和他心里那个刚刚被加星标的、名为“初念”的文件夹。
      438赫兹。
      她声音的频率。
      比标准音A低两赫兹。所以如果她唱歌,可能需要降半个调才能跟伴奏合上。
      但没关系。
      他已经准备好听她唱了。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夜风从北偏东15度方向吹来,风速每秒2.3米,温度21度,湿度65%。桂花香被风吹散,又聚拢,又吹散。
      他走在九月的夜色里,第一次觉得,记得所有事情,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他记得今天。
      九月十四日,下午两点十五分,图书馆靠窗第二排。
      有一个声音问他:“这里有人吗?”
      438赫兹。
      他记住了。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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