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火持衡》逢月织光

35、Chapter034 灵汐花纹7·日冕银辉 灵汐花纹7

　　一切止于那些落于花朵的亲吻，冰凉的空气中，夏侯将脸埋在普罗修斯了的颈窝里。
　　那股金属一样浓烈又清冷的味道从普罗修斯的皮肤中蒸腾起来，钻入夏侯的鼻腔。

　　余烬138年，从冷冻仓醒来的那一刻，夏侯只有一个感觉，与夏侯悬衡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已经不存在了。
　　在这个彻底陌生的新世纪城市，没有熟悉的宿舍、餐厅、书店、卧室，也没有人认识他，走在日冕区的人造日光之下，他就像一缕无根漂浮的魂，找不到归处。
　　在遇到老陈的最初几年里，夏侯刻意与老陈保持着的距离，老陈理解他的疏离，这是旧时代来到这里的人的通病，大家都害怕链接，也害怕再一次失去。

　　这样不好。但老陈相信，那些他们这些人，刻在骨子里那些有温度的东西从未消失，据他当时观察，夏侯这种状态不会永远下去，后来，果然与老陈预料的一样。

　　那时，夏侯因医疗资助，经常以医疗公务为由，往来日冕区与锈带之间，每一次来到福利院，看到老陈与孩子们，身体里那些因百年冰冻降至零点温度一点点回升，最终，推着他一步一步，从日冕区的零九恩变回了锈带的夏侯悬衡。在这个过程中，如果说有什么值得记忆的插曲，那便是少年时代的普罗修斯对他发出的那次危险又充满诱惑的邀请，这也导致当夏侯再次与普罗修斯相遇时，他只犹豫了一瞬，就决定要将普罗修斯带回来。

　　因此，现在这种，被普罗修斯的气息包裹且无处可逃的情况，夏侯觉得，是命。
　　轻轻吸气，夏侯嘴角牵起一点点弧度，摇了摇头，认命。
　　普罗修斯歪了歪头，扳正他的脸，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啄了啄：“怎么样？”
　　夏侯盯着他：“什么怎么样？”
　　普罗修斯恶劣地拉着他回味刚才：“喜欢吗？花，我，还有这些吻。”
　　夏侯伸手将普罗修斯摁回枕头上，随后躺下来将他揽在面前。
　　“拒绝复盘。”夏侯说：“在外晃荡了一天，睡觉。”
　　普罗修斯推开他，往外挪了挪：“不要挨着我，冬天，冬天的时候再这样，现在，热死了。”
　　夏侯看了仿佛一条小河沟一样的塌陷处，伸手将他揽回来：“被养着的，没有选择的资格。”
　　“又是这句，”普罗修斯笑着，闭上眼睛：“简直不讲道理。”

　　灯光熄灭，卧室飘荡的空气在净化循环系统的作用下，缓缓飘散，夜晚寂静无声。
　　半个小时后，普罗修斯试探着摸了摸夏侯的脸，悄声开口：“睡着了吗？”
　　夏侯没有回应。
　　又等了两分钟，普罗修斯轻轻抬起夏侯搭在他腰上的手，坐了起来。
　　拖鞋踩过地板，卧室门打开又关闭。
　　夏侯睁开了眼睛，蓝雪花的冰冷与幽丽并没有将他彻底迷惑，夏侯知道，花朵，亲吻，是普罗修斯式的告别。

　　十分钟后，普罗修斯回来了，做贼似的，轻手轻脚。
　　夏侯在黑暗中再次闭上眼睛。
　　被子被掀开，即使在黑暗中，夏侯依然感觉到普罗修斯的视线，似乎是在观察他的肩膀或者脖子，随后，一股冰凉开始在他的肩膀上转圈，这种感觉夏侯很熟悉，每次，他要给病人注射什么前，就是用这样的方式给对方消毒的。
　　果然，下一刻，酒精的气味飘过来，同一时间，一根细细的针管插进了他的大臂。
　　本来，夏侯只是好奇普罗修斯到底会怎么做，此时此刻，夏侯有些后悔没有早点睁开眼睛制止这个小疯子，意识下沉，夏侯用最后的力气咬了咬后槽牙，为了回日冕区，普罗修斯竟然悄悄给他注射麻醉剂……

　　一针打完，普罗修斯将金属注射器抽出来，凑近夏侯的手臂看了看，确认没有血珠渗出来以后，满意地拍了拍手掌。
　　他把注射器啪嗒一声，仍回医用陶瓷盘，捏着夏侯的左手食指，将他的手臂拎起来，抬到最高处，松手，夏侯的手臂像被抽了骨头一般，落了下去。
　　很好，普罗修斯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很满意。
　　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在夏侯的额头印下一个吻后，拿起陶瓷盘，走出了房间。
　　此时，锈带进入凌晨。

　　普罗修斯忙活一晚上，一大早，出现接诊室里，春子正在做开工前的准备工作，一抬头看见他，像是见了鬼：“今天你竟然比医生起来的早？！”
　　“嗨，春子，”普罗修斯顶着黑眼圈，同她打招呼：“谁说不是呢？今天，是勤奋勇敢的普罗修斯。”
　　春子一边收拾开门营业要用的物品，一边瘪嘴：“您竟然没有嚷嚷着要在床上吃早餐，确实勇敢勤奋。”
　　难得的，普罗修斯没有继续与春子贫嘴，他从门口倒退回来，盯着春子看了两秒后，突然将她扳过来，给了一个礼貌的轻轻的拥抱。
　　“有病啊！”春子立刻将他推开：“你疯啦！”
　　普罗修斯退开两步：“医生还在休息，没有事情可以不用叫他。”
　　他挥挥手：“再见，春子，今天是美好的一天，祝您工作愉快。”
　　“什么意思？”春子疑惑地看着他问。
　　“出一趟远门，”普罗修斯再次对她挥挥手：“期待与你再见面。”
　　说着，他走出了诊所，和往常任何一次，没有区别。

　　***

　　中央塔景观层，自8型协议发布会那一场骚乱后，这里已经冷清了一段时间，不过今天，这里再一次聚满了人，因为，今天是城市管理高层宣布继承人变更的日子，
　　会场中，宾客们的穿着严谨且符合身份，头发搭理地一丝不苟，宴会圈外是特地被邀请的媒体记者。
　　离正式发布还有一段时间，还有人不断从通道处走进来。

　　中央塔下，普罗修斯穿着不合身的衬衫、夹克与工装裤，一手搭着千锥的肩膀，一手插在衣兜里，工装裤上的绑带松松垮垮，在日冕区阳光下随风飘扬。
　　“普罗修斯少爷，”千锥往左侧挪开一步，躲开普罗修斯的胳膊肘：“请您好好走路，万一被人拍下来，艾莉西亚小姐会不高兴的。”
　　普罗修斯的手肘从他肩上滑下去，趔趄了一小下，他啧啧地将这只手也插进裤兜里：“好好走路？我这样在锈带走了两个月，没有一个人给我说过这句话，夏侯也没有。”
　　想了想，他补充：“何况，爱丽丝难道因为我做过什么而高兴过？再过一个小时，我就不代表涅槃家族了，别和我讨论家族形象。”
　　千锥：“……”

　　以前的普罗修斯少爷只是顽劣，现在，既顽劣，又嘴毒。

　　两个小时前，千锥接到普罗修斯时，普罗修斯先是对他无时无刻不一本正经的着装嘲讽了一番，随后嫌弃城市资源管理局三年不更新暗影区上升通道，从电梯出来后说日冕区的阳光有一股腐朽思想被炙烤后撒上过期孜然的味道。
　　千锥听完表示这样的说话不妥当，非常不涅槃，非常不符合普罗修斯的身份。
　　“身份？知道在夏侯心里你们是什么身份吗？”普罗修斯笑起来：“艾莉西亚的汪汪队。”

　　短短两个小时，千锥第二次从普罗修斯嘴里听见夏侯悬衡，包括千锥在内的所有在北区仓库被夏侯收拾过的一队人，对这个名字已经有些PTSD了。
　　而普罗修斯少爷，在锈带混迹两个多月后，已经从一个仅仅是顽劣的人，变成了一个既顽劣又刻薄还嘴毒的人。
　　千锥决定闭嘴。

　　两人来到中央塔家族专用通道前，普罗修斯将脖子后仰接近90度，看见中层平台遮挡下，高高的塔顶从边缘露出一个小小的尖，人造太阳的光照射在上面，反射出一粒细小的星芒，普罗修斯对着它弯起嘴角，重新站直，走了进去。

　　发布会现场，全息投影屏上，开场倒计时显示距离发布会开场仅剩一分钟，宾客们已在圆桌落座，记者们已架好摄像机，大家伸长脖子看着后台通道，等着管理高层的出场。
　　没一会儿，一位董事走了上来，他清了清嗓子，宣布发布会即将开始。
　　随后，艾莉西亚、五老与高层董事从通道后走出来。
　　坐下时，艾莉西亚看了一眼倒计时，目光逡巡全场，没有看见普罗修斯的身影，她微微皱起眉头，用终端快速发出一条信息。

　　会场边的阴影处，千锥的终端刚刚响起，就被普罗修斯按住了。
　　千锥无奈：“少爷，您该进去了。”
　　“不想，再等会儿，现在进去有什么意思。”普罗修斯摊摊手：“对了，如果你把我押进去，我就不能保证自己会说些什么了喔？”
　　“……”
　　算了，懒得管了，千锥转过脑袋，不想再和他说一句话。

　　场内，董事会简单介绍完发布流程后，会议正式开始，阚培亚递给艾莉西亚一个放心的眼神，将悬浮收音网拉了过来。
　　阚培亚看过来的那一瞬间，艾莉西亚从阚培亚的笑容与眼睛看到的，依然是高位者的自以为是，她报以一个柔和的笑，阚培亚这才转过去，稳健得不符合实际年龄的声音，通过扩音网传遍会场。
　　“各位，很荣幸，今天能够代表涅槃城管理层及涅槃家族召开这样一次会议，在过去的百年时间里，我们跨越了旧时代，延续了人类文明，这个过程伴随着……”
　　发布会的开场白都是无聊的，记者与宾客们已经习以为常，虽然希望这一大段赶紧过去，但几乎所有人，都在跟随阚培亚的开场词追忆往昔、感叹成就、展望未来，神情变化的一致性与精准度，就像被同一程序操控的机器人。

　　普罗修斯挠挠耳朵：“拙劣的表演。”
　　千锥转回来无语地看着他。
　　普罗修斯说：“就你对我的了解，不应该这样吃惊的看着我。”
　　千锥立刻把脑袋转走，多余看你这一眼！

　　一大段开场废话结束，宾客与记者们表演完毕，小幅度地吐出一口气，接下来，是他们最关心的，上层权利变更的问题。
　　阚培亚在短暂地停顿后，继续说到：“因此，为了涅槃城更好的管理与发展，我们决定，暂时收回普罗修斯·阿特拉斯·涅槃继承人身份。”
　　他轻轻看了艾莉西亚一眼，在艾莉西亚疑惑的目光中，说出了下一句：“同时，暂时不任命下一任继任者，从今天起，城市管理最高权限将收归长老会，并对艾莉西亚女士的未来任期进行考察，在符合预期的情形下，重新任命新继承人。”

　　台下宾客记者面面相觑，这，与他们知道的小道消息怎么不一样？

　　阚培亚对所有人的神情视而不见，他平静地坐下来，靠近艾莉西亚。
　　“抱歉，”阚培亚关闭了扩音网，语气却并不抱歉：“这是长老会慎重考虑的结果，一切为了家族的延续与涅槃城的稳定，在普罗修斯回来前，随意变更继承人并不妥当，希望你能理解。”
　　阚培亚说完，盯着艾莉西亚，不知道是想看到她的吃惊，还是失望委屈。
　　然而艾莉西亚没有回应任何表情。

　　半个月前那一次高层会议，他们已经达成了一致，变更涅槃家族继承人，并授权艾莉西亚最高决策权，艾莉西亚知道，在阚培亚看来，她会这么认为，然而并不。
　　艾莉西亚从不对只有口头承诺的事情抱有任何美好的期待，她只会做好风险控制。
　　在此后的这段时间里，艾莉西亚密切关注着五老会的所有行动，毁灭8型测试违法证据，用特殊手段安抚锈带暴动人员，不惜大面积罢免日冕区官员以换取绝对优势。
　　她看在眼里，没有做出任何行动，除了找回普罗修斯。
　　一切如她预料，上一次会议不过是阚培亚的暂时妥协，在神谕处于未追回状态下，收回继承权比变更继承人更符合家族利益。

　　就在阚培亚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艾莉西亚笑了。
　　“是的，”艾莉西亚保持嘴角的弧度，像是对阚培亚临时变卦十分理解一般地说：“事已至此，我非常理解您的担忧以及为家族和城市的长远考虑。”
　　阚培亚露出笑容：“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
　　艾莉西亚却发出了底底地嗤笑声：“不过很遗憾，马上你就会收回你刚刚说过的所有话。”
　　她看向会场入口处：“他回来了。”

　　阚培亚在两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艾莉西亚在说什么，他顺着艾莉西亚的目光，看见了普罗修斯。
　　腾地，阚培亚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记者与宾客们随着他的动作与目光，猛然转头。
　　消失两个多月的神谕，此时正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吊儿郎当地靠在玻璃门边，对着会场里慵懒地挥手，他的银发在日光熠熠生辉，刺得他们有些挣不开眼睛。
　　“嗨，各位，好久不见。”普罗修斯打着招呼，随后看向台上：“不过，今天不能祝大家愉快了，毕竟，有关继承人变更，我听说的可是不一样的版本。嗯……难道长老会最近一次延寿基因改造出了什么故障，导致你们的记忆力衰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