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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鬼心 卢惟梦一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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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惟梦一病不起,卢府上下皆笼罩在沉郁之中。儿子卢晋南虽能料理粮行内外杂务,账目往来、铺面调度皆无差池,可遇着定夺大局的要紧事,终究欠缺几分老练果决,事事仍需遣人至病榻前请示。这般一来,卢惟梦连安心静养都不可得,病情迁延日久,日渐沉重。卢家主母丰氏急得团团转,遍请丹阳及周边名医,汤药针灸轮番上阵,却始终药石罔效。府中各处弥漫着浓淡不一的药味,下人们走路皆放轻脚步,神色间满是忧色。
这日,卢晋南正守在病床前,陪着大夫为父亲听诊搭脉,忽闻管家在外轻叩房门,低声禀报有两人执意要见卢惟梦,说辞是有大事相告,任凭管家如何解释家主病重不能见客,二人仍不肯离去,看架势竟要硬闯。卢晋南眉头微蹙,示意大夫先退下,起身快步往府外去。他未走正门,径直绕至侧门,远远便见一对男女立在门外,几个家丁横臂拦着,双方虽未争执,却各不相让。
那女子身着素净青布衣裙,料子寻常,却浆洗得平整挺括,不见半分褶皱;眉目清善,眼尾藏着几分淡淡的忧戚,行止间自有法度,并无市井妇人的粗鄙。身旁男子背着个旧布包袱,面色黝黑,双手局促地攥着包袱带,指节微微用力,将包袱边缘捏得发皱,神情木讷,垂着头一言不发,瞧着便只是个寻常民夫。
卢晋南轻咳一声,家丁们闻声回头,见是少主人,忙收敛神色,垂手肃立。管家快步上前低声道:“少爷,这二人说有要紧事求见老爷,问他们是什么事却不肯明说。近来府内事多,我等众人皆揣着十二分小心。还望少主人多加甄别提防为是。”此话说得极有分寸,却听得卢晋南不耐烦起来。
“我晓得了。”他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却藏着抵触,“你们都去忙各自的事吧。守住后堂要道,近前伺候的人手脚放轻,莫要惊扰了父亲。”管家与家丁们齐声应诺,纷纷退去,只留他一人面对那对夫妇。
卢晋南素来宽大仁厚,目光在二人身上稍一打量,便上前拱手为礼:“在下卢晋南,乃卢府主人之子。二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不敢当少当家的礼。”开口的是那女子,声音清亮,不高不低,敛衽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奴家谭婧,这是我丈夫徐六敲。我们从相熟的坐堂医口中得知卢大爷病重,特来襄助,若能对卢大爷康复有助,何等幸事。只是……我们也有一事相求,还望少当家成全。”
卢晋南暗中留意二人:徐六敲依旧垂着头,木讷地站在一旁,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唯有握着包袱带的手,又紧了几分;谭婧虽衣着平平,言行举止却透着几分大家闺秀的规整,想来往日里亦非寻常人家。他压下心头疑惑,语气恳切:“二位若真有法子救我父亲,卢家必有重谢,绝不食言。你方才说有事相求,不妨明说?”
谭婧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嘴角牵起一抹惨然,:“若是卢大爷康愈,请卢家出手救救我那孩子。”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徐六敲猛地上前一步,攥住谭婧的袖口,依旧一言不发,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涌满了炙热的期盼,死死望着卢晋南。
二人齐齐躬身下拜,身形微颤,神色极为恳切。卢晋南心头一震,幼时他曾被拐,幸得父亲好友及时寻回——那寻他之人,正是夔东十三家后裔的张士洪,其祖上乃军中传奇探马,专司追踪寻踪之事。念及往事,再瞧眼前夫妇寻子的急切,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卢晋南上前一步,轻轻扶起二人,沉声道:“二位请起。此事我应下了,必当尽力帮你们寻回孩儿。请随我入府,细说施治之法,也好尽早救我父亲。”
谭婧与徐六敲谢过,紧随卢晋南穿过回廊,往後堂卧房而去。刚跨进卧房门槛,谭婧便顿了顿,眉头微蹙——室内沉冷死气扑面而来,混着浓重的药味,呛得人胸口发闷。再看床榻上的卢惟梦,兀自昏睡不醒,面色灰败,额头不停沁出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巾,气息微弱而急促。谭婧心中暗惊,这般情形,若再迟上一两日,便是大罗神仙也难回天。
她快步上前,不等卢晋南多言,便俯身轻搭卢惟梦的手腕,纤纤素手探脉之下神色渐凝。片刻后,她收回手,转向卢晋南,缓缓说道:“卢大爷的病症,并非寻常风寒体虚,乃是受了惊寒,心神失守,阴气趁机入体,循经脉直侵心脉。迁延日久,心脉已受损伤,再若耽搁,恐难回天。”
卢晋南闻言,眼眶瞬间发红,喉头发紧,连日来的担忧尽数涌上心头,却强忍着泪水,颤声问道:“谭姑娘,可有救治之法?”
“我有一法,可驱阴护心,修复心脉,只是手法颇为奇特,需得卢夫人应允。”谭婧语气平静,不见半分浮夸。卢晋南不敢耽搁,当即转身去请丰氏。不多时,丰氏匆匆赶来,神色焦灼,听闻谭婧要细说病情与施治之法,便屏气凝神细听,偶尔看向床榻上的丈夫,眼中满是痛惜。
待谭婧重述完毕,丰氏沉默片刻,望着丈夫奄奄一息的模样,终是咬牙拍板,声音沉定:“罢了,事到如今,是死是活,就看这一次了!一切都听谭姑娘的安排。”说罢,她又吩咐下去,屏退后院闲杂人等,只留下一位与卢家有世交的老大夫——此人祖上曾是顺治帝御医,医术精湛,留他在场,便是以防施治过程中出现变数,可及时参谋补救。
诸事妥当,谭婧示意徐六敲打开包袱。徐六敲依言而行,从包袱中取出一物,乃是一只巴掌大的绿色木盒,盒身雕着简单的云纹,盒面正中镶着一块墨玉,触手冰凉,暗光内敛。谭婧打开木盒,里面铺着软绒,绒上卧着一条小指粗细的金色小蛇,双目紧闭,通体僵直,似是沉眠已久,不见半分动静。
谭婧从怀中抽出一柄小巧的银刀,刀刃锋利,映着室内微光。她神色不变,抬手对着自己掌心轻轻一划,鲜血瞬间渗出,滴落在木盒之中。那金蛇闻到血腥气,身子微微一动,双眼仍闭。谭婧眼疾眼快,反手扣住金蛇七寸,稳稳提起,将其放到卢惟梦右手腕掌横纹的中点处。
时机正好,金蛇已然睁眼,下一刻张口便咬,毒牙刺入皮肤,开始汩汩吸血。卢晋南见状,心头大惊,下意识便要上前阻止,却被身旁的老大夫一把拉住。老大夫低声解释:“少当家莫急,此处是人中大陵穴,俗称‘鬼心’,乃心脉要冲。脾土水湿在此化而为气,蕴养心神,这金蛇所吸,皆是侵体的阴邪毒气。”
卢晋南凝神细看,果见金蛇吸出来的尽是黑如墨汁的毒血,随着吸血渐多,它原本纤细的躯体渐渐涨大,不多时便膨胀了十倍不止,通体金芒黯淡,染上了一层灰黑。谭婧目光紧盯着金蛇与卢惟梦的面色,见卢惟梦额头的冷汗渐渐止住,气息也平缓了几分,便知时机已到,抬手轻捏金蛇七寸,将其从卢惟梦腕上取下,递给徐六敲。
徐六敲早已备好一只布口袋,接过金蛇,小心翼翼地装入袋中,扎紧袋口,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动作间多了几分谨慎。谭婧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一支极细的山参,色泽寻常,模样与市井间售卖的普通山参别无二致。卢晋南与丰氏见状,心头皆是一凉,难掩失望之色。
可话音未落,一股异香陡然从锦盒中弥漫开来,清冽醇厚,沁人心脾,瞬间驱散了室内的药味与死气。谭婧缓缓说道:“此参并非寻常之物,名唤海艘雏石还丹,乃我家祖辈相传的稀世之宝,有驱阴护心、起死回生之效。今日,我便将它赠予卢大爷,助他彻底痊愈。”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卢晋南,语气郑重:“只是有一事,还请少当家谨记——万不可将今日的治疗过程告知卢大爷。他此番病症,根源在心神,除了医身,更要医心,若知晓这般诡异施治之法,恐再惊动心脉,前功尽弃。”
随后,谭婧拉着卢晋南走到卧房角落,避开丰氏与老大夫,将后续的服药注意事项与那医心之法单独告知于他。末了,她望着卢晋南,神色平静:“若此番未能救下卢大爷,我们这番周折,便算是白费了,也绝不指望卢家报恩,更不会再提寻子之事。”
说罢,谭婧转身,对着丰氏与老大夫微微欠身,又拉了拉徐六敲的衣袖。徐六敲提起包袱,依旧木讷地跟在她身后,二人并肩走出卧房,不曾再多言一句,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卢晋南站在原地,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随后几天,卢惟梦竟于病中有了起色,又过数日虽不能下地行走已然能于床上端坐几个时辰,与家人清醒对话。卢府重新迎来希望,上下一片喜悦欢腾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