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光无限》红辣酱

14、第十四章 · 雪山失语，心动两难 清晨天

　　清晨天光微亮，靳路云早早醒了。
　　对面的少年睡得安稳，呼吸清浅绵长。他没有惊扰夏俞，独自起身走出房间，登上酒店的露台透气。
　　这家坐落于索松村的酒店，占着村落最高的地势，视野开阔无垠。脚下是蜿蜒壮阔的雅鲁藏布大峡谷，碧绿江水穿梭在幽深谷底，九曲回环。正前方，巍峨的南迦巴瓦峰静静伫立，日出破晓的第一缕金辉斜扫过连绵雪峰，皑皑白雪瞬间被染成温柔的暖橘色，云海缭绕，圣洁得动人心魄。
　　山间晨风穿林而过，掠过松林簌簌作响，山间经幡迎风翻飞，哗啦声清脆悠远。
　　靳路云凝望着眼前难得一见的日照金山，心头第一念想，便是喊夏俞出来一同观赏这份盛景。可他刚转身，便瞥见露台角落，白玛不知何时已然在此，背对着他低声打着电话。
　　他本无意窥探，抬脚便准备悄然离开，耳畔却清晰传来她闲聊的话语，话题径直落在了自己身上。
　　“哪有什么对象啊，论坛都是大家瞎传的。他这次就带了一个弟弟过来旅游，那个小孩安安静静的，看着有点闷，不过长得特别好看……”
　　靳路云脚步骤然一顿，眸色微沉，没再听后半句多余的闲谈，敛了心绪，转身径直走回房间。
　　屋内，夏俞已经醒了，正站在洗手间台前低头洗漱，水声潺潺，干净又安静。
　　没片刻，手机铃声响起，是嘉措打来的电话，语气热忱，询问两人是否一同下楼吃早餐。
　　靳路云看着窗边收拾衣物的夏俞，轻声开口询问：“跟他们一起吃，还是我们单独？”
　　夏俞动作微微停顿，稍加思索，温声回道：“一起吧，热闹些，下午我们可以单独逛逛。”
　　靳路云颔首应允。
　　四人选了露台的餐桌落座，一边吃早餐，一边抬眼便能直面完整的南迦巴瓦金山盛景，满目治愈。早餐过后，靳路云主动和嘉措、白玛说明，下午无需他们陪同同行，两人想单独走走，二人欣然应允。
　　随后，靳路云在村口租了一辆代步电动车。夏俞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素来养尊处优的人，忍不住微微打趣：“靳少爷，你骑电动车？”
　　“不。”靳路云坦然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自然，“所以，你带我。”
　　夏俞微挑眉眼，伸手接过车把：“上车。”
　　靳路云长腿一跨，稳稳坐在后座。待夏俞坐稳身形，他双臂自然而然抬起，轻轻环住少年纤细的腰肢，贴合着他的后背。
　　腰间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让夏俞脊背微僵，腰侧泛起一阵细碎的痒意。他微微侧身，轻声道：“不用抱的，路很平坦，你坐稳就好，我骑得稳。”
　　“我信你。”
　　靳路云应声作答，手臂却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依旧稳稳圈着他。夏俞无奈，只好专心握紧车把，将电动车骑得愈发平稳，载着身后的人，缓缓驶向雪山脚下。
　　十月的林芝，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林木褪去翠绿，晕开大片热烈的橘红与暖黄，彩林铺展千里，与皑皑雪山交相辉映。连日晴好无云，能见度极佳，完整的南迦巴瓦峰毫无遮掩，清晰展露在眼前，壮阔又震撼。
　　夏俞自幼生长在云南群山之间，见惯了云雾浸润的温柔青山，却仍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凛冽壮阔、辽阔苍茫的雪山盛景，眼底藏不住惊艳。
　　微风拂过，发丝轻扬。靳路云抬手，温柔替他拉上羽绒服的帽子，细细扣好卡扣，将山间微凉的风尽数隔绝在外。
　　夏俞微微别扭，下意识想摘掉帽子。一路骑行，带着身后高大的人本就费力，浑身微微发热，更何况靳路云一路紧紧贴着他后背，温热的气息始终萦绕不散，根本无需保暖。
　　两人寻了一处视野绝佳的安静石凳坐下，并肩对着巍峨雪山，久久无言，静静享受着这一刻的安稳静谧。
　　坐了许久，夏俞瞥见不远处有家家常菜馆，招牌写着清蒸鱼，这里当即起身拉起靳路云的手腕，径直走了进去。
　　靳路云原本打算带他尝尝当地特色牦牛火锅，可看着少年主动牵着自己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便悄然咽下，顺从地跟着他落座。
　　趁着夏俞起身去洗手间的空档，靳路云随手翻开菜单，默默多加了几样荤素小菜和饮品，生怕他吃不饱。
　　等夏俞折返回来，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品。清蒸鱼肉鲜嫩细腻、入口即化，他正低头吃得尽兴，一只温热的牛肉包子被递到了眼前的餐盘里。
　　“半个包子，吃得完吗？”靳路云的声音温柔细碎。
　　“可以。”夏俞低头应着。
　　“还有酸奶，都吃完，不许挑食。”
　　夏俞抬眸看他，轻声唤了一句：“阿云哥。”
　　“嗯？”
　　犹豫片刻，夏俞还是问出了心底藏了许久的疑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在大学，是不是有很多人追你？”
　　靳路云应答得极快，嘴角却不自觉微微上扬，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别人喜欢你，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夏俞微微蹙眉，有些不解。
　　靳路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字字清晰：“旁人喜不喜欢，我不在意。你知道我喜欢你，就够了。”
　　直白的情话让夏俞耳尖微热，连忙低头扒包子，小声嘟囔：“怎么又扯到我身上。”
　　靳路云给他斟满温热的茶水，语气宠溺：“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夏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平复心绪，沉默几秒后，缓缓开口，像是在自问自答：“我之前跟阿星聊过，他说他当初喜欢我、跟我表白，是因为太依赖我，习惯了我照顾他。”
　　他抬眼看向靳路云，认真分辨着心底的情绪，语气带着茫然：“所以，我现在很依赖你、很习惯被你照顾，是不是也是这种喜欢？”
　　这话是笃定的陈述，而非疑问。
　　靳路云心头一沉，瞬间懂了夏俞的症结。
　　夏俞自小缺失双亲疼爱，人生岁月里，从未有人教过他何为心动、何为偏爱。他分不清依赖与深爱，误以为长久的习惯与贪恋的照顾，就是旁人嘴里的喜欢。
　　“那你觉得，我是在依赖你吗？”靳路云静静看着他。
　　夏俞仔细回想两人相处的点滴，轻轻摇头：“好像不是，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我从来没照顾过你。”
　　“那我问你。”靳路云目光牢牢锁住他，语气认真郑重，“上次我回北京办手续，我们分开的那一个月，你有想过我吗？”
　　平日里两人日日聊天、夜夜视频，看似从未疏远，可只有夏俞自己清楚，隔着屏幕的陪伴终究虚无，他无数次想要亲眼看见对方、想要实实在在的触碰，心底满是落空的惦念。
　　夏俞瞬间沉默，指尖微微收紧，说不出一句否认的话。
　　看着他静默的模样，靳路云心头郁结渐生，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先吃吧。”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起身走出餐馆，在店门口静静站了许久。山间的风依旧温柔，可他心底的沉闷却久久不散。隔着透明的玻璃，看着屋内少年依旧安静吃饭、神色毫无波澜的模样，那份憋屈与不安愈发浓重。
　　等他平复情绪折返店内，走到前台结账时，却被告知账单早已结清。
　　靳路云握着小票，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快步走回餐桌，将账单轻轻拍在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夏俞：“什么意思？”
　　夏俞抬眸，神色平静坦然：“我阿哥跟我说，出门在外，不能一直欠别人的人情，花销要自己来。”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靳路云的软肋。
　　他瞬间想起前一晚，自己无意间瞥见夏俞和夏青了的聊天记录，彼时未曾多想，如今尽数明白。夏青了虽不在夏俞身边，却时时刻刻干涉着他的想法，教他分寸、教他疏离、教他划清界限，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无力。
　　这三个月在普洱的朝夕相处，他看似温柔克制、步步循序渐进，耐心走进夏俞封闭孤寂的世界，小心翼翼呵护他、偏爱他，一点点融化他心底的坚冰。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招惹了他，便要一辈子相守，从未想过半途而废。
　　可如今，所有的温柔铺垫、所有的心动靠近，仿佛一夜之间尽数倒退。
　　靳路云喉间发紧，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一字一句道：“阿俞，你之前明明答应过我，要跟我在一起。”
　　夏俞微微垂眸，语气带着疏离的歉意，清晰却伤人：“我没有答应过。之前的相处、那些逾矩的举动，可能是我让你误会了。以后我会注意分寸，保持距离。”
　　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堵得靳路云哑口无言。
　　滔天的情绪翻涌在心底，可看着眼前懵懂无措、心思纯粹的少年，他只能反复逼迫自己冷静。不能逼他，不能吓他，一旦撕破脸，他们就真的彻底结束了。
　　良久，他才压下所有戾气，语气恢复平淡：“吃饱了吗？”
　　“嗯。”
　　“走吧。”
　　两人沉默走出餐馆，原路返回还了电动车。气温渐渐回升，山间暖意融融，夏俞随手拉开外套拉链，目光无意间扫过衣服上的logo，转头看向走在前面、背影冷冽沉默的靳路云，轻声开口：“这次出来的所有开销，还有你给我买的衣服、东西，我回去都会跟阿哥说，把钱全部转给你。”
　　“夏俞。”靳路云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眼底覆着一层寒意，“别再说让我不高兴的话。”
　　这一刻的冷意，是夏俞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低沉与疏离。
　　一路无话，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走回酒店。刚到门口，便撞见等候在外的嘉措和白玛。
　　嘉措满脸喜色，兴冲冲开口分享：“我们订到特色烤藏香猪了！晚上正好一起加餐！”
　　靳路云神色未松，看都未看两人一眼，径直抬步走进酒店，周身低气压格外明显。
　　白玛疑惑地凑近夏俞，小声询问：“他怎么了？心情这么差？”
　　“不清楚。”夏俞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一路上都是这样，闷闷的。”
　　“是你惹他生气了？”
　　“应该是我吧。”全程只有他们两人独处，除了自己，没人能让他情绪起伏。
　　白玛温柔安抚了他几句，让他回房间好好沟通说开，晚上准时赴宴就好。
　　回到房间，屋内空无一人，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夏俞稍稍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班主任的电话打了进来，通知学校提前开学，原定的假期缩短，大后天就要返校。这也意味着，他们后续计划的羊湖、纳木措之行，尽数泡汤。
　　挂断电话，心头莫名涌上一丝遗憾。
　　没多久，浴室水声骤停。靳路云穿着一身黑色浴袍走出来，发丝湿漉漉的，带着未散的水汽，周身气息冷得彻底。他一步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夏俞。
　　“班主任通知，五号就要开学了。”夏俞抬头看他，轻声告知。
　　靳路云闻言，极轻地冷笑了一声，随即俯身逼近。
　　夏俞来不及反应，重心一倾，直直倒在床上。靳路云顺势俯身压下来，微凉的掌心轻轻扣住他的手腕，稳稳按在他头顶两侧。刚洗完冷水澡的肌肤带着凉意，沉沉的压迫感将少年尽数笼罩。
　　“所以，你就打算顺势躲开我？”
　　夏俞心跳骤然失控，慌乱摇头：“不是……我不是不喜欢你。”
　　“那是什么？”靳路云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带着蛊惑与执拗，“你怎么确定，你对我就不是那种喜欢？”
　　夏俞被问得语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急促又汹涌。
　　下一瞬，靳路云空出一只手，掌心轻轻覆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上，清晰感受着他慌乱的心跳。
　　“阿俞，你听。”他盯着少年慌乱的眼眸，字字郑重，“它跳得这么快，骗不了人。”
　　温热的掌心贴着滚烫的肌肤，极致的亲昵让夏俞浑身僵硬，呼吸紊乱。
　　“靳路云，”他微微偏头，带着哀求与怯懦，“我再想一想好不好？你给我一点时间。”
　　“不行。”靳路云不肯退让，语气带着偏执的认真，“今天就要确定。”
　　“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我起来了，你跑了怎么办？”
　　“我不跑，真的不跑！”夏俞急声保证。
　　僵持片刻，靳路云终究舍不得逼得太紧，缓缓起身，伸手将夏俞拉了起来。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房间寂静无声，唯有彼此浅浅的呼吸声。沉默蔓延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渐渐柔和下来。
　　良久，夏俞才轻轻开口，说出了心底所有的怯懦与逃避：“我有点怕。”
　　“之前看着嘉措和白玛，看着他们情侣之间的相处，我突然就不敢了。我不知道两个人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怕我不懂，也怕我做错。”
　　靳路云心头微涩，暗自后悔同意让嘉措两人同行。果然，旁人直白的情侣相处，彻底打乱了夏俞的节奏，让本就懵懂迟疑的他，愈发胆怯退缩。
　　“你是真的打算，一直跟我在一起吗？”夏俞抬眸，眼底满是不安，小心翼翼询问，“你的父母，他们知道吗？会同意吗？”
　　他见过世俗的对错，也懂身份的差距，更怕这段不见光的感情，终究抵不过现实，草草收场。
　　可靳路云从来不在意这些世俗眼光与家庭束缚。从前在学校，他敢于坦荡对外宣称心有所属，敢于对抗所有流言蜚语，便足以证明他的真心。
　　他垂眸看着眼前满心不安的少年，语气坚定，给足他所有底气：“阿俞，别怕，相信我就好。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夏俞静静看着他，沉默良久。
　　门外传来嘉措的敲门声，催促两人下楼吃晚餐。
　　夏俞扬声应下，转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褪去所有慌乱，多了几分认真的笃定：“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等我彻底想清楚、准备好了，我就答应你。”
　　靳路云深深看着他澄澈干净的眼眸，所有的偏执与逼问，尽数败给了少年的真诚与怯懦。
　　他低头，轻声应下，一字一句，温柔又郑重：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