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破碎的心 是我先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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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建议配合食用的bgm：Il aurait suffi（本该知足）
“你想跟我说什么？”
走廊尽头沉陷在浓稠的夜色里，高大粗粝的石墙注视着城堡里所有秘而不宣的故事。两侧悬挂的画像们被脚步声惊扰，画中人懒懒掀开惺忪的眼皮，扫过我们，又兴致缺缺地垂下脑袋，重新坠入沉眠了。
雷古勒斯缄默不语。明明是他提出要和我聊聊，明明我在剑拔弩张的抉择中带走了他，从他的面上却找不见任何喜悦的情绪。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具被月光剥去魂灵的躯壳，素来清透的眼瞳蒙着厚重的雾霭，我在其中寻不到自己的踪迹，只捞到一片空茫。他分明近在咫尺，可却也已在千里之外了。
我宝贵的夜间休息时间，不能浪费在这里和他扮演石像守卫。
“对我说话。”我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逼迫他将涣散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否则我立刻就走。”
他的肌肤触手冰凉，那片笼罩着眼眸的迷雾淡去了，琉璃般的瞳仁重新漾起晶莹的水光。尚未言语，他的眼泪竟先猝不及防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搞什么？
皱着眉，我下意识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指尖轻轻捏着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苍白光洁，不见红痕。自始至终，我都没舍得弄痛他，根本没有用上太大的力气。
可他一落泪，我原本想好的对话节奏就全被打乱了，支离破碎。无由来的愧疚和慌乱缠绕着我的心，却也伴有几分微妙的烦闷。
他为何要摆出这副模样？仿佛我击碎了他的心魂，伤得他体无完肤。我只是在过我自己的生活，连这也不可以吗？
“你想听我说吗，那个梦？”他向我步步逼近，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跟着后退了，直到颈背紧紧贴上冰冷的石墙。寒意顺着我的脊骨蜿蜒过我的肢体，激起细密的战栗。我咬着下唇，吞咽着心中翻涌的不安。
一种强烈的预感击中了我。就在这个夜晚，就在这条无人问津的走廊，有什么时刻将要发生了，撕破纸糊的伪装，再也无法回头。
“什么梦？”我顺着他的话开口。
我茫然地睁着眸子，凝望着他一步步走近我。这是第一次，我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的朋友已经比我高大许多了。他的身影可以轻而易举地笼罩住我，比夜色更具有压迫感。褪去了脸颊的婴儿肥，他的五官已然长开，轮廓愈加分明，显出与他的哥哥相似却不相同的矜贵与冷淡。他的眼窝深邃，眉尾略微下垂，纤长平直的睫毛在眼尾投下一小块暗影，眼下的泪沟衬出几分淡漠的忧愁。或许是因为瞳色浅淡的缘故，没有笑意的时候，看人总会有下三白的错觉，疏离又阴郁。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孩走向我，却并未让我心生紧张，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掌控感。他俯视着我，姿态却放得极低，近乎卑微，而我才是那个操控着他的魂魄、他的爱欲、他的生命的人。
“我做过关于你的梦。”他耐心地引导我回忆，语调里说不清是珍惜的怀念还是酸涩的痛楚。“四年级，在霍格莫德，我承诺过总有一天会把它告诉你。你还愿意听吗？”
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也不恼，只沉默着低下头，拉起我的手，自顾自地攥着我的指尖，贴在他的皮肤上，为自己拭去流淌的泪水。那水滴沾染在我的指腹上，又烫又凉。
“我梦到我在亲吻你。”他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以落水之人扯住浮木的力道挽留我因受惊而想要回撤的手指，不肯松开分毫，“在黑湖边，在树荫下，在夏日燥热的午后。”
画像们一下子不困了。他们八卦的眼神在我和他之间游移不定，惊愕地张大了嘴巴。但我此刻无暇顾及他们的心情，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应对自己失控的心跳。
他离我太近了，近到低头就足以印下一个吻。我被他困在石墙与他的怀抱之间，退后是刺骨的寒冰，向前是灼人的温巢。我的身体本能渴望着贴近那片热源，理智却死死拉拽住我的脚步，让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像这样。”他的唇瓣还差一点就能落在我的发丝上，缓缓摩挲着我的指节，试探着将自己颤抖的手指挤进我僵硬的指缝间，又在我生出激烈抗拒的前一秒轻轻抽回，如此反反复复，缠缠绵绵。
恍惚间我也有些迷乱了，竟真的跟随着他的描述，在心中构想起了这样的画面：在一阵阵热浪间，我们的衣襟相贴，我紧靠着大树粗糙干裂的皮肤，他的手臂环绕着我，掌心扣在树皮上。我无处可逃，只能仰头接受他的吻，他和夏天一样灼热的吻……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那个夏天，这样吻我的，是另一个人。
猛然惊醒，在他的唇触碰到我脸颊的前一秒钟，我抬手一把推开了他。
“你记起来了，是不是？”他踉跄着退了两步，低低笑着，发丝凌乱地落在眼前，遮住眼底的痛楚，全然落寞的模样。
“热恋真甜蜜呀。在你们的世界里，从来只能看得到彼此，是不是？而我全都看见了……我看见我的哥哥激烈地吻着我的心上人，而我只能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那天晚上我就做了这个梦，梦里我站在西里斯的位置上，睁开眼就能看见你海洋一样温柔的眼瞳。你的睫毛拂过我的鼻梁，你柔软的手拽着我的领带，压着我的脖颈，要我低头，再低头，好吻你更深、更深……”
“够了。”我厉声呵斥他，声音颤抖。他立刻停下不再说了，只是继续那样似哭似笑地望着我。
“……你看。”他轻轻地说，“我不敢把这个梦告诉你。我不敢把我的梦，全都告诉你。”
沉默。无尽的沉默。我们面对着彼此，唯一能做的事情好像只剩下呼吸，直到把所有已出口的言语都吸回我们的喉咙里，嚼碎了吞化了，才可以回到一切一切的开始，回到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光里。
“……雷尔，我想你只是有些混乱了。”许久许久，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把它放得又轻又柔，“你只是混淆了爱情和友情。我们认识了这样久，太多的时间里我们只拥有彼此，分享着独属于我和你之间的回忆和秘密……”
话语卡在胸腔里，我无法再说下去了。我试图剖析我们之间的这段关系，却发现连自己都产生了怀疑，不知道到底是想要说服他还是说服我自己。况且，雷古勒斯的眼神，阻断了我含在齿间所有无情的话语。
他注视着我，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绝望又倔强。
“是啊，我们认识了这样久，可你始终只把我当朋友，是吧？”他说着，嘴巴在笑，眼睛却在流泪，“你对朋友，也会生出我这样——这样的念头吗？”
“我想牵你的手，想抱你的腰；想每天早晨醒来都看见你恬静的睡颜，想每个夜晚亲手为你擦干湿润的头发，想把我的名字雕刻在你的无名指上，想将我的吻痕烙印在你的瞳孔之中，想让你温暖的怀抱只为我一人敞开，想让你心痛的泪水只为我一人流淌……”
他哽咽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向我吐出他的一颗心。
“这是爱情吗？这不是爱情吗？”
他跌跌撞撞，再次向我靠近，痉挛的手指悬在半空，像是想要扣住我的手腕，最终却只是克制地收回，挣扎着攥住了自己心口的衣料。我仿佛听见了他的心脏破裂的声响，它锋利的碎片割伤了我的皮肉，漫开尖锐的疼痛。
“是我先爱你的。”他喃喃地重复，不知是要讲与谁听，“可是，是我先爱你的。”
他闭上了那双漂亮的、忧郁的眼睛，不再与我对望，冰凉的泪水却顺着脸颊涌流，砸在我们之间的空地上，碎成点点月华。
他重新睁眼，被泪水淹没的眼眸像两个幽深的漩涡，将我狠狠吸引进去，不断下坠，下坠，不知终点。
“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我嫉妒西里斯，因为他可以那样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你为他而绽放的笑容，在我看来是那样的刺眼，可是我又拼了命地希望你能够得到幸福。我的心是矛盾的，它撕扯着自己、吞噬着自己，我快要为你而发疯了。请告诉我吧，我的爱，我该怎样做？我总是期盼着、等待着、想象着，终有一天你会给予我和他一样的情感，哪怕只是出于怜悯……可不可以，也怜悯我一点？”
新的泪水涨着潮漫过旧的泪痕，他的嘴唇在不住地发抖。
“为什么……凭什么是他呢？我认识你比他更早，我爱你比他更久，凭什么最后拥有你的是他呢？我……我就不行吗？”
“……你也看看我吧？”
我难以呼吸，几乎要溺毙在他的泪水里。我定定地看着他，这一刻我只能看见他一个人，无法移开目光。
……他好可怜。
可是，可是。这幅样子的雷古勒斯，是我此前从未见过的。他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美丽。像是从湖水中引诱人类的水妖，带着勾魂摄魄的脆弱。他的睫毛上还挂着将坠未坠的泪珠，眼底还带着细细的红血丝，微微发青的眼圈与泪沟都无损于他的魅力，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狂乱的美感。他把所有不能说出口的话语都藏进那双眼睛里，因此眼中含情。
我的脑袋晕乎乎的，早已把拒绝的言语忘得一干二净。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有一点你说错了，雷尔。西里斯并不拥有我，我不属于任何人。”
“是的，是的，我说错话了。”他抿着唇角，双手绞在一起，像个无措的孩子，急于弥补却不知如何下手，“可是，我是属于你的。我的心，我的人，从头至尾，都是属于你的……不管你是否接受。”
我望着他汹涌的泪水，望着他破碎的眼睛，心里竟涌上一种病态的、扭曲的满足感。我的心脏收缩得如此有力，我的血液奔涌得如此鼓噪，我听不见他的话语了，只余下我自己的笑声。
我不晓得他爱我吗？
我允许他不爱我吗？
我们认识了这样久，太多的时间里我们只拥有彼此，分享着独属于我和他之间的回忆和秘密。我了解他，就像了解我自己。
那么多年来，他的心意，我真的全然不知吗？
不。
我知晓，我允许，我享受这一切发生。
他当然应该无法自控地爱上我，就像我无法自控地爱上他一样。我贪恋着他全心全意的爱，哪怕这份爱会把我们都卷进危险的深渊，哪怕我逃避抗拒着所有危险的可能。我无法放手。
他只能爱我。
爱情，一定具有唯一性吗？我为何不能把我的心分给两个人？
我总是感到干渴，无法满足的干渴。
我渴求，我渴求——
永无止境的爱恋，没有退路的爱恋，病态、偏执、畸序的爱恋，吞噬、绞缠、窒息的爱恋。
我用它们来浸润我龟裂的骨缝，浇灌我枯朽的喉管。
我的灵魂在这空虚的荒漠中游荡，守望我一息尚存的肉身。我只要最甘美最纯粹的猎物，我缠住他们，像蛇缠住烂熟的果，脐带缠住婴孩的颈。
我把自己献祭给这场无法落幕的情爱，让狂热在血管里流脓，让执念在胸腔里溃烂，直至我吮吸殆尽最后一滴爱的蜜液、爱的泪河。
只有崩塌，只有碎灭，只有虚无，才可成为这干旱的终曲。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破碎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