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烬霜雪

4、第 4 章 清晨的

　　清晨的雾霭像一层轻薄的纱，漫过青云中学的围墙，将整片梧桐林裹得朦朦胧胧。昨夜的秋霜凝在叶尖，日出之后便化作细碎的水珠，顺着叶脉缓缓滑落，滴在石板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晏初文像往常一样，踩着六点半的晨光走进教室，指尖还带着室外的微凉。他习惯性地先看向靠窗的同桌位置，却意外地发现那里空着，桌面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连苏妄常放在桌角的素描本都不见踪影。
　　心底莫名一空，他放轻脚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放下书包时指尖不经意触到了桌沿，那里竟放着一颗还带着余温的奶糖，糖纸是苏妄最喜欢的浅橘色，和昨天喂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
　　他捏着那颗小小的糖，心跳莫名乱了半拍，目光不自觉地扫向教室门口，连翻开课本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以往的晨读时间，晏初文总是最专注的那一个，朗朗书声清晰而沉稳，从不会被任何外物打扰。可今天，他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的空位，耳朵也竖着，留意着每一次推门的声响。
　　直到早读课过去大半，教室门才被轻轻推开。
　　苏妄裹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压得略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他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脸色在清晨的白光里显得格外苍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你怎么才来？”
　　晏初文的声音脱口而出，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他连忙压下眼底的担忧，伸手将苏妄桌旁的椅子轻轻拉出来，又顺手把窗户关得更严实了些，将窗外透进来的霜气挡在外面。
　　苏妄抬起头，扯出一个浅浅的笑，梨涡依旧，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鲜活：“早上有点不舒服，赖了会儿床。”
　　他的声音软软的，却轻得像羽毛，一开口就带着细微的喘息。他弯腰坐下时，指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晏初文看得心尖一紧，却没有多问，只是将自己温热的水杯推到他面前：“喝点温水，暖暖身子。”
　　透明的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里面的温水温度刚好。苏妄指尖触到杯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晏初文，眼底漾开浅浅的柔光：“谢谢你，初文。”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去掉了姓氏，亲昵又自然。
　　晏初文的耳尖瞬间泛红，连忙低下头假装翻看书本，笔尖在纸上胡乱划了两下，连呼吸都放轻了：“没、没事。”
　　课堂上的苏妄，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悄悄画速写，也没有偷偷看窗外的秋景，只是趴在桌子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偶尔老师讲到重点，他会强撑着抬起头，拿起笔想记笔记，可笔尖刚落在纸上，就忍不住轻轻咳嗽两声，手又重新按回了胸口。
　　晏初文将一切看在眼里，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把自己的笔记本往苏妄那边又推了推，页脚整整齐齐，每一个重点都用黑色水笔标注得清晰明了，甚至连老师随口补充的拓展知识点都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苏妄侧过头，看着笔记本上工整清秀的字迹，鼻尖微微发酸。
　　他从小就因为身体不好，错过了太多课堂时光，也习惯了旁人或同情或疏离的目光。可晏初文不一样，他的好从来都不说出口，全都藏在关小的窗户里，藏在推过来的笔记里，藏在不动声色的注视里，干净又纯粹，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怕自己的靠近，会给这束光染上尘埃。
　　课间的铃声打破了教室的安静，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透气，走廊里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与教室里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晏初文起身去办公室帮老师抱作业，临走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苏妄，轻声叮嘱：“我很快回来，你要是不舒服就趴在桌上休息，别乱动。”
　　苏妄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直起身子，从桌肚里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盒。小小的药片躺在掌心，泛着冰冷的光泽，他仰头将药咽下，没有喝水，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一直苦到心底。
　　医生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不能再情绪激动，不能再过度贪恋温暖，你的心脏承受不住。
　　他不是不想留在晏初文身边，不是不想继续享受这份难得的温柔，可他的身体，就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他怕自己某一天突然倒下，怕再也看不到晏初文认真做题的模样，怕再也不能喂他吃一颗甜甜的奶糖，更怕自己的离开，会让那个好不容易有了盼头的少年，重新跌回孤独的深渊。
　　晏初文抱着作业本回来时，恰好看到苏妄将药盒塞回桌肚的动作。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底像被秋霜砸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他终于明白，苏妄偶尔的苍白、轻浅的呼吸、下意识按住胸口的动作，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身体虚弱，而是藏着他不愿说出口的病痛。
　　他没有上前戳破，只是将作业本轻轻放在讲台上，然后走回座位，从书包里拿出一小袋温热的蜂蜜柚子茶，放在苏妄面前。
　　“吃药会苦，喝点这个。”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我早上刚泡的，不烫。”
　　苏妄抬头，撞进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眼眶瞬间就热了。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拿水杯，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泛红的眼角，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初文，你真好。”
　　“你也很好。”晏初文坐在他身旁，看着窗外被秋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梧桐叶，轻声说，“以后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苏妄的眼泪差点落下来。他用力点点头，将脸埋在臂弯里，不敢让晏初文看到自己失控的模样。
　　午后的阳光渐渐驱散了晨雾，变得温暖而柔和。体育课依旧因为微凉的秋意改成了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晏初文没有做题，只是安静地看着身边的少年。苏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脸色依旧苍白，却睡得很安稳，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轻轻拂去苏妄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美梦。
　　苏妄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干净。
　　就在这时，苏妄缓缓睁开了眼睛，恰好对上他温柔的目光。两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变得静谧，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初文，”苏妄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你说，秋天会过去吗？”
　　晏初文的心猛地一紧，他握住苏妄微凉的指尖，指尖相触的温度让两人都微微一颤。他看着苏妄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秋天会过去，但是我不会走。”
　　“不管是秋天，冬天，还是春天夏天，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苏妄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丝苦涩。他用力回握住晏初文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哽咽着说：“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承诺，他可能根本没有办法陪他走到最后。
　　傍晚放学时，秋风吹得更紧了，梧桐叶簌簌落下，铺了满满一地金黄。晏初文牵着苏妄的手，走在石板路上，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温柔得让人舍不得打破。
　　“今天不去吃面了好不好？”苏妄轻轻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我想和你在校园里走一走，看看晚霞。”
　　“好。”晏初文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走到教学楼后的梧桐林，找了一张干净的长椅坐下。天边的晚霞染透了半边天空，橘红与粉紫交织，美得惊心动魄。秋风拂过，落叶在他们身边旋转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金色雨。
　　苏妄靠在晏初文的肩头，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嘴角勾起浅浅的笑。
　　晏初文轻轻揽住他的肩，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挡住微凉的秋风。他看着天边的晚霞，又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少年，心底满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他以为，这样的时光会很长，长到他们可以一起看完每一场晚霞，一起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却没有注意到，靠在他肩头的苏妄，脸色越来越苍白，按住胸口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秋霜已经染上了梧桐叶的边缘，看似温暖的秋日里，藏着即将到来的寒凉。命运的齿轮依旧在缓缓转动，将别离的伏笔，悄悄藏在每一片落叶，每一阵秋风里。
　　苏妄闻着晏初文身上干净的气息，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
　　初文，谢谢你给我的秋天，可我怕，我等不到和你一起看雪的冬天了。
　　晚风渐起，吹乱了少年的发丝，也吹乱了藏在秋意里，即将破土而出的悲伤。梧桐叶还在落下，晚霞渐渐褪去，属于他们的温柔时光，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正一点点走向无法挽回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