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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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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把晚夏的空气焐得发黏,风掠过操场栏杆,带着晒了一整天的塑胶味。
许沐抱着半根没吃完的冰棒,蹲在教学楼下的梧桐树下,指尖被冰得泛白。他盯着何青那辆银灰色的山地车,车把上缠着圈磨旧的黑胶带,是去年运动会摔车后缠的,一直没换。
“蹲这儿干嘛?”
何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时,许沐手一抖,差点把冰棒戳脸上。他仰起头,少年背着双肩包站在台阶上,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
“等你。”许沐把冰棒递过去,“小卖部最后一根绿豆沙,分你半根。”
何青没接,只是弯腰把他拽起来:“地上凉。”
手腕被他攥了一下,指尖的凉意瞬间被烫得发麻。许沐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想起昨晚讲题时,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弧度——也是这样,干净、利落,带着点不容分说的笃定。
“昨天那道解析几何,我还是没懂。”许沐故意皱起眉,把冰棒叼进嘴里,“再讲一遍呗。”
何青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他。夕阳从教学楼拐角漏进来,在他眼尾投出一小片浅金。许沐看见他喉结轻轻动了下,像有话要讲,最后只把背包往上挪了挪:“去图书馆。”
三楼自习区没什么人,吊扇慢悠悠转着,把书页声吹得很远。何青刚掏出草稿纸,许沐忽然凑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何青,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甜的?”
笔尖顿了半秒。
“上次给你的奶糖,你一直没动。”许沐低着头掰手指,“运动会的巧克力,你也给别人了。”
他其实看得很清楚。那天何青递出巧克力时,指尖都在绷着,像在躲开什么烫手的东西。可他就是想戳破这层薄薄的纸——想看看这个永远冷静得像冰的人,会不会乱。
何青放下笔,抬眼看向他。窗外梧桐叶沙沙响,光影在他眼底晃了晃。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
“不是不喜欢。”
“那是为什么?”
何青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又飞快移开,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扇声盖过去:
“……太晃眼。”
许沐一下子愣住。
他忽然懂了。十七岁的心动,大概就是这样——明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要偷偷用余光去描一遍它的轮廓。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何青放在草稿纸上的手背。
“那我以后,”许沐的声音软得像风,“只给你带不那么晃眼的。”
何青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没躲开,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夕阳正沉到楼后,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
风从半开的窗钻进来,带着晚夏最后一声蝉鸣。
许沐听见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扎扎实实,落在了他发烫的心底。
许沐一下子愣住。
他忽然就懂了。
不是甜得腻人,不是甜得无趣,是太亮、太烫、太突然,像正午的太阳撞进眼里,像暗处待久了,猛地照进一束光。
十七岁的心动,原来就是这样——
明明亮得人不敢直视,连靠近都怕被灼伤,却又偏偏控制不住,要低着头,用余光一遍又一遍,悄悄去描它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