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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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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五岁那年,雷王星的风里,还飘着圣殿百合的清香。
骑士长刚从魔兽潮前线归来,铠甲上的血污未洗,身后却牵着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
他叫安迷修。
那时他背对着宫门前鎏金的太阳,浅棕色的头发像只炸毛的小刺猬,发梢却被阳光镀上一层细碎的金。我凑到父王身边偷偷打量,恰好撞进他转过来的目光——
那是一双比雷王星最深的海还要澄澈的蓝绿色眼眸,盛着未被惊扰的星光,好奇地落在我身上,又飞快移向父王的王冠,怯生生攥紧了骑士长的衣角。
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夜风掠过的那一刻,我分明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悄悄在我们之间系住了。
再次见到安迷修,是三个月后的清晨。
我溜出书房,躲进王宫花园,对着一丛盛放的星绒花发呆,忽然听见“咻”的一声轻响——是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我拨开半人高的花丛望去,看见他在花园角落练剑。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腰间系着旧旧的蓝腰带,手里握着一柄比他还高出半头的木剑。
动作还有些生涩,却每一下都拼尽全力。剑风扫过草地,连叶片上的露珠都跟着震颤,像是在为他伴奏。
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把侧脸映得格外干净。
我看得呆住,直到他收剑转身,发现我时耳尖瞬间红透,握剑的手都紧了紧。
“皇子……你也喜欢剑吗?”他先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奶气的沙哑。
我摇了摇头,用带着点命令的语气说:“我能看你练剑吗?或者……陪我去摘园外的浆果?”
他愣了愣,随即腼腆地笑起来,把木剑往肩上一扛:“可是骑士长说,不能离王宫太远。”
最后我们还是悄悄溜了出去。
沿着护城河的青石板路走,他会蹲下身帮我捡被风吹落的玉佩,会把最甜的那颗浆果,先递到我手里。
可那天的快乐,没能延续到傍晚。
刚回到宫门,我们就被侍卫拦下。父王的近卫说,安迷修擅自带王族离宫,违反圣殿守则,要罚他在禁闭室跪三个时辰。
我扒着禁闭室的铁栏杆,急得眼眶发红。
看见他膝盖下垫着粗糙的碎石,却还朝我笑:“王子殿下别哭,我不疼的,这是骑士该守的规矩。”
我把袖中藏好的伤药从栏杆缝塞进去。
望着他蓝绿色眼睛里装着我的焦急,我第一次明白,原来“在意”一个人,是这样又酸又疼的滋味。
后来的十年,我们就这样一起长大。
我会躲在训练场看台上,把父王给我的点心,分给训练到满头大汗的他;
他会在我被太傅罚抄典籍时,悄悄帮我磨好墨,还在书页里夹上小小的野花。
他总说,要成为最厉害的骑士,守护雷王星,守护每一个人。
说这话时,他眼里的光,比圣殿的圣灯还要亮。
十五岁那年,雷王星的天空,裂开了一道暗红的口子。
神使的信落在父王御案上,烫金的字迹像淬了毒:
“七日之内归顺圣空族,否则四年后,我将亲手碾碎这颗星球。”
父王把信纸攥得发皱。
我在门外听见他沉声道:“扩充骑士团,征召所有能战之人——雷王星,绝不低头。”
从那天起,训练场的灯火整夜不熄。
我常常深夜溜过去,看见安迷修还在挥剑。铠甲上的划痕越来越多,握剑的手上缠满绷带。
他看见我,只会停下接过热汤,轻声说:“王子殿下放心,我会变强,一定守住这里。”
我望着他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忽然想起五岁那年,他怯生生攥着骑士长衣角的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早已长成了能为别人撑伞的骑士。
而我,是父王认定的继承者,是未来的王。
十七岁生日那天,我亲手将父王赐下的长剑,交到他手里。
剑鞘刻着雷王星的星纹,剑柄内侧,是我偷偷让工匠刻的小字:
以星为证,以剑为誓。
他摩挲着剑柄,蓝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喜。
却没看见我早已红透的耳尖——我在心里悄悄计划,等明年我十八岁,一定要告诉他:
我想让你守护的“每一个人”里,有我一个特别的位置。
风又吹过圣殿的薰衣草丛。
我望着安迷修奔赴边境的背影,手里攥着一朵刚摘下的星绒花。
四年之期越来越近,可只要想到他,我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我知道,他会带着剑回来,而我会在这里,等他听我说出那句话。
十八岁生日那天,父王为我举办了盛大的生辰宴。
安迷修也在。
我托人准备了一场盛大又张扬的告白——两只白鸽衔着横幅,在空中缓缓展开,上面写着醒目的大字:
我喜欢你。
安迷修愣住,随即眼底漾开欣喜,声音轻轻的,却无比清晰:
“我也是。”
那晚我带着他,去了雷王星最高的摩天轮。
在能看见整个星球夜景的高空,我吻了他。
我们相拥着,直到深夜才回到皇宫。
那时的我,还带着一点身为王子的霸道,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会一直陪着我。
可我没有注意到,父王看向我们的眼神,早已冷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安迷修被父王叫走了。
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直到两天后,安迷修突然站在我面前,语气冷得像冰:
“我们不合适。你太霸道、太强势,满身君主作风,我受不了。到此为止吧。”
“是父皇逼你的,对不对?”我抓住他的手,声音发急,“没关系,我们可以坐飞船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星球,开一家小花店……”
安迷修猛地打断我,眼神冰冷:
“够了。”
他转身就走,只留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那之后很多年,我和安迷修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我顺理成章继承王位,父王也离开了人世。
就像当年神使信上写的那样,大军压境,将雷王星团团围住。
那一战打得惨烈至极,以安迷修为首的圣殿骑士团死伤无数。
三天三夜的厮杀,雷王星最终胜利,彻底摆脱了神使的掌控。
可安迷修,却再也没有回来。
我在收拾他房间时,在抽屉最深处,找到了一封被压得平整的信。
字迹是他熟悉的温柔,却写得字字泣血:
【雷狮,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原谅我当年说的那些重话,对不起,是你的父王逼迫我那样做的,我别无选择。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
如果有来世,我们再见吧。】
信纸被泪水浸透。
我握着那封信,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