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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 ...

  •   “你听见了?坎特,你听见它们说话了?”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前面,试图和他强调,“这是骷髅!骷髅在说话!!”

      坎特皱起眉,一脸不耐烦:“你在说什么胡话?骷髅会说话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家骷髅头不会说话吗?”

      恺撒扬起半根眉毛看着我,看起来也不太意外。

      在场三个人,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对骷髅会说话感到不正常。

      头颅中的疼痛感又清晰了起来,我听见脑浆在沸腾,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我几乎尖叫起来:“可它们是骷髅头,一堆死掉的骨头,一群死掉的骨头在说话,你们都不觉得奇怪吗?”

      坎特被我吼出了火气,他也挺起腰板,不甘示弱大声质问:“骷髅会说话到底有什么可奇怪的?况且从进来开始,一直说话的不都是你吗?不信你看啊?”

      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顺着他的指尖转过头。

      桌面上的白骨骷髅头不知何时变了模样,他们张着大嘴尖叫,咧着嘴唇大笑,有的怒目圆睁,愤怒地看着我,有的伸出舌尖舔着嘴唇……

      每一个都是我、都是我断掉的头颅。

      见我看到了它们,它们兴奋地在桌面上蹦蹦跳跳,头骨对碰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它们齐声高呼我的名字:“斯蒂芬!”“斯蒂芬!”……

      我再也承受不住这诡异的场景,眼前像接收不良的信号灯一样闪烁,世界昏沉了下去。

      —————————

      我在塞勒斯的怀里睁开了眼睛,恐怖的黑旋风不知何时已经平息了。

      见我醒了,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捏了捏我的后颈:“还行,没傻。”

      我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茫然地倚在他胸膛上。

      他点了点我的脸颊:“好了,神官大人,清醒一点,我的怀里就那么好睡吗?”

      【清醒一点吧,大教授,我怀里就那么好睡吗?】

      同样戏谑的腔调、同样调侃的语气,恺撒的身影逐渐和他重叠在一起,让我分不清他们两个谁是谁。

      只是恺撒长着、长着、长着……等等,恺撒长什么样子来的?我回想着恺撒的样子。

      他的皮肤是蜜色的,身材很结实,手上有一条疤,好像和塞勒斯完全不一样……

      等等,谁和塞勒斯不一样?他为什么不一样?

      不对,我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有一个人说了话……然后呢?我为什么会忽然想起他?他是谁?

      我努力想把那个人的影子从我的记忆里扒出来一点痕迹,可他却像是阳光下的泡沫,忽然就碎掉了,连最后一点痕迹也立刻随风消失了。

      塞勒斯勾起我的下巴,在颏下软肉上挠了挠:“怎么了,忽然傻了一样。”

      “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喃喃道,“塞勒斯,我总觉得……你,我和你,不,我是说……”

      我努力想用语言表达出那种奇怪的感觉,身后的村子深处却忽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

      “好疼,救救我。”

      “虫子,好多的虫子。”

      “疼啊,真的好疼啊。”

      “神呐,救救我们吧。”

      “妈妈,我好痛……”

      我听见了许许多多的声音,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他们每一个人都正在扯着嗓子哭诉:有的人在痛哭疼痛,有的人在乞求神明,还有的在复诵着我的名字:

      “埃兰。”

      “埃兰!”

      “埃兰!!!”

      那些尖锐的声音轰然撞在我的鼓膜上,耳道中传来轰然回响,不断地耳鸣让颅腔跟着阵阵发颤,眩晕让眼前不断发黑。

      我咬紧牙,喘着气问:“发生了什么?这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们刚刚明明已经探查过了,这个村子一个人都没有。那现在这些惨叫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没想到,洛克却茫然问道:“声音?什么声音?”

      我捂着耳朵:“就是这些惨叫声啊,很大。”

      林恩道:“大人,我什么都没听到。”

      巴特也跟着点头:“是啊,这里很安静,连个人都没有,哪来的声音呢?”

      我不死心地看向塞勒斯,努力做最后的尝试:“塞勒斯,你听到了吗?那个惨烈的叫声,声音很大的。”

      塞勒斯担忧地望着我:“埃兰,你是不是被污染了?”

      被污染?

      我?

      这怎么可能?

      我是修道院最年轻最厉害的神官,神最钟爱我,我的脖子上挂着神赐的圣物,我从来没有接触过污染源,怎么就会被污染了呢?

      我嘴唇抿紧,刚想否认。

      却听见所有的同伴都此起彼伏地说着:“埃兰,你被污染了。”“你可能被污染了。”“你被污染了。”

      在那一声声肯定的重复中,我终于变得唐皇起来:难道我真的被污染了?

      塞勒斯握住我的肩膀:“为了你的安全,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

      回去?

      我的脑海里依旧混沌一片,但是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却脱口而出:“不成!”

      塞勒斯扬起眉。

      我嗫嚅重复着:“我们要去石头村,那里有异常,异常需要调查……这是修道院的要求,也是神……神说,要我去。”

      对。

      不能回去。

      神说,我得去。

      塞勒斯看了我许久,最终叹了一口气:“成吧,真拿你没办法。”

      “拖—拖—沓、拖—沓—沓……”

      我们身后的村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听起来有点怪,像人的鞋子落地的声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轻一重。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明明已经把整个村子里里外外查了个遍,村里没有一个活物,那现在这个像人的脚步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我胳膊上竖起了一层寒毛。

      塞勒斯也听到了,他跨到我前面,这种保护意味太浓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塞勒斯。”我拽了拽他袖子。

      他没回头,只说:“神官站在骑士后面,天经地义。”

      昏黄的提灯光晃晃悠悠地从拐角的雾里透了出来,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佝偻的老人走到了我们面前。

      他一见到我,便瞪大了眼睛:“您,您是……”

      他张大了嘴,半天也合不上,整张脸胀得通红,狂热的光在眼睛中闪烁,比昏黄的提灯要明亮多了。

      “额,我们是……”我的自我介绍还没说完,便被这老人一把攥住了手。

      他的力气大到不符合年龄和神态,攥得我指骨生疼。

      他的声线抖得厉害,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埃兰大人,我没看错吧?竟然真的是您亲自过来了?”

      “……”

      说实在的,我挺震惊的。

      被人一眼认出来,并高呼我的名字,这件事并不罕见。毕竟我是修道院最年轻的神官,也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可以使用圣物的人。

      有数不清的信道者赞美着我的天赋和美貌,说我是神最爱的孩子,神明亲手在我的眼睛上落下了烙印。

      可这些事情大多发生在王都及其附近的城镇。这里离王都隔了三座大山和两条河,偏远得连一道正经的修道院都没有,如果想起神,至少还要走上几十里路。

      他是怎么做到只看了一眼就叫出我的名字的?

      塞勒斯费了点力气,把我的手从老人手里抽了出来:“是的,这位就是王都最厉害的埃兰神官,我们是守护他的骑士和牧师,是一起来调查石头村异常的,你是什么人?”

      听到肯定答案,他更加激动,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神还在爱着我们,神没有抛弃我们!”

      他声音嘶哑,看起来有些癫狂。

      我努力保持着修道院最佳神官的模样,微笑着点了点头:“是的先生,神没有抛弃你们,可以把村子里其余人叫出来吗?”

      他说:“我叫托马斯,就是这个村的村长。现在这个村子里只剩我了。”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请问,村子里只剩您是什么意思?”

      “其余人都死了。”他说,“我们本来是要为神举办一场庆典的,准备了好久,结果,灾难忽然降临了。不,那不是简单的灾难,是污染!很多人都受到了污染。”

      “他们忽然对神大不敬,他们不仅想要毁掉庆典,甚至还想渎神。我当然不可能让他们干这种事,没办法,只能组织剩下的人反击,后来……除了我以外,就都死了。”

      我问:“为什么会受到污染?”

      托马斯说:“我不知道。”

      “那在这之前,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些异常?”

      我第一反应是那个刻画了五官的木牌神像。

      没想到托马斯却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一切都很正常,那些人就是忽然举起了刀,想要把我们杀掉。”

      我心情沉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安慰。

      没想到,托马斯忽然又兴奋起来,抓住了我的手:“不过真是太好了,您竟然来了。”

      他眼睛亮的就像是黑暗中的烛火,“我们为神准备的庆典很用心呢,本以为要泡汤了,这下您来了,我们的准备就不会白费了!”

      “……”

      我见过许许多多狂热的信徒,在王城和各个教区,有无数狂热的人,他们有的会匍匐在神像前痛哭,有的会用鞭子抽打自己,有人会把全部财产捐给教会,自己去乞讨。

      但是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所有的邻居亲人都死了,他却一点也不伤心,只在乎庆典。

      说完,托马斯拉着我转身便要走,他嘴里不断念叨着:“真是太好了,您来了……庆典就不会没人看了!”

      “毕竟……马上就要开始了。”

      托马斯紧紧攥着我的腕子,走了好一段路终于到了他的家里。这是一栋外观简陋,但内部看起来异常整洁的普通村庄小屋。

      托马斯一进屋子就松开了我的手,他先是走到墙边转了转,又走到中央摆了摆手。我怀疑他可能是想拉开窗帘、摆正椅子,只是屋子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于是他只能徒劳而返。

      但他脸上的狂热丝毫未减,又拉着我打开了旁边的门,这里终于有一点屋子的样子了,至少里边有了一张床。

      他激动地抖着颧骨肌肉:“埃兰大人,请住在最好的房间,养好精神参加庆典。”

      他双手来回交握,干瘪的嘴唇不断张合,不停念叨着:“对,庆典,最好的庆典,神见了一定也会高兴的,会高兴……”

      塞勒斯在床上看了一圈,低声问我:“要不要我和你一起住?”

      虽然我身体确实难受得厉害,但是我还是不想和别的男人睡到一张床上。

      我坚定地婉拒了他的好意:“不用了,塞勒斯,谢谢你。我自己可以的。”

      塞勒斯挑起眉,他打量了我苍白的脸色一圈,最终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祝你有个好梦。”

      屋门缓缓合上,周围安静了下来,床头的蜡烛发着微弱的光。

      我靠在木板上,身体向下滑,撑着膝盖才没坐到地上。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么重的疲惫感了。我喘了两口气,勉强站直了身子,挪到床边,直接倒了下去。

      然而,这床……触感好奇怪。

      床单看起来只是洗得发白的旧棉布,但我摸起来却觉得,上面仿佛涂了一层厚厚的油脂,指尖黏糊糊、滑腻腻的。

      然而,当我抬起手时,指尖却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也没有。

      我不死心,再把手摁在枕头上,触感还是那样,油腻得让人心生反胃。

      【埃兰,你被污染了。】

      现在,我第一次开始怀疑,难道我真的被污染了吗?我能感受到那股油腻,是因为感官被污染扭曲了?

      没等我想明白,强烈的困意便涌了上来。我的大脑再也没有办法思考,即使心里依旧对这张床很抵触,但我依旧不受控制地重新躺了回去。

      当身体贴合床铺的那一刻,眼皮便重重地垂了下来,再也睁不开。

      黑暗中,那种油腻的感觉更厉害了。我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充满粘稠纸膏的泥潭中,床铺是一种活着的半流体。

      它们一点点包裹着我的躯体,我一点点下坠。耳畔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了,只剩下沉闷的液体流动的声响

      我在那片粘稠的水里越陷越深,身上的包裹感也越来越紧,最后传来强烈的窒息。

      我拼命地挣扎着,试图逃脱这一切,悄然中,我奋力睁开了眼。

      这是一片漆黑凝重的海洋,像是虚无的空域。

      我在黑色的水银海域中下坠,周围的水纹随着我的动作缓慢涌动,激起了像雕壁花纹一样的涟漪。

      涟漪一层层地荡漾,在最中心的水纹中睁开一只红色的眼。

      祂静静地看着我。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每一个水纹间都睁开了一只红色的眼,它们悬浮在水域的上方、盘旋在我周围,静静地看着我。

      祂凝视着我的躯体、注视着我的灵魂。

      我知道,祂要吃掉我。

      ———————————

      黑色的水凝固在天花板上,水纹变成石壁的凸起缝隙。空气中弥漫着阴冷和灰尘的味道。

      石室里空荡荡的,正中央摆了一张黑色的桌子,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两列白色骷髅头。

      我还在第二扇门后的石室里,屋子里没有任何变化。

      坎特不耐烦地催促我:“你跟那儿发什么呆呢?门都开了,还傻站在这儿干什么?继续往下走呀。”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难道这里有什么问题不成?”

      我看向了他、以及他背后的墙壁。

      在刚刚,墙壁上有一团暗色的阴影中,细细打量,画的是穿着中世纪长袍、面容狰狞、被吞噬的我。

      但是现在,那上边什么也没有了。

      我看着探照灯下凹凸不平的石壁纹理和剥落的阴影:“为什么……没有了?”

      坎特拔高了声音:“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墙上一直是空的,能有什么东西?脑子坏掉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缓缓收回目光。

      好吧,应该是我刚刚头实在太疼了,疼到已经出现了幻觉。

      那应当也是幻觉。

      我勉强扯动嘴角:“抱歉。我这就去开门。”

      这个石室有两扇门,前门进来,后门离开。

      我走到后门处,按照记忆里的法子转动门闩——门,没有打开。

      我皱起眉,手上用力往旁边拉去。然而门闩就像和门长死了一样,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真奇怪,这扇门就是这么开的,怎么会一点都动不了呢?

      我提着一口气,将全部的力气都用到了胳膊上,那口气把胸腔狠狠缩紧,很快,我就有些喘不上气,脑袋一阵阵发闷。

      “斯蒂芬?”“斯蒂芬!”耳朵一片混沌中,忽然传来一声嗡里嗡气的叫声。

      “斯蒂芬?斯蒂芬!”见我不理他,那声音又变大了些。

      “斯蒂芬斯蒂芬斯蒂芬斯蒂芬……”

      第二个、第四个、第十个……

      那声音忽然像孵化了的虫卵,冒出越来越多的头。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呼唤着我的名字:“斯蒂芬?斯蒂芬!”

      还是……幻觉吗?

      我僵在原地,那口提着的气儿惊散了。

      那些声音见我没反应,忽然又换了一个调子问:“斯蒂芬,你为什么不回头?”

      我听见颈椎与头骨间发出牙酸的摩擦声,有一股力量按住了我的头,强迫我转了过去。

      桌子上的骷髅头整齐地转了九十度锁定住我的方向,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看着我,他们齐齐高呼我的名字:“斯蒂芬!”

      我到底是在哪里?

      梦境、幻觉,还是现实?

      “咔哒哒哒哒……”

      我听见自己的牙齿也开始随着骷髅的节奏一起打颤。

      坎特问:“你又怎么了?为什么又杵在门这里磨磨蹭蹭的?”

      “斯蒂芬、斯蒂芬、斯蒂芬……”骷髅还在叫我的名字。

      我忍不住对着坎特大声叫嚷道:“因为它们在说话,你听见了吗?这些骷髅在说话!”

      坎特被我忽如其来的爆发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差一点扭到腰栽倒了。不过他难得的没有生气,反而又用那种“我遇见疯子了”的眼神觑着我。

      “是啊,我听见了,它们就是在叫你的名字呢。”他敷衍道,“那怎么了?斯蒂芬?”

      怎么了?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就见坎特怜悯地打量着我:“骷髅会说话到底有什么可新奇的?你家骷髅不会说话吗?”

      他的声音落在我的耳朵里,轰然化作一场雷暴,将整个世界炸了个天翻地覆。

      我虚弱地扶着墙,踉跄着后退,墙壁、探照灯、黑色的长桌,却还不肯放过我,它们旋转着化作一场深色的漩涡,每一个涡心都挂着坎特的脸。

      每一个坎特都在怜悯地看着我,问道:“斯蒂芬,你家骷髅难道不会说话吗?”

      头颅深处的疼痛再一次翻涌上来,将整个世界晕染成一团模糊的色块,只有站在旁边的恺撒,脸庞清晰。

      昏暗的光线在他的五官上投下浓影,然而我却在他本该糊成一团的轮廓里,清晰地看见了他戏谑的眼神和似笑非笑的嘴角。

      “恺撒……?”我不由喃喃自语出声。

      “怎么了?”他走了过来,脸上的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面无表情。

      我努力眨了眨眼睛,让自己清醒一点:“骷髅,坎特说,骷髅会说话……”

      恺撒歪头认真地想了想,接着严谨地开口:“我以前没养过骷髅,不过既然人可以开口说话,那死掉人的骨头会说话也没什么稀奇的吧?”

      “……”

      难道,骷髅真的会说话?

      那我以前见的那些不会说话的骷髅才是不正常的吗?

      看到他们两个异常肯定的态度,我不禁这样怀疑起来。

      可如果不会说话的骷髅才不正常,那我脑海中那些关于“骷髅就是不会说话的骨头”的常识是怎么来的?

      难道说,我已经被祂的力量污染了?

      当然,我很清楚:

      所有钻研神秘学的人,最终都会死于这种力量。祂赋予了我们窥探真理的能力,也为我们规划好了宿命。

      当多年前幼小的我与祂遥遥对视的那一刻,我便知晓了命运的结局。

      对此,我坦然接受。

      也许现在,就是我踏上归途的时刻。

      或许我应该学会……

      不对!

      就在我要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的时候,一直混沌的脑仁里,忽然闪过片刻清明。

      是的,也许有一天我会溺毙于神秘学的深海,但那场必然的宿命,绝不可能开始在这里!

      毕竟这里——

      从来都不是祂真正的领域。

      可是现在我经历的这一切是什么?因为头痛产生的幻觉,还是其余人联手给我做下的局?

      我狐疑地扫过坎特和恺撒的脸。

      坎特依旧用那种怜悯的眼神望着我,恺撒微微挑眉,似乎在问我“有什么事吗?”

      他们每一个人看起来都那么无辜、单纯,和这件事毫无关系。

      “咯吱咯吱……”

      那些骷髅的声音大了起来,上下颚碰撞之间,多了一些黏腻湿滑的咀嚼声,就像是在碾着带血的生筋、在嚼碎的肉块中发出的咕叽声。

      它们在吃什么?我身上忽然传来一股恶寒。

      恺撒的探照灯好像又短路了,在这个没有光亮的石室内明明暗暗地闪烁起来,惨白的光带歪歪扭扭地爬动,无论我站的位置多远,它们都偏要扭曲着、颤抖着,照到我身上。

      我像是被凭空架在舞台上的演员,在惨白的聚光灯下,被迫上演着荒诞喜剧。

      骷髅们坐在台下的阴影中,兴奋地撞击着头颅,一起为我低劣的表演欢呼。

      坎特看着斯蒂芬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旁边,也崩溃了。

      尤其是他耳边还不断萦绕着像蚊子一样烦人的呢喃:“它们在说话。”“它们在叫我的名字。”

      “啊啊啊啊啊!”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发了疯似的吼叫。

      “骷髅会说话,到底有什么可奇怪的呀?你就不能正常一点吗?”

      “你出去问问,谁家骷髅不会说话?”

      我木然地看着他。

      恺撒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到门前,伸手转动门闩,接着,他轻轻一拉——

      门开了。

      他转过身:“可以了。”

      “……”

      “……”

      坎特回头瞪了我一眼,他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很想骂我是不是故意的。

      但看着我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最终也没骂出口,也许我现在在他心里,已经傻到无药可救了。

      “行了,门开了,咱们就继续往前走吧。”他转过身,率先迈进了门里。

      我从来没有想过,门后竟然出现了一片静谧的黑色湖泊。

      探照灯的光落在黑色的水上,在表层凝成一层僵白的釉光,映出我惊愕的脸。

      但我现在实在没有更多的力气去思考了。

      身后的白骨骷髅们愈加亢奋,它们奋力地跳起来,头颅“噼里啪啦”地撞在一起,像是观众热情的掌声。

      “哎。”有人叹了一口气,伸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世界安静了下来。

      恺撒拉起我的手:“我们该继续往前走了。”

      粘稠的水像是被稀释过的水银,带着一种油性的质感,紧紧地包裹住我的下半身,它沉稳地托住我,也用力地将我拽下深渊。

      坎特比我矮了不少,这会儿已经不得不手脚并用地扑腾起来,像是一只掉进了油漆桶的鸭子。

      然而无论他划出多大的力气,水面也只在他滑动手臂的地方,懒洋洋地荡开几圈缓慢的涟漪,连一个圈都没形成,便很快消散了。

      倒是他头顶上的探照灯,晃晃悠悠地落在水上,映出我们三个人扭曲而细长的影子,就像是在黑幕上挣扎的鬼魂。

      恺撒慢慢地跟在坎特后面走,水只到他大腿中部,他走得很轻松,看起来完全不费力气。

      “第二扇门后面就是这儿,我们没走错吧?”

      我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又慢慢摇了摇头。

      他轻笑:“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是还是不是?”

      我不知道……

      沉甸甸的黑水拥着我的腰,我不知道这里的路到底是不是对的,就像我分不清这个遗址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一样。

      在痛苦的精神紧绷之下偶尔喘息的瞬间,我甚至会怀疑,我真的还活着吗?

      ————————————————

      【我们沉默着返回到第二扇大门前,一向沉稳的理查德忽然惊愕地向后退,撞到后面人的身上。

      他来不及说道歉,伸出手颤抖着指着前面:“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雷德蒙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移开身子。于是我们看见墙上那一行字蓦然变了身形。

      我看着那行血红的铭文,轻轻念道:“打扰我安眠者死。”

      这行铭文看起来很新鲜,笔锋末端的墨迹还未干,粘稠的红浆顺着粗糙的纹理缓缓下落,像是蠕动的虫子在墙上落下的血泪。

      “这个字迹……难道有人趁着我们离开的时候来过?”贝拉问。

      无人说话。

      “啪嗒——”

      血珠砸在地上,像是某种恶毒的回应。

      过了许久,戴维斯第一个哑着嗓子开口:“教授继续,开门吧。”

      众人脸色难堪,却都没有反驳。

      沉重的门在我的手中缓缓打开,石室中,黑色长桌显目可见。

      当然更显目的是那十几个森白的头骨整整齐齐朝着门口的方向摆着。

      理查德不可置信地问:“遗址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的头骨?这是人的……对吧?”

      雷德蒙上前想拿起一个仔细看看。我连忙制住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你也敢乱动?”

      “只是头骨。”他笑了笑,手却听话地缩了回来。

      “摆在这里的头骨,说不定会多‘脏’。”我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了回来。

      目光在桌子上游移,“但这里的头骨来源是什么?难道是之前有一些妄图亵神的盗墓者?还是祂用来装饰家里的恶趣味?”

      我自言自语地问着,当然,没有一个人能回答我。

      “哈。”凯奇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管是什么,反正都已经变成死物了,不是吗?”

      他像是在劝告我们,也像是在劝告自己,“既然这墓主看起来这么厉害,那里面的东西一定更有价值,我们都走到这了,想必胜利女神很快就向我们招手了。”

      我点点头:“这是当然。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我打开石室的后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这里不再有什么诡异的东西。

      唯一的问题就是脚下的路变得愈加崎岖不平,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水洼。

      雷德蒙将灯放低:“真奇怪,这水是黑的吗?灯看起来照不进去。”

      我把他拉回来,同时提醒身后的所有人:“这些水洼看起来不太对劲,我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大家千万要注意,别一不小心踩进去。”

      我们找了一个相对平整干燥的地方扎营。这一连串的事情应当已经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谁也没多说一句话,结束后,也各自钻进了自己的帐篷。

      营地里是一种死寂般的安静。我看着帐篷顶,却怎样也无法入睡。瞪着帐篷顶的帆布,看着它随着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风扭动,扭动成各种怪诞的形状。

      “老师?”雷德蒙将我们帐篷的地钉又锤了一个遍,这才钻进来。

      我没有回答,他也不在意,熟稔地在我旁边躺下来。

      他环住我的腰,将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在想什么?”

      他的体温高得吓人,那种烫和热,硬生生将我所有繁杂的思绪都融化掉了。

      但是我实在不想开口。

      他低下头,温柔的触感落在我的额头上,接着像小猫按爪一样一路向下……

      我反手捂住嘴。

      他转而用鼻尖轻轻蹭我的耳廓:“害怕了?”

      我侧过脸,躲过他炙热的呼吸,看着帐篷旁边的拉锁不说话。

      他没有逼问,只是惩罚性地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听见我轻轻的吸气,他才满意地松开了手,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满足地蹭了蹭:“老师,别害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语气很坚定:“因为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我胃里却忽然涌起一阵痉挛,脊骨里冒出一股阴冷的恐惧,就像是寒冽的爪子在勾着我的神经脉络往上爬。

      我急切地转过身,搂住雷德蒙的脖子,将自己像一株藤蔓一样贴在他身上。他滚烫的体温像太阳可以短暂地驱散那种阴森的绝望。【到底又联想到了什么啊?现在糊逼作者连一个搂的动作都是色情吗,都要被锁吗?“我们”就是在搂在一起,我从他的身上获取温暖,没干别的!】

      即使短暂结束后,那种绝望又会重新攀缚住我,使这一切像一场荒诞的幻觉。【短暂的结束是指,从他炙热的怀抱里离开,不是指你想的那种东西,OK 吗?】

      “老师?”雷德蒙疑惑地看着我。

      我掐着他的脖子,神经质地吻着他的脸:“雷德蒙,叫我的名字,快点,叫我的名字。”【依旧脖子以上,一个动作——吻。】

      “休。”

      我将自己死死地贴在他身上,如果我真是一株藤蔓就好了,那样我可以将自己的种子种在雷德蒙的骨头里,我的吸盘嵌进他的经脉中,茎须缠绕住他的肌纤维。

      我们的血肉紧紧融合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普通的心理描写,就是我想让自己变成植物和他永远的在一起,侧面写出我的病态,和对他的爱,可以吗?】

      空气融化在他低沉缱绻的声音里。

      我的世界渐渐逼仄(就是说,我满心满眼都是他,成吗?),眼眶里只剩下他英俊的眉眼,砰砰的心跳,和熟悉的味道。

      我的世界里只有他。

      帐篷顶的帆布依旧在打着旋儿,靠近我,又远离我。(是的。但就七个字,七个字!!哪里违反规则了,要锁我这么多回?)

      我紧紧拥着雷德蒙的脖颈,在那场二十年未曾停歇过暴风雪中,我拥有了一片火、一束光。(我拥有的意思也不是我们在那啥,就是指雷德蒙是我的光和热,这件事请问能理解吗?)

      即使他是那样的短暂和脆弱,但我依旧发现了我活着的证明。

      雷德蒙在我耳边调笑:“老师今天好乖哦。”(七个字的语言调情。)

      我闭上眼,用力回吻回去。(脖子以上,一个动词——吻)

      他愣了一下,也更加用力抱住我,在我耳边呢喃着发出坚定誓言:“休·奎因,不要怕,相信我,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分开。”

      最后,他在我唇上落下一吻:“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的。”

      我清醒的时候,雷德蒙已经不在帐篷里了,帐门外也已经有了好几个人的声响。

      某种酸痛和不能明说的虚脱感使我刚踏出帐篷,腿便一软。

      “小心点儿。”雷德蒙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腰。

      他的手掌在我腰上不轻不重地捏着:“怎么样?老师,力度还可以吗?”

      我杵了杵他的腰,嗔怪道:“离我远点儿,这还在外面。”

      他一脸无辜地抬起眼:“做学生的照顾老师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恰巧贝拉端着水杯走了过去,听到这话,她促狭地冲我眨了眨眼:“老师,雷德蒙不愧是您的第一个学生,可真‘孝顺’啊!”

      远处坐在帐篷前一脸倦怠看起来精神萎靡的戴维斯听到这话,忽然打起精神向里边看了一眼。

      对于贝拉和理查德会对我和雷德蒙的关系有所察觉这件事我并不感到意外。但我实在没兴趣在他们面前上演一些什么恩爱戏码。

      尤其是戴维斯也在这儿。

      于是我趁机挣脱开了雷德蒙的手臂,离开了。

      雷德蒙乖巧地松开手,目送休离开。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他瞬间拉下脸。

      “贝拉,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他厌恶地看了一眼贝拉,“做好你自己的事,至于那些和你没关系的,就管好你的嘴。”

      说完,他看了一眼戴维斯,也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了。

      贝拉局促地站在原地,咬着唇看向戴维斯。

      戴维斯看着修和雷德蒙的背影脸色阴沉。

      我收起帐篷,将它们叠好装进背包里。

      理查德忧心忡忡地找到了我:“老师,凯奇先生那两位下属不见了,我怀疑……是不是出事情了?”

      “他们一定是出事了!”

      等我将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后,就听见凯奇大声叫嚷道。

      他一脸阴沉地踢飞了脚边的石头:“去找!都去给我找!”

      戴维斯冷着脸说:“当然不成。凯奇,麻烦你搞清楚一点,我们可不是你的下属,更何况昨天我那两个失踪的人是什么下场你还不清楚吗?”

      “在这里,失踪就是死路一条。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不可能再为两个必死的倒霉鬼继续浪费下去。”

      凯奇冷笑一声:“戴维斯,你少给我来这一套,这话昨天你说,我勉强能信两个字,今天说,呵呵……”

      “凯奇先生……”我轻声开口。

      听到我的声音,凯奇猛地转过头,将炮火冲向了我:“图拉德,我给你花了多少钱,你心里应该清楚。昨天戴维斯的人没了的时候,你们去找了,没道理今天轮到我的人出事,你们就不管了!”

      我点了点头:“当然。”

      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他,无论是出于维护金主心情,还是出于人道主义保护,又或者是别的东西,我都不会对那两个人视死不见的。

      虽然戴维斯很不情愿,但其余在场所有人都会听我的话。

      好消息是,由于理查德的细心,我们花费了比上次更短的时间,就找到了他们,更好的消息是,他们很幸运直到我们来还留了半口气。

      坏消息是,两个人,总共也只剩半口了。

      “路易斯!”凯奇努力扶起其中一个人的上半身,用力叫着他的名字。

      那个人没有说话,下半身蔫蔫地贴在地上。

      当然,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死得不能再死了。

      凯奇又抓住另一个人的胳膊:“尼克!醒醒!”

      尼克虽然还有半口气,但暗红色的血液不断从他的七窍中涌出来,怎么止也止不住。他的瞳孔已经涣散了,无论凯奇怎么叫他,他都没有反应。

      最终在凯奇的咆哮声中,他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这是惩罚,祂生气了!”甬道中回荡着凯奇惊慌的声音,“我们快点按原路返回去,不然我们也回不去了。”

      岩缝里渗下的水珠落到地上,在啪嗒声中,戴维斯慢吞吞地走上前:“你想回去没人拦你,甬道就在后面,你一个人大可走回去,不过我们要不要回你就不用管了。”

      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一个人走?

      凯奇窜了过去,想打戴维斯,然后被雷德蒙架住了。于是他只能指着戴维斯的鼻子骂道:“你个老不死的杂种,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吗?你忘了当时求我和你一起投资时是怎么说的?我花了足足比你多一倍的钱!”

      戴维斯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水汽:“凯奇先生,您应该很清楚,投资有风险,况且,出资多可不代表我们一切都要听您的,您说对吧,教授?”

      他看向我。

      凯奇也死死盯着我:“我要回去!”

      理查德忽然开口:“我有话要说。”

      他推开贝拉,走到最前面,停在戴维斯跟前:“他们的死未必是神罚,也有可能是不怀好意的人所为。”

      戴维斯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理查德推了推眼镜:“昨天临睡觉前,我分明看见你走到了尼克和路易斯身边,和他们说了一些话,虽然我没听清你们说了什么,但尼克和路易斯看起来神色有异。”

      他又看向我,“夜里,我出去起夜,又看到戴维斯一个人匆匆忙忙地回来了。”

      戴维斯似乎是没想到自己隐蔽的行为竟然全被另一个人看在了眼里,一时间脸色有些不自在,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解释道:“我一个半瞎的老头子,眼神不好,腿脚也不利索,带来的人也都没了。我心里害怕,于是便请求那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接下来的路多照料我一把,难道这也有错吗?”

      他杵了杵拐棍,加重了语气,“我只是一个半瞎的老头子,怎么可能有能力干掉两个成年男人呢?”

      理查德却反问:“既然你是个老瞎子,在这种到处都是古怪的地方,一个人半夜摸黑出去干什么?”

      “人老了,身体上的毛病就多了。你们年轻人半夜都要起夜,何况我呢?”

      “是吗?”理查德嗤笑,“可我看你那样子,那么害怕,不像只在营地边上解了个手,尿个尿还要走那么远?”

      戴维斯沉下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又没跟着我,怎么知道我走了多远?难道我要带着你去找到我昨晚尿尿的地方才成吗?”

      这里自然不会有人真跟着他去找什么尿尿的地方,但他的这份辩解很无力。

      然而,他本身也不需要说服谁。

      除了凯奇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贝拉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雷德蒙微微皱眉,但没说话。

      我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终于开口:“凯奇先生,那您现在……”

      “继续向前走吧。”他打断我。

      看来,他现在坚定地认为,一切都是戴维斯在暗中搞鬼,目的就是找到宝藏后独吞利益。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戴维斯,又问我:“教授,您应该不会受到小人蛊惑,也想为他做嫁衣吧?”

      戴维斯冷哼一声。

      “当然不会。”我笑了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毕竟您和戴维斯先生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越往前走,地上那种大大小小的凹坑就更多了,黑色的水里也开始弥漫着一股油脂腐败的味道。偶尔在光线偏转的角度,还会泛起一种冷冷的虹光。

      我提醒着众人:“大家一定要注意脚底下,千万别踩进那些黑水里。”

      听到这话,雷德蒙忽然走到了我前面,给我开路。

      “雷德蒙……”

      他头也没回:“在背后跟着我。”

      他把每一块地都踩实了,确定是平稳的落脚点后才继续走。

      “啊——”中途过半,凯奇忽然发出一声惨叫。

      他跌进了一个大黑水坑里,脸色惨白,拼命扑腾:“救我!快点拉我上去!把我拉上去!快点!”

      理查德和贝拉赶紧跑过去,艰难地把他拽了出来。

      凯奇抱着双腿在地上惨叫着打滚:“啊啊啊啊啊!”

      戴维斯站在两步之外的地方撇了撇嘴:“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不过是踩进了水里,还叫得跟个没断奶的小崽子一样,未免也太丢科波菲尔家族的脸了吧。”

      凯奇咬着牙吸气:“水里有东西!那里有鱼?有蛇?有虫子?我刚一踩进去,它们就一拥而上,扑过来撕咬着我的肉。我猜我的皮都要被它们啃下来了。”

      雷德蒙将探照灯的光打向水坑,水面依旧黑漆漆的,很平静,看不到任何活鱼或是蛇的影子。

      雷德蒙走上前,检查凯奇的腿,凯奇的皮靴和长裤完好无损,布料没有丝毫被划破的迹象。只是他那条腿在半空抽搐着,怎么压也压不住那种痉挛。

      “给我一把剪刀。”雷德蒙低声说。

      “啊,好!”理查德慌忙从背包侧面掏出一把剪刀。

      理查德顺着凯奇的裤缝剪开。

      “啊!”贝拉惊呼出声。

      凯奇的双腿已经褪成了惨白,皮肉上密密麻麻鼓起一片透明的水泡,大大小小的,就跟蛤蟆皮似的。

      雷德蒙解下背上的急救包,翻出两支镇痛剂和药膏:“我给你打一针止痛剂,再敷一点药膏,你忍忍。”

      理查德帮忙按住凯奇乱蹬的腿,药膏刚一碰到皮肤,凯奇又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腿也像上岸的鱼一样扑棱起来。

      雷德蒙把他死死压在地上:“理查德,你来给他涂药。”

      凯奇挣脱不开,只能熬着通红的眼,扭头瞪向戴维斯,咆哮道:“是你是你对不对?就是你推的我!”

      戴维斯嘲嗤一笑:“劳烦您睁大眼睛看清楚,我可是在你前面走的,怎么,我就是凭空在你背后长了第三只手?”

      戴维斯走在凯奇前面,他身后的只有理查德和贝拉。

      理查德摇头:“不是我,我走在最后。”

      看着凯奇恶狠狠的眼神,贝拉几乎要吓哭了:“不是我,真的……我没推你。”

      她紧张地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你们说会不会,会不会不是人动的手?我们身边跟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说:“贝拉,不要自己吓自己。目前为止,我没有感知到任何属于非人维度的力量波动。”

      她咬咬唇:“可是老师,之前出事的时候,您不也从来没感知到吗?”

      “贝拉!”雷德蒙生气地打断她,“注意你的态度!”

      贝拉立刻闭上嘴,惶恐地垂下头。

      “雷德蒙。”我按住雷德蒙的手。

      “我想贝拉说得也有道理,或许是我之前的判断有些局限了。”

      我扬起下巴,再次强调:“如果真像贝拉说的这样,那可就麻烦了,这里的东西一定很恐怖。接下来的路,请大家一定要千万打起精神。”

      “等等,斯蒂芬,你等一下。”

      原本游得欢快的坎特突然惊恐地变了脸色,他惨叫着指着身下的水:“你刚才说两年前开启,踩进去一小会儿就废了一双腿?

      那现在这怎么办?这水都快成游泳池了。”

      我还想问这里的水怎么变成游泳池了呢。

      我恹恹地看了他一眼,万千思绪都积在脑子里,最后只能说:“你现在游得不是没事吗?”

      坎特被我噎住了,恼怒地吼道:“斯蒂芬,你就是在装神弄鬼吓唬人呢,是不是?我都在这游这么半天了,一点事都没有,小题大做!”

      我真的很想扯着他的嗓子问问:凯奇不是你嘴里亲爱的堂哥吗?他都成那种惨样子了,你还在这小题大做?

      只是我现在实在没力气和他吵架,只是慢慢向前走,说:“神秘学之所以神秘,是因为祂的东西从不讲什么规律。同一滩水对某个人是剧毒,对另一个人却不一定,它只想挑它想吃的。”

      我们不知游了多久,但始终见不到尽头,我听见身后坎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听起来身体异常疲惫。

      我理解他,因为我也是。

      走在最后的恺撒见我们两个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喊我们停下来歇会儿。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根求生索绑在自己的腰上,又依次死死扣在我们的腰带上,然后走到了最前面。

      不知道算不算出乎意料,反正他把我拽到了离他最近的第二个位置,让坎特排在最后。借着他向前破开水流的力道,我可以半强制地被他拖着往前走,省了不少力气。

      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我心里第一次对他产生了感激之情。

      无论他是为了什么,现在我真的需要这个。

      越往前走,水底的地势就陷得越深。

      一开始我还能踩到土地,渐渐的能碰到的浅滩和岩石也少得可怜,最后我整个人都飘在水里,全靠腰上的那根绳子扯着,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更让我难受的是,水中的那种坠感更强了,我的脚踝上仿佛挂了一个大铅球,每迈一步都要比平常多费十倍的力气。

      不知走了多久,我的双腿也变成了铅似的,挪不动、迈不起来,甚至连肌肉都开始抽搐。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开始缺氧,熟悉的钝痛又顺着神经末梢攀了上来,耳朵中传来哗哗的水流声与嗡嗡声。

      “沙沙……咔嚓……”

      在这嘈杂的声音中,我却又听到了一点别的。那声音从水面旁的崖壁中传来,断断续续,十分清晰。

      就好像有人被活着砌进了墙里,挣扎着想要出来。

      恺撒依旧拖着我向前游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声竟也如影随形,我走到哪儿,崖壁后面的声音便也尾随到哪儿,就像它隔着石皮与我并肩同行。

      水越来越稠。

      隔着衣服,那种油腻的触感仿佛也贴在皮肤上,怎么也甩不脱。

      昏昏沉沉的探照灯在我视野中无限拉长。慢慢扭曲,照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奇怪起来。随着崖壁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响,崖壁也开始颤动,它微微地收缩,像是蠕动的消化道。

      当我缓过神时,黑水已经漫过了我的锁骨,它像是柔软的触手,一点点扼住了我的咽喉。

      “扼咳……”我不得不拼命仰着头,夺取那一点稀薄的空气。

      身后就传来坎特疑惑的声音:“斯蒂芬?”

      这大少爷又怎么了?我累得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他还有这么多问题。

      “有什么事吗?”我没好气地问。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真挚的莫名其妙:“你把脖子撑那么长干嘛?跟个快挂在炉子上的鸭子似的。”

      我不抻脖子,那不被水淹死了吗?这问题实在是有病。

      我本不想理他,可坎特就跟吃了发癫的药一样,喋喋不休地问:“你为什么要撑着脖子?”“你不累吗?”“你这样看起来就像有人扭了你的脖子似的。”“你真奇怪。”“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忍无可忍,拽着腰间的绳索狠狠转身。

      却看见,他也拽着绳子,稳稳站在我身后,一脸奇怪地看着我。

      黑水只漫到他的腰间。

      黑水,只漫到,他的腰间?

      这不可能!

      我比坎特高了至少十公分,他站着的那片水域刚刚漫到了我的肩,怎么可能知道他的腰?

      我悚然低下头,便见一向平静的黑水面上,倒着一个清晰的身影。

      他皮肤白皙,湿漉漉的亚麻色长发在黑暗中微卷,淡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诡谲的红唇是唯一的艳丽。

      见我终于发现了他,他笑了起来,抬起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嘘——”

      我下意识向后退,脚下却一滑,原本紧绷着的绳索竟然诡异的松脱了,我失去平衡,砸进深不见底的黑水中。

      粘稠的液体瞬间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糊住我的眼睛,堵住我的口鼻,妄图钻进我的喉咙。

      铁锈般的血味与枯败的油脂融成一种强烈的苦涩感,然而含得久了,我却又在那苦中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甜腥。

      我在祂的身体里挣扎。

      祂紧紧吸附着我的皮肤,揉捏着我的皮肉,将我拖到更深的深渊里去。

      —————————————

      我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时,看见了塞勒斯担忧的脸。

      “嗯?塞勒斯大人,你怎么来了……我的头有点胀。一切等明天早晨再说,好吗?等天亮了,我们就去村子里……和托马斯再走一圈,我总觉得他不太对劲……”

      塞勒斯叹了一口气,用力捧住我的脸:“埃兰,清醒一点,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

      这令人不可思议的话,让我终于清醒了一点。

      我挣脱开他的手,坐起了身子:“你在开玩笑吧?”

      “当然没有。”

      “那怎么可能?”我指着床头,“你看这里的蜡烛还在燃烧,和我睡觉前的长度简直一模一样。”

      我又是让他看窗外,“就连天色也没有一点变化。骑士长大人,不要和我开玩笑了。”

      塞勒斯抓起我的手,伸向床头的那一簇烛火。

      我下意识想往回缩,我们的手却按在了冰凉的墙上。

      “这不是蜡烛,只是一幅刻在木头上的画,”他叹了一口气,“埃兰,你受到的污染真的很严重。”

      他又指向那扇半开的窗户:“在这里,天色从未变换过,既没有日夜交替,也没有风,甚至包括你,埃兰,无论我怎么叫你,你都像具尸体一样躺在这儿,连睫毛都没颤过一下。”

      他的神色认真极了,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看着他的脸,终于慢慢接受了这个荒谬的事实。

      那很快我又意识到了不对:“塞勒斯,其他人呢?他们都去哪了?为什么只有你守在这里?”

      塞勒斯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道:“只有我们两个了,埃兰。”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几乎尖叫失声。

      塞勒斯哀伤地看着我的眼睛:“在你昏倒的第一天傍晚,巴特忽然说他听到了求救声,但是我和林恩巴克却一点声音也没听到。然而无论我们怎么劝阻他,他依旧浑浑噩噩的,非要去救人。最后,他趁我们一个没注意溜走了。”

      “然后呢?”我急急追问。

      “等我们顺着他离开的痕迹找过去时,只剩下一具被剥离下来的盔甲。之后我们哪儿也找不到他的痕迹。林恩猜测,他一定也是被污染了,带我们去他的房间里找痕迹,然而却什么也没发现。”

      “临走前,我们听见床底有动静,林恩爬到床下去找,拿出了一块看起来是崭新木头雕刻的木牌神像。”

      他的声音变得愈加阴喑,“那块神像上,赫然长着巴特的脸。他的五官和木纹死死长在了一起,只有眼珠还在转。”

      “洛克承受不住巴特的目光,再次发起了病,他神色癫狂地大笑,然后冲了出去。”

      我问:“他去了哪儿?”

      塞勒斯说:“他来到了你的房间,拽断了你脖子上的项链,他神经质地说,‘这里全是死掉的人和活着的眼睛,只有我能看到。我会查出一切的。’然后他转身跑了。”

      “他看起来情况不对,可偏偏这次跑得很快,一溜烟就不见了身影。我和林恩都很担心他,于是分头去找,只是……”

      我摸了摸脖间,果然,项链已经不见了。

      我几乎要晕厥了:“只是什么?是林恩怎么了吗?”

      塞勒斯悲伤地点了点头:“我再也没有见过林恩,直到昨晚,我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了第二块同样的人脸木牌。”

      寒意像是藤蔓从脚底攀爬了上来,一路将我的血液凝结成冰。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只是睡了一觉,一切就都变成了这样。

      不,那应该不是简单的一觉,是我受到了污染。

      我,修道院最年轻、最有天赋的神官,竟然在任务里第一个受到了最严重的污染。

      我不敢想象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更令我恐惧的是,我甚至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知道,如果我没事,我还醒着,我可以净化巴特的精神,他不会第一个被融到木头里,洛克不会发疯,林恩也不会出事!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我被众人的吹捧迷糊了心智,明明是个再普通的神官,却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甚至真狂妄地以为自己是神最宠爱的孩子。

      但事实上,我甚至只是连一点污染都扛不住的孱弱废物!

      我导致了整个队伍的覆灭。

      眼前的世界被滚烫的液体模糊,我死死捂住脸,颤抖地呜咽从指缝间零零碎碎地掉落出来。

      一只手臂却强硬地环过我的肩,将我按在他坚硬的胸膛里。

      一只大手托住了我的脸颊,塞勒斯用粗糙的拇指拭去我眼角的泪水:“别哭,埃兰,看着我,这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虽然这种安慰很苍白,但我现在需要这个。

      我无力地靠在他的怀里抽泣着。

      他将我抱得更紧了:“别害怕,就算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我也一定会带着你完成任务的。”

      “谢谢你,塞勒斯。但是我现在已经被污染了,而且被污染得很严重。这里太危险,你的武力高,如果……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请杀了我,回去报信吧。”

      塞勒斯听到我的话,却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不,我不会这样做的。”

      我抬起眼,就见他拉起我的右手,将我的手背贴在他的脸上:“埃兰大人,我不会放弃你的,永远不会。”

      但我现在只是一个拖油瓶而已:“塞勒斯,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塞勒斯深深地凝视着我,“埃兰大人,在这次任务出发前,我曾看错你,以为你是只长了一张漂亮脸蛋的废物,但是现在我明白,我错了。”

      “你虽然体魄没有骑士强健,但灵魂与品格却高大如山岳。我为以前的傲慢向你低头。”

      他捧着我的手,单膝跪在床前郑重其事地说道:“以骑士长塞勒斯格里菲斯的名义起誓,从现在开始,我的长剑将是你的壁垒,我的血肉将是你的铠甲,你的死亡将永远在我的披风之外,直到我的心脏停止跳动。”

      他低下头,轻轻吻在我的指节上,“我将是您的守护骑士。”

      我愣愣地看着他。

      虽然在这段时间的相处里,我确实感受到了他对我态度的变化。但是他是在什么时候忽然臣服在我的魅力之下?又在什么时候决定做我的守护骑士呢?

      这件事无论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可是当我看见他那样庄重地说出骑士宣言的时候,我还是被手背上的滚烫炙热到了。

      他抬起头,英俊的眉眼中满是我的影子:“现在我可以叫您埃兰吗?”

      “哦,当然。”

      我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心里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情愫。

      自从我醒来后,那个神经兮兮的托马斯就再也没出现过了。连带着他口中的那个为神举办的庆典,在村子里半个鬼影子也无。

      听塞勒斯说,我昏迷的时候也是这样,从未出现过。

      明明石头村只有这么一大点儿,然而他就和我们刚来时候一样,就像学会了隐身术一样,凭空消失了。

      这真是奇怪!

      我拉着塞勒斯把村子里又重新走了一遍始终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最后不得不放弃了。“他不出来也无所谓,咱们先把神像的问题搞清楚再说。”

      并不是每间屋子里都供奉着神像,只是供奉着神像的屋子都不正常。

      我们刚一进门,神像便睁开了眼睛,它的眼球上覆着一层浑浊的水膜,看起来模糊又邪恶。

      那个眼球灵活地转动着,死死盯着我们的步伐。

      我被那眼神看得很难受,就像背上落了一条黏黏糊糊的蛞蝓。

      我下意识蹭了蹭手臂。当然,指尖干干净净的,一点粘液也没有。

      “埃兰?”塞勒斯疑惑地看向我。

      应当又是污染。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勉强打起精神,冲塞勒斯笑笑:“没事。”

      我努力忽略掉那种眼神,拿起了木牌。入手,是一种如死尸般的阴冷。

      眼球忽然激动起来,它像是受到了刺激一样,猛地转了三百六十度,白眼球上瞬间布满了红血丝。

      不知怎的,我感受到了其中的愤怒。

      想到塞勒斯之前说的关于巴特之死,我忽然冒出了一个不太妙的想法。

      “塞勒斯,你说这些木牌不会也和巴特一样,活着的时候也是人吧?”

      塞勒斯看起来认真思索了片刻,答复道:“我觉得你很有想象力。”

      听他这样讲,我心里反而舒了一口气:“你也觉得这不太可能吧?”

      没想到他却一脸严肃地说:“你为什么觉得它们现在就是死了呢?你看,它们转着眼球、张着嘴的样子,和人有什么区别?”

      他指着我手里的木牌,“它们可能还活着,只是灵魂被永生永世困在了这里,木纹刺进了它们的血肉中,它们无时无刻都能感觉到痛苦,只是说不出来而已。”

      “……”

      “别那么傻乎乎的看着我。”他忽然笑了起来,“我就是在开玩笑而已。”

      我立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嗔怪道:“这个时候开什么玩笑呀?很有趣吗?”

      “很有趣啊,”他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你刚刚那副被吓到的样子,很可爱。”

      塞勒斯真的有些不太一样了,以前他永远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刻板骑士,即使他克制住了那种傲慢的轻蔑,也很难和他拉近距离。

      但是现在他看起来温和有趣。我承认,我喜欢他这样。

      笑闹了一通,终于开始做正事。我拿起木牌,闭上眼睛,开始念诵祷词。

      随着时间流逝,周遭那种阴湿的窥视感终于慢慢淡去了。

      有效果!

      果然,当我睁开眼时,便发现木牌神像的眼球终于丧失了光泽和鲜活,它深色的瞳仁褪去颜色,慢慢和木头融为一体。

      “塞勒斯,你看!”我举起木牌,兴奋地喊道。

      冷硬的木头边缘却变得柔软、温热,好像融成了一片软乎乎的黏肉。

      我错愕抬眸,竟看见手里真的握着一滩微微蠕动的血肉。

      那滩半透明的血肉将呆滞的眼球缓缓收拢进光滑的肉层,直到表面完全平滑,又裂开一道新口子,里面探出一条细细的猩红舌头,用力勾起带着软刺的舌尖,舔了一口我的掌心。

      “啊!!”我狠狠地将它甩了出去。

      它砸在不远处的墙上,留下黑红的血泥。

      然而,无论我怎样甩手,残留在我掌心的那种黏滑蠕动的触感都没有消失。

      塞勒斯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儿亚麻的白帕子,一把钳住了我的手腕:“好了,别害怕。”

      他蹲下身,半跪在我面前,一点点将血迹擦干净:“都擦干净了就没事了。”

      他低垂的眉眼,将我从那种毛骨悚然中的感觉拉了回来。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抽回手腕:“谢谢你塞勒斯,我来就行了。”

      塞勒斯却微微用力,将我的手指牢牢固在他的掌中:“不用害羞,埃兰,你只是一个神官而已。不需要强迫自己适应这些诡异的血腥场面。”

      “你生而受神庇护,我想,神也不需要你受道惊吓。”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背:“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我低声问:“因为你是我的守护骑士?”

      “因为我是你的守护骑士,神见证着我们的誓言。”

      我曾见过许多的守护骑士和神官,也曾听过无数华丽的誓言。

      然而无论是多么厉害的文采,也没有哪一句话像他这一句话让我有一种心脏像蝴蝶轻颤的感觉。

      我的耳根像是烧起来一样热:“我也会一直为你祈祷的。愿神祝福你,塞勒斯。”

      塞勒斯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不过我还没听清,他便站起身,走到了神牌砸到的墙壁前四处敲了敲。

      “怎么了吗?”我问。

      “我刚刚就觉得这里有问题,你看,一个神台上面怎么会有缝呢?”

      他拔出一把短匕,插进缝里,上下一滑,又用力一撬——竟然撬出了一个暗道。

      暗道并不长,大概有十几个阶梯的样子。

      走到头是一个卧室,里面摆着床和架子。

      我在架子上发现了没吃完的糖和盐。塞勒斯则在桌底下捡到了一个日记本。

      “这里面可能会有一些线索。”塞勒斯说。

      我凑了过去,和他一起打开了日记本。

      日记的主人看起来文化不高,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的不太好看。记录下来的内容也只是普普通通的生活日常:

      “今天收了地里的麦子,天气很热,托马斯说今年的收成不错,这都是神的功劳。”

      “隔壁的安娜生病了,我送了她一点草药,希望她能尽快好起来。”

      “托马斯去山里很多天了一直都没有回来,希望他一切安全。”

      “巴勒掉到了水里,希望他能长点记性。”

      “托马斯回来了,我还以为他被野兽吃了呢。”

      “他带回来了一样东西,说那是神物。”

      “……”

      翻到一半后,日记的风格忽然变了,他的语气变得急躁,总是抱怨身体不舒服:

      “头疼,今天一天都痛得厉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

      “空气里总是弥漫着雾,我的鼻子很难受。”

      “我听见了声音,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是母亲回来了吗?”

      “风里有声音,水里也有声音。夜晚落在墙上的影子,我也总觉得它在叫我。我是不是病了?”

      “托马斯说要为神做一场祭典,愿神保佑。”

      到了日记后半部分,他的笔迹越来越急躁,线条弯弯扭扭地盘踞在纸页上,墨泅和毫无逻辑的呓语挤在一起,几乎要从纸上飞出去。

      到了最后几页,连呓语也没了,他只是反反复复用深浅不一的墨迹写着:

      “它在唱歌。”

      “它在唱歌。”

      “它在唱歌。”

      “它在唱歌。”

      那些深深浅浅的墨迹癫狂地纠缠在一起,扯着嗓子冲我哀泣:“祂在唱歌!”“祂在唱歌!”“祂在唱歌!”

      “埃兰!”塞勒斯大喝一声。

      我从幻象中挣脱出来,发现脸上早已挂满了冷汗。

      塞勒斯担忧地问:“怎么样?你没事吧?”

      纸上的墨迹重新老老实实地躺了回去,我的污染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我内心忧虑,却不想让塞勒斯跟着担心,只道:“没事,咱们继续走吧,咱们去翻翻别的屋子,没准也能找到像这样的地方。”

      他看着我惨白的脸,欲言又止,但最终他没多说话,只是拉起了我的手。

      我被他牵在身后,感受着他炙热的掌温,一点点将我冰冷的手指焐热,在那种温度下,隐隐作痛的脑袋也渐渐舒缓了。

      “塞勒斯。”

      “嗯?”

      我轻声说:“谢谢你。”

      他嗓音里发出低低的笑。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果真,我们又在两间屋子里找到了一个地下室和一个密室。

      地窖里的光线很暗,塞勒斯点燃了一个火折子。在微弱的火光下,地上白色的磷粉流动出诡异绚烂的光河。

      我屏住呼吸,喃喃道:“这是……蝴蝶的鳞片?”

      地上密密麻麻都是鳞片,就像是曾经有成百上千只白色的蝴蝶葬送于此。

      在塞勒斯走动间,地上的磷粉飘了起来,我被呛得打了一个喷嚏。

      这一下,更多的鳞片飘了起来,冲进了鼻腔里,拽着我的鼻毛拼命往里爬。在难以忍受的奇痒中,很快又渗出了尖锐的刺痛。

      塞勒斯立刻察觉到我的难受,问:“你怎么了?”

      “我……粉末,痒,这些鳞片,有点疼……”我艰难地说着。

      塞勒斯叹了一口气,把我拽到了地窖外面:“埃兰,你在这里等着我。”

      “那怎么成呢?”我下意识想反对。

      失去了圣物的我,丧失了和污染对抗的能力,现在难道连翻东西这种小事也做不了吗?那岂不是完全变成了塞勒斯的拖油瓶?

      “你在外面好好待着,我就安心了。”他低眉为我整理好领子,“好了,现在乖乖站在这,等我回来。”

      我看着他不由分说的背影,不满他的独断专行,却又在强势的关心下生出一种隐秘的欢喜。

      身后忽然传来石块被踩碎的声音。

      有人?

      我猛地转回头。

      在一座半塌的棚屋旁,一个黑色的模糊身影正站在阴影里,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你是谁?”我高声问着,追了过去。

      然而,那身影却转身就走。

      在他慌乱的衣袍里,闪烁着一股熟悉的亮光。

      花纹中熟悉的纹路,让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过往十余年中,我每天都带着那条项链。

      洛克?自从我醒来后,那个神经兮兮的托马斯就再也没出现过了。连带着他口中的那个为神举办的庆典,在村子里半个鬼影子也无。

      听塞勒斯说,我昏迷的时候也是这样,从未出现过。

      明明石头村只有这么一大点儿,然而他就和我们刚来时候一样,就像学会了隐身术一样,凭空消失了。

      这真是奇怪!

      我拉着塞勒斯把村子里又重新走了一遍始终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最后不得不放弃了。“他不出来也无所谓,咱们先把神像的问题搞清楚再说。”

      并不是每间屋子里都供奉着神像,只是供奉着神像的屋子都不正常。

      我们刚一进门,神像便睁开了眼睛,它的眼球上覆着一层浑浊的水膜,看起来模糊又邪恶。

      那个眼球灵活地转动着,死死盯着我们的步伐。

      我被那眼神看得很难受,就像背上落了一条黏黏糊糊的蛞蝓。

      我下意识蹭了蹭手臂。当然,指尖干干净净的,一点粘液也没有。

      “埃兰?”塞勒斯疑惑地看向我。

      应当又是污染。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勉强打起精神,冲塞勒斯笑笑:“没事。”

      我努力忽略掉那种眼神,拿起了木牌。入手,是一种如死尸般的阴冷。

      眼球忽然激动起来,它像是受到了刺激一样,猛地转了三百六十度,白眼球上瞬间布满了红血丝。

      不知怎的,我感受到了其中的愤怒。

      想到塞勒斯之前说的关于巴特之死,我忽然冒出了一个不太妙的想法。

      “塞勒斯,你说这些木牌不会也和巴特一样,活着的时候也是人吧?”

      塞勒斯看起来认真思索了片刻,答复道:“我觉得你很有想象力。”

      听他这样讲,我心里反而舒了一口气:“你也觉得这不太可能吧?”

      没想到他却一脸严肃地说:“你为什么觉得它们现在就是死了呢?你看,它们转着眼球、张着嘴的样子,和人有什么区别?”

      他指着我手里的木牌,“它们可能还活着,只是灵魂被永生永世困在了这里,木纹刺进了它们的血肉中,它们无时无刻都能感觉到痛苦,只是说不出来而已。”

      “……”

      “别那么傻乎乎的看着我。”他忽然笑了起来,“我就是在开玩笑而已。”

      我立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嗔怪道:“这个时候开什么玩笑呀?很有趣吗?”

      “很有趣啊,”他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你刚刚那副被吓到的样子,很可爱。”

      塞勒斯真的有些不太一样了,以前他永远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刻板骑士,即使他克制住了那种傲慢的轻蔑,也很难和他拉近距离。

      但是现在他看起来温和有趣。我承认,我喜欢他这样。

      笑闹了一通,终于开始做正事。我拿起木牌,闭上眼睛,开始念诵祷词。

      随着时间流逝,周遭那种阴湿的窥视感终于慢慢淡去了。

      有效果!

      果然,当我睁开眼时,便发现木牌神像的眼球终于丧失了光泽和鲜活,它深色的瞳仁褪去颜色,慢慢和木头融为一体。

      “塞勒斯,你看!”我举起木牌,兴奋地喊道。

      冷硬的木头边缘却变得柔软、温热,好像融成了一片软乎乎的黏肉。

      我错愕抬眸,竟看见手里真的握着一滩微微蠕动的血肉。

      那滩半透明的血肉将呆滞的眼球缓缓收拢进光滑的肉层,直到表面完全平滑,又裂开一道新口子,里面探出一条细细的猩红舌头,用力勾起带着软刺的舌尖,舔了一口我的掌心。

      “啊!!”我狠狠地将它甩了出去。

      它砸在不远处的墙上,留下黑红的血泥。

      然而,无论我怎样甩手,残留在我掌心的那种黏滑蠕动的触感都没有消失。

      塞勒斯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儿亚麻的白帕子,一把钳住了我的手腕:“好了,别害怕。”

      他蹲下身,半跪在我面前,一点点将血迹擦干净:“都擦干净了就没事了。”

      他低垂的眉眼,将我从那种毛骨悚然中的感觉拉了回来。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抽回手腕:“谢谢你塞勒斯,我来就行了。”

      塞勒斯却微微用力,将我的手指牢牢固在他的掌中:“不用害羞,埃兰,你只是一个神官而已。不需要强迫自己适应这些诡异的血腥场面。”

      “你生而受神庇护,我想,神也不需要你受道惊吓。”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背:“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我低声问:“因为你是我的守护骑士?”

      “因为我是你的守护骑士,神见证着我们的誓言。”

      我曾见过许多的守护骑士和神官,也曾听过无数华丽的誓言。

      然而无论是多么厉害的文采,也没有哪一句话像他这一句话让我有一种心脏像蝴蝶轻颤的感觉。

      我的耳根像是烧起来一样热:“我也会一直为你祈祷的。愿神祝福你,塞勒斯。”

      塞勒斯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不过我还没听清,他便站起身,走到了神牌砸到的墙壁前四处敲了敲。

      “怎么了吗?”我问。

      “我刚刚就觉得这里有问题,你看,一个神台上面怎么会有缝呢?”

      他拔出一把短匕,插进缝里,上下一滑,又用力一撬——竟然撬出了一个暗道。

      暗道并不长,大概有十几个阶梯的样子。

      走到头是一个卧室,里面摆着床和架子。

      我在架子上发现了没吃完的糖和盐。塞勒斯则在桌底下捡到了一个日记本。

      “这里面可能会有一些线索。”塞勒斯说。

      我凑了过去,和他一起打开了日记本。

      日记的主人看起来文化不高,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的不太好看。记录下来的内容也只是普普通通的生活日常:

      “今天收了地里的麦子,天气很热,托马斯说今年的收成不错,这都是神的功劳。”

      “隔壁的安娜生病了,我送了她一点草药,希望她能尽快好起来。”

      “托马斯去山里很多天了一直都没有回来,希望他一切安全。”

      “巴勒掉到了水里,希望他能长点记性。”

      “托马斯回来了,我还以为他被野兽吃了呢。”

      “他带回来了一样东西,说那是神物。”

      “……”

      翻到一半后,日记的风格忽然变了,他的语气变得急躁,总是抱怨身体不舒服:

      “头疼,今天一天都痛得厉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

      “空气里总是弥漫着雾,我的鼻子很难受。”

      “我听见了声音,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是母亲回来了吗?”

      “风里有声音,水里也有声音。夜晚落在墙上的影子,我也总觉得它在叫我。我是不是病了?”

      “托马斯说要为神做一场祭典,愿神保佑。”

      到了日记后半部分,他的笔迹越来越急躁,线条弯弯扭扭地盘踞在纸页上,墨泅和毫无逻辑的呓语挤在一起,几乎要从纸上飞出去。

      到了最后几页,连呓语也没了,他只是反反复复用深浅不一的墨迹写着:

      “它在唱歌。”

      “它在唱歌。”

      “它在唱歌。”

      “它在唱歌。”

      那些深深浅浅的墨迹癫狂地纠缠在一起,扯着嗓子冲我哀泣:“祂在唱歌!”“祂在唱歌!”“祂在唱歌!”

      “埃兰!”塞勒斯大喝一声。

      我从幻象中挣脱出来,发现脸上早已挂满了冷汗。

      塞勒斯担忧地问:“怎么样?你没事吧?”

      纸上的墨迹重新老老实实地躺了回去,我的污染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我内心忧虑,却不想让塞勒斯跟着担心,只道:“没事,咱们继续走吧,咱们去翻翻别的屋子,没准也能找到像这样的地方。”

      他看着我惨白的脸,欲言又止,但最终他没多说话,只是拉起了我的手。

      我被他牵在身后,感受着他炙热的掌温,一点点将我冰冷的手指焐热,在那种温度下,隐隐作痛的脑袋也渐渐舒缓了。

      “塞勒斯。”

      “嗯?”

      我轻声说:“谢谢你。”

      他嗓音里发出低低的笑。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果真,我们又在两间屋子里找到了一个地下室和一个密室。

      地窖里的光线很暗,塞勒斯点燃了一个火折子。在微弱的火光下,地上白色的磷粉流动出诡异绚烂的光河。

      我屏住呼吸,喃喃道:“这是……蝴蝶的鳞片?”

      地上密密麻麻都是鳞片,就像是曾经有成百上千只白色的蝴蝶葬送于此。

      在塞勒斯走动间,地上的磷粉飘了起来,我被呛得打了一个喷嚏。

      这一下,更多的鳞片飘了起来,冲进了鼻腔里,拽着我的鼻毛拼命往里爬。在难以忍受的奇痒中,很快又渗出了尖锐的刺痛。

      塞勒斯立刻察觉到我的难受,问:“你怎么了?”

      “我……粉末,痒,这些鳞片,有点疼……”我艰难地说着。

      塞勒斯叹了一口气,把我拽到了地窖外面:“埃兰,你在这里等着我。”

      “那怎么成呢?”我下意识想反对。

      失去了圣物的我,丧失了和污染对抗的能力,现在难道连翻东西这种小事也做不了吗?那岂不是完全变成了塞勒斯的拖油瓶?

      “你在外面好好待着,我就安心了。”他低眉为我整理好领子,“好了,现在乖乖站在这,等我回来。”

      我看着他不由分说的背影,不满他的独断专行,却又在强势的关心下生出一种隐秘的欢喜。

      身后忽然传来石块被踩碎的声音。

      有人?

      我猛地转回头。

      在一座半塌的棚屋旁,一个黑色的模糊身影正站在阴影里,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你是谁?”我高声问着,追了过去。

      然而,那身影却转身就走。

      在他慌乱的衣袍里,闪烁着一股熟悉的亮光。

      花纹中熟悉的纹路,让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过往十余年中,我每天都带着那条项链。

      洛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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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萌萌西幻短文已完结《[西幻]邪恶笨龙被揪住了长尾巴》 下一本预收求收藏《用低脂小视频在末日艰难求生》 同恐怖风味《复读十八年,高考上大专》 更多美味,可关注作者咕哦,咕咕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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