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卫守则》小柑山蓝

1、Code#1 有的放矢

　　向小荣拉着詹萧在一群拉拉队女孩儿们中间坐下来，詹萧的眼睛还盯着球场。

　　他心痒痒地想评价“国内大学的橄榄球比赛跟闹着玩儿似的”，但他没说。

　　“以前我在波士顿的时候”，“美国大学里的橄榄球队”这样的话，现在的年轻人早就不爱听了。所以他把目光收回来，笑盈盈地，一只手让向小荣拉着，另一只手搁在自己Anderson & Sheppard的西装裤上，好脾气地听着女孩们开他和向小荣的玩笑。

　　有些女孩没什么心眼，目光只停在他脸上，嘴里说的都是赞美的话。有些女孩就不一样了，涂着厚重睫毛膏的眼睛一垂，眼神就逡巡到他的腕表和皮鞋上了，再抬起眼睛来，灰蒙蒙的放大瞳片里全是绿油油的嫉妒。

　　詹萧不至于无聊到享受这种嫉妒，但是他还是为自己给向小荣带来这些目光而感到洋洋自得。向小荣年轻、美丽、生气可爱，詹萧愿意给她她这个年纪最喜欢的东西，香水，手袋，同龄人的艳羡和嫉妒。

　　球场上他们这方的球员完成了一个touchdown，欢呼声把女孩儿们的闲聊打断了。向小荣反应最快，带领女孩儿们站起来就开始齐声喊她们拉拉队的什么口号。

　　詹萧总是搞不明白拉拉队的女孩儿们是怎么做到把口号既喊得字字分明又让人一个字也听不懂的，不过这会儿他没想这件事，他在看场上刚刚得分的那个四分卫。

　　作为四分卫他的个头也太小了一些，即使戴着护肩，看起来也还是比队员们要小一圈。大概是靠着灵巧而不是蛮力得的分吧，詹萧想。

　　很明显他是校队的明星球员，如果“明星球员”这四个字能这么用的话（詹萧是说，个子真的太小了），詹萧听见身后观众席的人们都在呼喊他的名字，他一边往球场另一边跑，一边冲人群招手。

　　丁惊奇，或者丁景气，人声鼎沸地，詹萧听不太清楚。

　　女孩儿们喊完口号又叽叽喳喳地坐下来，詹萧听她们的语气，这场1/4决赛她们学校是要赢了。对手本来就不是什么厉害的学校，今年是冲着高校联赛冠军去的。

　　真好，詹萧漫不经心地想，一个高校之间的业余联赛也能当作天大的事来上心。

　　向小荣倒是坐下来一直没说话，詹萧转过头去看她，她笑得脸颊鼓鼓的，上面不知是腮红还是天然的红晕。詹萧看得心情好，就问她在笑什么。

　　“甘婉喜欢丁靖琪，就是刚刚那个四分卫。”向小荣凑到詹萧耳边说，甘婉是啦啦队里向小荣的好朋友，“可是丁靖琪只知道打球、实习和学分，”向小荣掰着手指头数，三个词就把别人的生活给概括了，“所以待会儿聚餐，我得帮帮他俩。”

　　詹萧皱眉，皱眉的同时又在笑，“这事情你能说了算？”

　　“据我所知丁靖琪确实是没有在约会，”向小荣挺挺胸，“大学的时候没有恋爱可怎么行！所以我说是帮帮‘他俩’。就算我说了不算，今天我也得好好说说。”

　　詹萧自顾自笑了一阵，“就你有理，”说着去捏向小荣的手，向小荣也回捏他的，这个话题就算搁下了。

　　赛后的聚餐詹萧本来想推脱不去的，但是向小荣硬是跟上了他的车，后座又上来了甘婉和清莹，詹萧食指在方向盘上不大高兴地点了两下，还是载着她们去了。

　　球场去酒馆的路不远，女孩儿们身上的汗味混着香水和脂粉味让詹萧有点不舒服，他降下一点车窗，涌进来的风声和车流声把女孩儿们的说话声吹散了一点，詹萧的左脸也被吹得麻木了一些。他伸手摸摸脸颊，又把窗户关上了。

　　詹萧停好车以后，酒馆的圆桌已经坐满了人。球队的男孩和其他拉拉队的女孩们都是坐校车来的，他们已经点了一圈啤酒，一边吵吵嚷嚷地谈论刚才的赛况。

　　向小荣和她的女伴们打着招呼往小跑着往圆桌那儿赶，詹萧一把捉住了向小荣的胳膊。“我先走了？”他不确定地说，“带着我这个老头会给你们扫兴的。”

　　“瞎说什么呢，”向小荣反手抱住他整只胳膊把他往圆桌的方向带，“他们都对你可感兴趣了，”她冲着詹萧眨眨眼，“让我炫耀炫耀嘛，让他们知道知道跟你的差距有多大。”

　　从一群毛头小子中间获得优越感，这可不是詹萧会做的事。他虽然在大学生跟前自称“老头”，但他可以说是他们公司最年轻的管理者了。

　　借自己年轻的女朋友在她的同龄女性面前炫耀是一回事，要被放在年轻的男性面前炫耀的话，确实没有这个必要。

　　但是他的借口还没有来得及编出来，就已经被向小荣摁着在椅子上坐下了。他不需要抬头都知道自己穿着这一身定制西装在这群甚至还戴着护具的橄榄球队员们中间有多奇怪。

　　所以，詹萧坐下来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西装外套和领带脱了，解了领口的扣子，又折起袖口，做好打算是豁出去这件丝绸衬衫不要了，也不能让自己显得拘束。

　　向小荣笑盈盈地看他做完这些动作，清了清嗓子，又拿叉子敲敲玻璃杯。对面站的站靠的靠挂在别人身上闹哄哄的队员们听见居然乖乖拖着椅子在桌边坐好了，一个二个地拿眼睛打量了一会儿詹萧，又目光热切地看向向小荣。

　　“今天，”向小荣说，“不但赢了比赛，还是我和詹先生在一起的第一百天喔！”

　　女孩儿们率先欢呼起来，男孩儿们面面相觑，也不确定地跟着欢呼起来。詹萧看得觉得好笑，又不好意思笑，就拿拳头在嘴前边儿遮着，冲着自己的拳头嗤了一声。

　　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詹萧意识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它似乎是从他坐下来开始就一直在了，但詹萧到现在才注意到；又似乎是向小荣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以后它才在的。詹萧不确定。他垂下眼睛盯着桌布上的污渍思忖了几秒钟，抬起眼睛来对上了那道目光。

　　在他的正对面坐着一个粉色头发的男孩，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手肘搁在扶手上，用手指支着脸，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看着自己。

　　是那个四分卫。

　　他左边的中锋在欢快地摇着廉价香槟，右边的跑卫大声地和向小荣说着话，他在中间就这么眼睛也不眨地盯着。

　　在詹萧张口想说什么的时候，四分卫移开了目光，扭头和不远处的队友说了什么，队友凑上来，他的身体和脸就被遮住了。

　　詹萧微张的嘴好几秒都没有闭上，直到向小荣拽了拽他的袖子。“我跟大家说这一顿酒你请，没关系吧？”向小荣露出一个可爱的拜托表情，“请大家喝点好的，嗯？”

　　詹萧心想这个酒馆能有什么好酒，但还是答应了。向小荣兴高采烈地和大家宣布了这个消息，席间的话题终于又回到他俩身上。

　　不过要詹萧说，这顿酒他喝得算开心的。虽然这些队员的名字他一个也没记住，也没什么必要去记住，（因为说不定他和向小荣下周就分手了），但平时总是和投行圈同僚社交，偶尔和小他十来岁的大学生们喝酒，他觉得难得地松泛。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时冲动和向小荣在一起的原因。说白了，他想要“新鲜”。他的生活太考究了，考究的学校，考究的公司，考究的圈子。这些东西给他带来了考究的衣服，考究的表，考究的酒和车子，他再娶上一个考究的妻子，考究的一生就看到了头。

　　他觉得麻木。就像开车时开了窗，风声和车马声拍在脸上的那种麻木。但他还年轻，这种麻木来得太早了。

　　他身边的每个人都被考究包裹得严严实实地，心里想的就是如何在金字塔里再往上钻一钻。詹萧觉得无聊、生硬、不可理喻，但说实在的，他又迷恋他昂贵的生活。这确实是詹萧自己自己的选择，只是每次他把自己放进“金字塔”里比较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这就是詹萧的选择。他既要考究的生活，又想要有一个人能用力把自己的生命榨出来，拧出来，让自己感受一些不能被“金字塔”这样的体系衡量的、俗气的快乐。像向小荣这样就很好。她会拉着詹萧落到地上好好活着，她需要自己英俊的脸，需要口红、香水和手袋，再来一点儿温情脉脉的爱意。

　　他低头看看向小荣搁在自己手臂上的脑袋，她一边靠着自己，一边朝谁举着酒杯嚷嚷着什么话。

　　“向小荣，”詹萧亲了亲她的脑袋顶，“我出去抽根烟。”

　　向小荣仿佛才想起他来似地抬起头“啊？”了一声，接着说“去吧”，就和对面的球员继续讲话了。

　　詹萧站起来，对面的中锋问他干什么去，他说“抽烟”，运动员打量了他几秒，似乎在思考要不要一起跟着去，罢了还是摆摆手。

　　这时候詹萧才想起来坐在中锋身边的那个四分卫来。和在赛场上不一样，这个粉色头发的男孩在席间异常安静和不起眼。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沉默的，喝酒，偶尔帮大家喊服务员续上酒，再和大家一起为一些詹萧说不上来的小事哄笑。

　　他也没有再看詹萧，除了现在。詹萧站着，他坐着，但詹萧居然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

　　“一起去？”詹萧问他。

　　他移开目光，点了点头。

　　詹萧推开椅子，没再回头看他，自顾自往酒馆后门走。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四分卫正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打量他刚路过的左边一桌客人。

　　他已经脱掉了护具，队服外面套着一件对他来说太大的飞行员夹克，两只手塞在衣服兜里，蓬松松的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詹萧不自觉微笑起来，给他挡着玻璃门，让他先过。

　　四分卫低声说了声“谢谢”，侧身穿过去，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支夹在他薄薄的嘴唇中间，圈起手掌护住火苗，点着以后深深吸了一口，又吐出来。整个过程好像詹萧不存在一样，不说话，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詹萧不知怎地觉得觉得有些尴尬。尴尬说不上，就是他突然自觉和不自在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摸出自己的烟，也抽出一支点上。

　　和一起抽烟的人沉默地抽完一支烟不是詹萧的习惯，但是半支烟过去了，詹萧还是没想好和眼前这个小小的人说什么。

　　“丁靖琪，对不对？”詹萧问。

　　“嗯？”被叫了名字的人抬起头看了詹萧一眼，又把目光移开，“我不记得，”似笑非笑地，“有和你说过我的名字。”

　　“在球场上听见的，”詹萧说，“你touchdown的时候，女孩儿们都在喊你的名字。”

　　丁靖琪这才笑开了，把烟夹在指头中间看着詹萧，“是我。正是在下。”

　　詹萧突然咬了咬后槽牙。他有点紧张。“你私底下不像在球场上那么显眼，”他诚实地说，“喝酒的时候都不说话。”

　　“和大家有点儿说不上话。”丁靖琪说着把烟重新搁回嘴里，伸了个懒腰。伸懒腰的时候詹萧看见他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圈淤青，估计是训练的时候留下的伤痕。丁靖琪又把嘴里的烟摘下来，“除了打球，我也没和他们玩儿。打球也是为了拿学分。”

　　詹萧长长地吐了一口烟，“学的什么？”

　　“不是很有意思的专业，”丁靖琪也吐一口烟，“不提了。”

　　詹萧眯起眼睛。“好，”他没有追问，于是换了个问题，“大三？”

　　丁靖琪点点头。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丢在地上，火花在地上跳跃两下，被丁靖琪用脚尖碾碎了。

　　“你呢？”丁靖琪问。

　　“我什么？”

　　丁靖琪歪歪脑袋，“听说你有两个硕士学位。”

　　詹萧笑了，“对，”他居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干我们这一行没什么技术含量，学历和资历就是全部了。”

　　丁靖琪也笑了，笑的时候眼睛还在打量他，“你看起来不像三十几岁的样子。”

　　詹萧摸摸下巴，“我经常听人这么说。”

　　丁靖琪又不说话了。詹萧等了几秒钟，看他没有进去的意思，就问他要不要试试自己的烟。

　　丁靖琪说“好啊”，詹萧把烟盒递给他。詹萧这盒万宝路是滑盖的，丁靖琪拿到手里很是摆弄了一阵才打开，这期间詹萧的眼神一直在他手指上。那手指纤长细嫩，一点也不像运动员的手，反而倒是更像音乐家的。“也给我一支你的吧，”最后詹萧说。

　　丁靖琪点点头，递给詹萧一盒詹萧没有见过的烟。“这是什么？”詹萧点上之前问。

　　“宝亨莫吉托，”丁靖琪说，“是便宜的烟，”特地给詹萧指出来，看詹萧就这么搁进嘴里了又说，“有颗爆珠，要捏一下。”

　　詹萧看着他，把烟拿在手上，食指和拇指拧了拧，没有捏着。丁靖琪伸手过来，手指轻轻搭在詹萧的上面，啪一声把爆珠捏开了。

　　“啪。”丁靖琪说，手指没有移开，就这么抬起眼睛来看着詹萧。

　　“啪。”詹萧鬼使神差地也跟着说了一句。丁靖琪笑了，这才把手移开，整个人往旁边退了一步，低头把詹萧的万宝路点上。詹萧也把目光收回来了，专心点烟。

　　第一口入喉的时候，詹萧觉得这可真是粗糙的烟。说烈也说不上，总之不柔和，横冲直撞地，柠檬薄荷味的爆珠也一点也没帮上忙。但是出于礼貌他什么也没说，毕竟是自己提出的要交换烟抽。

　　而且人家也事前提醒了，“是便宜的烟”。

　　詹萧没再说什么了，丁靖琪也对他的烟没有任何评价。两个人各自抽完了烟，都在地上碾灭了，但是谁也没有率先去开门。

　　詹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回去的意思，他只觉得一开始的尴尬消失了，和这个沉默的男孩一起待在黑黢黢的酒馆后巷，闻着饭店排气口的奇怪气味，居然开始觉得自在。

　　詹萧在这自在里又待了几秒，才伸手去握门把手。先前一直不说话的丁靖琪突然拉住了把手，抓着不让詹萧把门推开，凑得詹萧只有几厘米那么近，近得詹萧都看得清他眼睛里年久失修的霓虹灯的倒影，“你是不是？”他问。

　　是什么？詹萧不太明白丁靖琪在问什么，但也没有后退，目光从他的眼睛落到他的嘴唇又回来，“是什么？”

　　丁靖琪抿了抿嘴，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

　　詹萧还是没有明白，但是丁靖琪离他太近了，带着烟味的气息都扑在了脸上，詹萧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丁靖琪垂下眼睛，转换了手上力气的方向，把门推开，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进去。

　　詹萧那种说不上来的尴尬感觉又回来了，他还是没明白丁靖琪在说什么，但他觉得这几分钟内和丁靖琪之间刚构建起来的友好氛围烟消云散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和一个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的大学生之间的“友好氛围”，但丁靖琪转身进去以后他那几秒钟的怅然若失倒是真的。

　　大家散场的时候詹萧带着向小荣回家了。向小荣在车上放起轻快的曲子，詹萧的食指在方向盘上跟着节奏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下个路口就要拐进公寓小区的时候詹萧问向小荣，“丁靖琪，那个四分卫？”

　　“嗯？”向小荣心不在焉地回应。

　　“他到底是哪个专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