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还珠之春衫共马少年时》青棠棠棠

9、矛盾 晨雾漫

　　晨雾漫过京城的青石板路，将富察府侧门的朱红漆柱晕得朦胧。尔泰的心腹小厮福喜早早就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一身灰布短打，眉眼低垂，只余光紧紧锁着府门方向，不敢有半分逾矩。昨日从漱芳斋归府，尔泰一夜辗转，既怕登门唐突，又恐误会积深，终究是嘱福喜候着府中下人外出的时机，悄悄递话。
　　不多时，便见青黛领着两个小丫鬟提着食盒出来，一身青布比甲衬得身姿利落，鬓边仅簪一支素银簪，正是出门采买的模样。福喜忙上前，规规矩矩屈膝福身，声音压得极低：“青黛姑娘，福二爷命小的在此等候。二爷说，想求见富察格格，只为昨日漱芳斋的事，绝无半分唐突。若格格愿见，地点全凭格格定；若格格不便，小的只带话，绝不纠缠。”
　　他顿了顿，又把尔泰特意叮嘱的话补上：“二爷还说，是为还珠格格的误会，想问问实情，也替格格给富察格格赔个不是。”
　　青黛脚步微顿，心底有些了然。她只淡淡颔首，指尖捏着食盒提手紧了紧：“我晓得了，你在此稍候，我回府禀明格格，再来回话。”
　　福喜连连应是，退回到槐树下，依旧垂首立着，不敢再往前半步。
　　青黛提着食盒匆匆回府，径直往明瑜的景行斋去。彼时明瑜正临窗临帖，案上摊着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青黛进门的刹那，她握着笔的手微颤，一滴浓墨猝不及防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墨团，生生破了整幅字的章法。
　　“格格，福二爷的心腹在府外候着，想求见您，为昨日漱芳斋的事。”青黛轻步走到案前，低声回禀，将福喜的话一字不差复述，“还说，是为还珠格格的误会，想问问实情，替她赔不是。”
　　明瑜的指尖抵着笔杆，指节微微泛白，目光凝在那滴墨点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昨日在漱芳斋，她夹在容嬷嬷的冷厉与小燕子的莽撞之间，圆场请辞全凭一身规矩守着本分，回宫后连卸了旗头都觉得肩颈酸痛，可他先来问的，还是小燕子的误会，还是替小燕子赔不是。这份偏护，这份看似无意的不信任，比皇后那意味深长的赏赐更让她心头不畅。她真想出去揍他一顿！
　　然而酸涩翻涌的瞬间，明瑜陡然清醒——皇后昨日敲山震虎，府外说不定还有她的眼线盯着。此刻若与尔泰相见，无论在何处，传出去都是“富察格格私会福二爷，暗通漱芳斋”，这便是送上门的把柄，不仅她自身难保，连富察府都要被拖下水。
　　醋意是真，顾虑也是真。
　　明瑜搁下笔，拿起帕子轻轻拭去指尖墨渍，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去回他。”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就说我昨日入宫教习，身子乏倦，今日需伴额娘静养，不便见客。漱芳斋的事，我身奉懿旨，唯守本分而已，无甚可详说。日后各安其位，便是彼此周全。”
　　青黛瞧着她的模样，便知她心里不快，轻声劝道：“格格，福二爷许是关心则乱，并非不信您。今日他遣人来，说明心里还是向着您的。”
　　“关心则乱？”明瑜轻笑一声，“关心的是谁？”
　　青黛只得讪讪住嘴，提着食盒再次出门，将明瑜的话原原本本传给福喜。福喜面露难色，却也不敢多问，只躬身道：“劳姑娘回禀格格，小的这就回去复命。”
　　福喜匆匆赶回福府，将明瑜的话一字不差说与尔泰。彼时尔泰正坐在廊下，手里还捏着一块准备带给明瑜的枣花糕，听闻这话，手指一松，枣花糕掉在碟子里，碎了一角。
　　他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抬手揉了揉眉心，吩咐福喜：“你再回去一趟，回富察格格，说是我考虑不周，叨扰她了。日后愿她安好，万事顺遂。”
　　福喜应下，再次折回巷口传信。青黛回府复命时，明瑜正望着窗外的海棠出神，闻说尔泰的话，她也只是淡淡点了头：“知道了，下去吧。”
　　与此同时，皇后的眼线已将“福二爷遣人递信，富察格格避而不见”的消息传回坤宁宫。皇后听着回禀，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倒是个识趣的，知道避嫌。”
　　她抬手示意宫人退下，指尖轻叩桌面：“继续盯着富察府的动静，看她日后与漱芳斋众人是否还有往来。再传旨给容嬷嬷，近日教习可再上心些，若那小燕子再失仪，便寻个机会，请皇上过去瞧瞧。”
　　她要的，本就是小燕子的顽劣尽显，而明瑜这枚棋子，守得住分寸，便还有用。
　　晌午时分，尔泰便去了漱芳斋。他并未提明瑜避而不见的事，只对着依旧气鼓鼓的小燕子，轻声道：“我今日去问了，明瑜格格昨日确是身不由己，奉了皇后的懿旨，半步都错不得。她为了不偏帮任何一方，连我都避而不见，怕惹上是非。昨日她替你向容嬷嬷圆场、早早请辞，都是尽最大的努力，不与你为难。”
　　小燕子正揉着膝盖，闻言愣了愣，脸上的怒意淡了些，却依旧嘴硬：“她躲着不肯见人，定是心里有鬼！”
　　班杰明也帮着想缓和二人关系：“明瑜师妹夹在皇后与我们之间，左右为难，只能请你多担待了。”
　　永琪也点了点头，对着小燕子沉声道：“班杰明说得是，日后你莫要再这般莽撞，莫再给明瑜格格添麻烦，也莫再让自己落了把柄。”
　　“什么叫添麻烦？”小燕子当即反驳，瞪着眼睛推三人出门，“你们都护着那个明瑜格格好了，别来我漱芳斋！我这里庙小，容不得你们几尊大神！”
　　“怎么才说两句就生起气了呢？”班杰明大惑不解，刚想再说他们这般不是偏袒谁，而是为了大家都好，漱芳斋的大门就砰一声在他们面前关上了。
　　班杰明无奈，五阿哥还想再挣扎，尔泰却是想走了：“还珠格格这般气性，饶是我们说得再多，她恐怕也听不进去。”
　　永琪下意识就维护小燕子：“别说小燕子脾气大，我看明瑜也好不到哪去，连你都不肯见了。还说富察格格夹在中间难做人，我看是我们几个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
　　尔泰顿时郁闷。
　　班杰明看看二人表情，颇有些好笑，他一手揽住一人肩膀，架着他们往前走，“好了好了，姑娘们的事总会解决的，今晚我们就先让她们冷静一下吧。我们三个‘非人哉’，还是各回各窝，好好想想对策去吧。”
　　永琪和尔泰异口同声：“班杰明，你的中文还有待进步！”
　　夜色渐浓，景行斋里只点了一盏青灯，明瑜坐在案前，心绪渐渐平复。想起尔泰往日的情分，也知他今日的莽撞，不过是关心则乱，并非真的不信任。她不愿二人的交情被宫闱的是非与一时的醋意断了，便重新铺纸研墨，捏起一支小楷笔，写下几行字：
　　昨日事，身不由己，唯守本分。君为友，惜情分，然宫闱多险，避见非怨，乃周全。日后各安，莫为我牵念，亦莫为我置气。
　　短笺被叠成小巧的方胜，明瑜唤来青黛：“寻个可靠的人，悄悄送与福二爷，不署府名，不留痕迹。”
　　青黛点头应下，趁着夜色出了府。而彼时的学士府，尔泰正坐在灯下，想着白日里的事，心下难安，忽有小厮来报，说有个陌生婆子送了封无署名的短笺。
　　他拆开方胜，娟秀的小楷跃入眼帘，一看便是明瑜亲笔。尔泰心下大喜，握着短笺，心底的不安渐渐散去。
　　然而皇后确是没有这般轻易放过明瑜，次日，皇后懿旨便再次传至富察府，字字清晰：着富察明瑜即刻入宫，协助容嬷嬷教习还珠格格坐立、言语、宴席三礼，钦定当日教习完毕，不得有误。
　　明瑜入房更衣。青黛服侍一旁，蹙眉轻叹：“格格，皇后这是铁了心要您做这对照的靶子，昨日您避了福二爷，她倒更放心用您了。”
　　明瑜只是短短回应：“我晓得。”
　　漱芳斋内早已摆开了架势，软榻、锦凳、雕花木案依次排开，案上摆着精致的茶点与素色餐具，容嬷嬷一改往日的冷厉，脸上堆着慈和的笑，见明瑜进门，忙上前见礼，语气亲厚：“富察格格可算来了，今日便劳烦格格与老奴一同，好好教教还珠格格规矩。”
　　明瑜淡淡颔首，目光扫过殿中，小燕子正歪坐在软榻上，见她进来，嘴角撇了撇，虽未像往日那般厉声指责，却也别过脸去，满是不耐。
　　辰时刚过，教习便正式开始。首学坐礼，容嬷嬷手把手扶着小燕子，笑得眉眼弯弯：“格格，正坐需脊背挺直，腰腹收着，莫瘫着，像株立着的青松才好。”一边说，一边替她扶正歪斜的身子。
　　小燕子坐了半刻便耐不住，身子东倒西歪，胳膊搭在扶手上，双腿还不自觉地晃悠，将锦榻坐得咯吱作响。容嬷嬷半点不恼，只一遍遍笑着扶正：“格格慢些，咱们再练一遍，不急，老奴陪着格格。”
　　明瑜立在一旁示范，身姿端雅，正坐时脊背如松，侧坐时衣袂不晃，连指尖都规规矩矩搭在膝上。两相对比之下，小燕子更觉别扭，故意将身子往榻上一瘫，耍起了无赖：“坐这么板正，累都累死了，哪有这样做人的！”
　　容嬷嬷依旧好言相劝，明瑜只作未见，守着“多观少言”的本分，可心底却清楚，这刻意的温和，比往日的严苛更可怕——容嬷嬷在等，等小燕子彻底失控。
　　坐礼刚有几分模样，便转教言语之礼。容嬷嬷凑在小燕子耳边，轻声教道：“格格，见了尊者需轻言细语，忌口出粗言，称呼也需合礼数，这是宫里的规矩，也是格格的体面。”
　　这话却戳中了小燕子的痛处，想起往日容嬷嬷的苛责，再看她今日这假惺惺的模样，心头火气瞬间翻涌，却也乖觉，学了容嬷嬷的做派来，朝着容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容嬷嬷，你是个老妖怪，是个恶鬼投胎的母夜叉。”
　　漱芳斋的一众宫女太监瞬间笑了。明瑜一愣，与青黛对视一眼，都料不到还珠格格会说出这番话来。容嬷嬷却是忍住了，只请格格再说几句话。
　　小燕子见众人窃笑，仿佛受到了鼓舞，还想出了新词：“容嬷嬷，你是一朵牛屎上的喇叭花，猪粪上的牵牛花，只可惜呀，花都谢了，只看到牛屎和猪粪了。”
　　满殿宫人瞬间大笑，明瑜和青黛、青秀再次对视，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可思议，她们交往的圈子里，还从未听人说过如此粗鄙的话，且这帮奴才的作态，也实在叫明瑜大开眼界。她一时觉着这世界荒诞不已。而再看还珠格格洋洋得意的神态，她禁不住在心中嗤笑，尔泰喜欢的会是这样的姑娘吗？倘若是晴儿一派，她还忐忑几分，小燕子之流，她明瑜再怎么也要争上一争。若是尔泰执着于小燕子，那么眼光如此差劲的男人，她富察明瑜才不要了呢。
　　容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稍稍倾身鞠躬，依旧笑得慈和：“格格时间多，慢慢想，慢慢说，直到说对为止，奴才有的是时间伺候格格。”
　　小燕子又是气愤又是无奈：“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呀？”
　　容嬷嬷微笑：“说几句符合身份，得体的话。”
　　小燕子显然又想骂人了。明瑜立在一旁，指尖微蜷，她本想继续沉默，可又怕小燕子再说出什么有失体统的话来。容嬷嬷今日确无半分苛责，她若再坐视不理，便是纵容失仪，更落了“世家格格见粗言不置可否”的话柄。
　　终究，她还是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上前一步开口：“还珠格格，言语有礼是立身之本。嬷嬷奉皇后懿旨前来教习，纵有不妥，也容不得格格口出恶言。宫闱之中，一言不慎，便是滔天大祸，格格莫要因一时意气，引火烧身。”
　　这是明瑜此番入宫，第一次直言劝诫。小燕子本就看她不顺眼，此刻见她出声维护容嬷嬷，当即炸了，指着明瑜便吼：“我骂她关你什么事？你又来帮着她欺负我！你们都是一伙的，全都不是东西！”
　　说着，便抓起榻上的锦缎靠枕，狠狠朝明瑜扔去。明瑜侧身避开，靠枕砸在身后的廊柱上，锦絮纷飞。她心底暗叫不好——她终究还是入了容嬷嬷的局，成了小燕子的“对立面”。
　　青黛、青秀忙上前查看明瑜情况，把明瑜紧紧护在身后，明月、彩霞则赶紧去拉住小燕子，连声劝解：“格格莫冲动，富察格格也是为了你好！”可小燕子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一把推开两大美女，依旧怒目圆睁地瞪着明瑜。
　　容嬷嬷站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却依旧笑着打圆场：“格格莫气，富察格格也是好意，咱们接着教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