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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辉映   自从上 ...

  •   自从上路以来,乾隆的兴致颇高,几乎晚晚都有节目,不是听紫薇弹琴唱歌,就是寻人对弈作诗。写诗一道明瑜怕得很,但下棋就是她擅长的领域了。
      不过今夜还是有些不同。
      皇上依旧点将,点的却是她和紫薇。他要看看她们两个谁的棋力更胜一筹。明瑜往旁边瞥了一眼纪晓岚,果见他一脸期待之色,她就知道,这样磨人的主意,少不了纪师傅在后头“推波助澜”。
      依言落座,明瑜让紫薇执了白子先行。紫薇的棋路,一以贯之的谨慎,处处都透着思量。她依旧专注于边角深耕,只待时机慢慢蚕食中原地盘,每一步都思虑周全,暗中布下不少伏笔,也留有许多余地。
      明瑜则与她截然不同。她下围棋,素来是大将之风,明刀明枪,甚少遮掩迂回。落子时每每大开大合,攻势凌厉,从不纠结于一隅一子的得失,只着眼大局,全然谋略。如此气势全开,赢便赢得酣畅淋漓,输了,也定会在收官前拼尽全力,斩下对方一大片棋子,绝不委屈求全。
      二人对上,真是冰与火之较量。
      一旁观棋的人都看得屏息凝神,尔泰更是目不转睛地落在棋盘上。明瑜的棋路他最是熟悉,这一阵子两人又互通了心意,因而她的每一步布局,他几乎都能立刻读懂。见明瑜一次次强势出击,他心头都要跟着一紧一松,既盼着她痛快赢下,又怕她锋芒太露失了分寸,一双眼几乎要黏在明瑜落子的手上。
      等到收官落定,他迫不及待,主动上前来帮她们数子。二人一攻一守,局势几次险象环生,又各有起死回生之举,实是看不出上下。尔泰心里是盼着明瑜赢的,然而数了数,到最后竟还是输了紫薇一子。
      “输就输了嘛!”明瑜爽朗地朝紫薇一拱手,“今夜下得畅快,我甘拜下风!”
      紫薇连忙还礼,神色谦逊:“一子半子,只是险胜,侥幸胜了明瑜妹妹一局,全靠运气。”
      “哈哈哈,”乾隆摇着扇子,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朕倒不看这一子半子的输赢。”
      他看向明瑜,眼中满是欣赏:“玉儿下棋,胜在格局。落子光明磊落,行事干脆利落,哪怕输了,也能让人看出她的气度与本事,这般大将之风,朕看着痛快!”
      “至于紫薇,”他语气温和下来,“棋艺细腻,行事周全,懂得进退分寸,亦是难得。只是太过小心翼翼,少了几分率性洒脱,处处算计分寸,反倒少了围棋本身的意趣。”
      言语之间,偏爱分明。
      紫薇愣了一愣,行礼应答:“紫薇领教。”
      明瑜见状,急忙打起圆场:“如此说来,我和紫薇更该取长补短了,我学她的棋艺,她呢,学我的任性!”
      众人尽皆笑开,乾隆一点她的额心:“你啊,就快被纵得无法无天了!”
      明瑜哎呦一声,捂着额头更上前撒娇:“大家都疼我,构出了我的法,顶起了我的天,怎么会无法无天呢?”
      “你的法?你的天?”乾隆咂摸着这句话,随即朗声大笑,又摇头看向纪晓岚:“你瞧瞧,你的好学生,作诗推三阻四,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会哄人得很!”
      龙颜大悦,众人的心情自然也跟着好了。一晚上欢声笑语,直到闹到有些迟了,大家伙儿才跪安散去。
      傅恒送明瑜到房间,闭上门,叔侄俩说起体己话。这回不是说教,只是带着忧虑的提醒,傅恒单刀直入:“你与尔泰在人前还是要注意些。你二人情投意合本是好事,可终究还未正式定下婚约,这般没有避忌,多少有损你的声誉。”
      “是。”这回换明瑜乖乖行礼。
      傅恒见她应得痛快,反倒更加担忧。他以手指了指天,复问道:“你是想行包围之势?”
      明瑜默默点了点头。
      傅恒叹了口气:“我就说你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可是你这招棋下得太险,一旦被发现棋路,只怕要引火烧身,事与愿违。”
      “阿叔,玉儿不会再莽撞了,”明瑜诚恳抬眼,认真地点头答应,“从明日起,您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了。”
      傅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姑且信了。
      这信任,就维持了一个晚上。
      次日天光大亮,一行人收拾妥当,准备继续启程。路过月老庙时,才发现昨儿还是青翠的老树树冠一下子变得绯红。
      乾隆见状,停下脚步,眼中带着几分玩味,刻意朗声:“真奇怪,这月老树怎的一夜之间挂满了红丝带?”
      话音落下,他目光扫过身旁一众年轻晚辈,结果先时还说说笑笑的一群人顷刻间个个眼神闪躲,顾左右而言他,借着各种由头,纷纷快步挪到了一旁。
      孩子们都长大了呀。乾隆内心感叹,视线收回时,却见明瑜还站在原地。
      “你怎么不跟着去?”乾隆挑了挑眉,摇着手中折扇,缓步走到小丫头面前,打趣着问,“还看不够吗?指给我看看,哪一条最好看。”
      明瑜眼珠一转:“姑父想看我的?”
      乾隆不答,反问:“你难道没系?”
      “我的……”明瑜拖长了语音,吊足乾隆胃口,这才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前一夜剩下的那条未曾系上的红丝带,眉眼弯弯地向他展示,“我的红丝带在这儿呢,姑父果真英明!”
      乾隆这下更有了兴致,他家玉儿不是一般姑娘,所以他也不怕在人前向她问个明白:“你这是特意等着要在我面前绑上这条红线?”
      明瑜点头又摇头,盈盈眸光直射向乾隆,期望中又带几分羞涩。乾隆懂了,招招手示意她凑近说话。明瑜于是亲昵地挽上了他的手臂,像小时一般,靠近乾隆耳畔,悄悄说出心事:“我原本是想求求月老的,可是后来一想,人家求姻缘,都是要找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我已经找到了,又何必要再劳烦月下老人呢?而且这世间,最能帮玉儿把这根红线系得准、系得牢的,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姑父您了。所以我想着,这条红绳交给姑父您来帮我,最最合适。您若是觉得好,就为我系上,行不行?”
      乾隆听她在耳畔这般细语,将一番心思道得纯挚真诚,心下已经软了几分,却偏不松口,微微侧首,带着几分故作沉吟的逗弄:“那若是我觉得,不妥、不好,又当如何?”
      这话落下,明瑜挽着他手臂的手几不可查地一僵。她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垂着眼睫沉默了片刻,虽知乾隆十有八九是在同她戏耍,但喉间还是禁不住要微微发涩。她的眼底也情不自禁盈上几分难以掩饰的悲伤,只是在与乾隆对视时又被她强行按住。
      乾隆望着她那清亮的眸子,很难不注意到那一层隐忍的水雾。他记起这是个在情义上不能更实心眼的孩子,一时有些后悔那一声逗弄,但事已至此,他还想听听明瑜的回答。
      明瑜的声音轻而稳,依旧是实诚的认:“姑父,您知道的,在玉儿心里,国永远比家重要,您也永远都比尔泰的地位更重。倘若您需要玉儿,玉儿不会有半句怨言,尔泰……也会理解的。”
      话音落尽,她就忍不住别过头,想要再悄悄逼回那一层再也拦截不住的水雾。
      “哭什么?”乾隆的手,轻轻、稳稳地落在明瑜挽着自己的那只手上,一拍一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雀儿,“咱们家里,除了你和敬阿姐,我最疼的就是你,这一点,难道你还有犹疑吗?”
      明瑜愣住了,她睫毛一颤,一滴泪直直滚落到了脸颊。乾隆温柔地帮她拭去了泪珠,明瑜的心,才逐渐从贯耳的擂鼓声中复苏。她又感恩,又觉得委屈:“姑父从未说过,玉儿怎么敢想?”
      “现在不用想了,你可以确定。”乾隆温和地说着,看着明瑜,又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怎么样,你这条红线交给我,要我立马帮你系上吗?”尔泰就在旁候着,他可以随时叫他过来。
      明瑜的手再次紧了紧,她看向尔泰,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同样的期盼与紧张,这的确是一个难逢的好机会,可是……思索片刻,明瑜又一次摇了头:“姑父,玉儿还想再看一看。”
      “看什么?”乾隆必须再听一听她的想法,瞧她先前的难受模样,他绝不怀疑她对尔泰的情意。那她还有什么不满?
      “不是不满,”明瑜解释着,“我是想,再确认看看他适不适合当我的夫婿。姑父,玉儿不会耽溺于小情小爱,我想要的,是一个真正志同道合,且能与我携手并行的夫郎。”
      她可以嫁入福家,做福家的二福晋,却不能只做依附夫家的女子,她始终得是大清的明瑜格格。而尔泰,亦不能只是依附皇家的额驸,他该是顶天立地的儿郎,是要闯出自己一番天地,与她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栋梁。
      日月同辉,彼此辉映,没有任何一方会因对方失色。
      乾隆感动于她目光中的坚定,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近旁的傅恒、福伦等人,最终落在尔泰身上。他沉声:“尔泰,你听清楚了,往后的路,就全凭你自己本事了!”
      尔泰当即抱拳,深深鞠躬:“尔泰定当竭尽所能,不负老爷和玉儿之心!”
      他的手,亦在微微颤抖。
      他看懂了,明瑜还是为他。
      五阿哥风姿卓绝,尔康锋芒毕露,在他身边,有太多耀眼的人。众人追光逐影,连他也几乎在光中迷失。唯有她,历经璀璨,还要固执地走到他身边来。
      她以美玉之姿,偏要雕琢他这块顽石,让他也能熠熠生辉。他的明月,要奉献自己的光芒,来照耀他。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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