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还珠之春衫共马少年时》青棠棠棠

17、献计 依旧在

　　依旧在书房相见，这一回不用再等，明瑜直接见到了傅恒。
　　她鬓角微汗，气息未平，面色异常凝重。傅恒一见她这般神色，便知是又有要事，他的心也一同紧绷起来：“你又查到了什么？”
　　明瑜定了定神，开口：“阿叔，我大概找到真格格了。”
　　此前关于紫薇的事情，明瑜还不能肯定，故并未同傅恒提起。因而哪怕她叔父的暗卫监察着大杂院，能记录下福尔康的到访，也不一定能及时抓到关键，或顺利查到紫薇身上。此刻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此境地，明瑜便也不再藏着，只隐去了从尔泰口中听说那一节，将此前从还珠格格那一处发觉的异常，自己的联想、猜想，以及这两日在福府外蹲守、尾随福尔康、一路亲眼所见的经历，一字不落地道来。
　　九分真一分假，被明瑜捋过逻辑的陈述并未引起傅恒的起疑。后者几乎是完全相信了侄女的话，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面沉如潭：“这么说，福家从头到尾都知情。”
　　明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轻声应道：“是知情，可阿叔，他们未必是主谋。”
　　傅恒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怎么说？”
　　明瑜极可能以公正的姿态推测，免得傅恒疑心她偏袒福家：“福伦大人为官多年，身居要位，一向谨慎持重，尔康、尔泰皆是皇上亲随，自幼伴驾，忠心摆在明面上。这样的人家，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从一开始就策划一场假冒皇嗣的骗局，那是诛九族的罪名。
　　“再说得透彻些，福家本就深得圣恩，前程安稳。若他们真还有所图谋，单凭一个来路不明的民间格格，又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了不得的好处？这般高风险、全无实利的蠢事，绝非谨慎人家会做的选择。”
　　傅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面露赞同之色，明瑜有了信心，轻轻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若福家是主谋，断不会把真紫薇留在身边，更不会让尔康亲自出入大杂院，留下这么多明晃晃的把柄。他们这般行事，我看不是布局，是束手无策。”
　　“那么，依你看，他们在局中，到底是什么位置？”傅恒再问。
　　“玉儿以为，他们是中途撞破真相，被迫卷入，骑虎难下。”明瑜一字一顿，说出自己反复推演的结论，“小燕子闯入围场、被皇上认下之时，福家或许也和旁人一样，只当是一段奇遇。可后来，当紫薇闯入祭天队伍，他们就了解了真相。可那时，皇上早已认女，册封大典已过，天下皆知还珠格格。他们若是贸然揭发，便是当众打皇上的脸，说皇上识人不清、错认血脉，皇家颜面荡然无存。他们若是沉默，便是知情不报，等同欺君。”
　　“所以，”明瑜做下总结，“福家是进也死，退也死。他们只能先将紫薇悄悄藏起，一边应付宫中，一边安抚大杂院，勉强把这件事按住，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转机。”
　　傅恒沉默良久，眉头紧锁。他执掌军机，见惯朝堂，很是明白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绝境中的滋味。且他与福伦相交多年，自然也信得过这位老友的品性。他想了想，拿出暗卫这两日提交的汇报，将其中一个名字指给明瑜看：“据你了解，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明瑜见到上头的“班杰明”三字，不由讶异。她没料到，班杰明竟也会搅到大杂院这趟浑水中来，她老老实实回答：“班画师并未跟我提及大杂院的事，不过他与还珠格格的关系的确亲近，受还珠格格所托前往大杂院倒有可能，至于他清不清楚真假格格的事，玉儿并不敢断定。同理，也还有一个五阿哥。”
　　“那福尔泰呢？”
　　傅恒突然一问，明瑜大惊，权衡过后还是点头，只是说得犹豫：“尔泰……大抵知情，只是阿叔，我相信尔泰的为人。”
　　傅恒奇怪地看了明瑜一眼，但并未深究：“我知道你与尔泰、五阿哥有同窗之谊，不过他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胜似亲兄弟，我们得做好五阿哥也全然知情的准备。”
　　书房内一时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
　　许久，明瑜试探着开口：“阿叔，真格格在福家，我们要与福家联手吗？”
　　傅恒再度踱步，神色复杂难辨：“你这番推断，合情合理。福家不像作乱之臣，可无辜，不能抵消罪名。知情不报，已是大罪。”
　　明瑜心口一紧：“那阿叔，我们要拿他们如何？”
　　傅恒停下脚步，深深看了她一眼：“现在还不是定论的时候。是敌是友，是罪是冤，要看接下来，我们要走哪一条路。现下一切都只是推断，无凭无策，若我贸然找上门，说不准会让福伦以为我要拿他全家邀功，逼得狗急跳墙，反而一发不可收拾。”
　　明瑜心口一紧，可随即，那个在心底盘桓了许久的念头，终于清晰地浮了上来。
　　“阿叔，揭发、问罪，这件事闹到朝堂，皇家必然颜面扫地，哪怕最后真假格格身份换了回来，我们两家也不会有功，只怕受过。”
　　傅恒赞许地看着明瑜，眼里却有说不出的疲倦：“玉儿，你考虑得很周全，现在不止福家，我们家也被架在火上烤了。”
　　“是玉儿的错！”明瑜心中同样难受，若是她能一人担下，断不会将叔父与富察一族拖入险地。她深吸一口气，说出那条唯一能保全所有人的路：“阿叔，倘若我们将它当作皇上的家事来处理，那么问题就会简单很多。皇上对外是将还珠格格认作义女，如此让还珠格格留在宫中，就不怕欺民，而紫薇，如果真是皇上亲女，那让她先入宫，再另寻时机册封，事情就能够两全。”
　　傅恒抬眸：“这件事哪有你说得容易。”
　　“若是请老佛爷来办，就有成功的把握。”明瑜恳切地说道，“老佛爷信佛慈悲，最看重皇上，也最顾全宫廷体面。只要我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打动了老佛爷。那么看在皇上的面子，老佛爷会留下两位格格；出于对老佛爷的尊重，皇上也不会小事化大。”
　　傅恒站在原地，久久未语。他得承认，明瑜的这个解法，最圆融、温和，最有可能保全所有的人。但要解开这个死结，必须有人愿意去当那个解铃人。
　　在傅恒犹豫凝重的目光里，明瑜忽然屈膝，稳稳跪倒在地，神色郑重，字字恳切：“阿叔，此事便交由玉儿去办吧。这场风波是玉儿一步步追查出来的，玉儿不敢欺瞒圣上、有负皇恩，更不敢连累富察一族无端涉险。老佛爷素来疼玉儿，她那边，由玉儿设法陈情劝说；紫薇的身世来历，也由玉儿向老佛爷请旨，派人暗中核查，务求稳妥。福家身在局中，终究绕不开。若此事能成，保全皇家颜面，安稳后宫人心，那便是富察家与福家共同之功；若事有不测，触及皇家秘辛，一切罪责，玉儿甘愿一人承担，绝无怨言！”
　　“玉儿！”傅恒不忍，他不能让侄女儿一个人犯险。
　　然而明瑜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阿叔，此事拖得越久，就对所有人越不利。玉儿也怕，若是福家在走投无路之下选择将紫薇送离北京或送入宫中，会造成更加难以挽回的局面。阿叔，玉儿求您，让我去吧！”
　　傅恒望着跪在地上、目光恳切的侄女儿，心口又是酸涩又是激荡。他一手扶起她，声音沉哑，终是松了口：“你啊……怎么偏偏要挑最险的一条路走呢？罢了，你说得对，再拖下去，只会再生祸端。你要去，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你不是孤军奋战，我与富察家，都在你身后。我会即刻安排，暗中联络福伦，稳住福家，绝不让他们乱了阵脚。你去见老佛爷，只管稳妥陈情，万事有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叮嘱：“但你也要答应我，不可逞强，不可涉险，不可把自己逼到绝路。你若有事，我如何向你早逝的阿玛交代？”
　　明瑜鼻尖一酸，重重点头。
　　当夜用过晚膳，傅恒便以“闲来无事，过来与福伦兄对弈几局”的借口，轻车简从，只带了换了小厮素服、掩去钗环的明瑜一道入了学士府。
　　书房内焚着浅香，棋盘摆开，黑白子落了小半局。福伦只当寻常串门子，气定神闲，落子有度，时而与傅恒闲聊几句京城中事。傅恒也专心下了半柱香时间，看局面大致有了结果，便轻轻一笑：“福伦兄可见宫中紫薇花？”
　　福伦手一抖，只作镇定：“眼下还不到紫薇花开的季节吧。”
　　傅恒捡起棋盘上福伦的棋，抬眸，不再与他兜圈子：“大杂院的燕子飞入宫，大明湖的紫薇开在府中，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