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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会   夜凉如 ...

  •   夜凉如水,夜色如墨。富察府后院,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伏在房顶,目光紧盯着西边一间寝屋的窗棂,巡夜的家丁每经过一次,他的精神就要更为紧绷一番。直到那间厢房重新传来开门声,一名妇人亲自领着婢女端着空药碗离去,黑衣人才轻身落地,迅疾溜到了厢房外。
      门板被轻叩,明瑜只当是婢女前来服侍,不甚在意,应声要其入内。
      未曾想,紧跟着脚步声的竟是不同寻常的闩门声。明瑜警觉抬头,不曾料到会有一浑身裹得严实的黑衣人出现在自己房内,她瞳孔骤缩,下意识就出掌,径直朝着来人胸口劈去。
      “明瑜,是我!”
      尔泰不敢在门边说话,上前几步,硬生生接了她几招,这才急忙开口。
      可已经晚了。
      又一掌袭来,掌风已至,明瑜收手不及,眼看着就要朝尔泰右肩拍去,尔泰仓促侧身避让,明瑜便整个人踉跄着往前要跌。
      “小心!”尔泰低声,反应也极快,伸手就揽住明瑜的腰,借势将人带回,稳住了她的身形。明瑜落入他的怀抱,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待感觉到尔泰身上带着的夜露的凉意,这才急忙推开人,急急低吼:“福尔泰!你疯了!这是什么地方,你竟敢这般闯进来?”
      尔泰拉下了面巾,神色焦急:“我听闻你堕马受伤,心中担忧,白日里又是皇上亲临,又是太医诊治,我没法过来,又找不到明义哥,只能出此下策。”
      他说着,竟还抱拳行礼。到这地步,还有必要在乎这无用的礼节吗?明瑜瞪着眼睛拍下尔泰的手,偷偷往窗外看了几眼,确认四下无人,便回头叫他:“趁现在快走!”
      尔泰却是上前,帮她关紧了窗户。他拉着明瑜,走向梁柱之间,确认自己的身影不会被烛火投映出去,这才握了明瑜的肩上下查看:“你怎么样了?伤到哪儿了?听说李玉公公回宫复命的时候尤为着急,皇上这才动身来了富察府探望。你怎么会受伤呢?以你的马术,怎么可能会堕马?”
      明瑜这样被他盯着,又是欣喜,又是羞涩,她等尔泰说完了这一长串话,稍有松劲,才连忙挣开他的双手,跑向衣物架取了一件披风来裹住自己。
      尔泰一下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他进屋时,明瑜想来已准备就寝,身上只穿了薄薄的中衣,他一时着急,竟也没想到这一层,如今也是羞得面红耳赤,背对过身后,又忙跟明瑜致歉:“格格,是我唐突了。”
      从天黑开始,还有哪件事是不唐突的吗?
      明瑜一想,正色到尔泰跟前,端得好一副气恼模样:“福尔泰,只要我喊一声,你的前程名声就都完了。”
      尔泰却没被吓到,闻言反倒一笑:“因为是你,我才敢来。”
      明瑜更加羞愤,瞪他一眼,转身以示不再理睬。
      尔泰偏偏又追到她面前,将先头的话又给重复了一遍:“因为是你,我才赶来。”他眼中含笑,双眸明亮非常,明瑜听出这两句话中的不同含义,悄悄瞥他一眼,见他毫不顾忌地盯着自己,面上不觉飞起两道红晕,又麻又热,只嘴上仍不肯饶过:“福尔泰,你唐突了!”
      “好像也无所谓再添一项罪证了。”尔泰放心下来,站在这屋子中间同她玩笑。明瑜肯搭理人,那便说明今朝皇上来府上的探视颇有成效,昨日她心中郁结大抵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只不知道她这堕马的伤势究竟如何。
      “让我看看你的伤。”尔泰说着,从怀里掏出好几瓶伤药,宫里自是赐下不少上好药材,但他还是想献出一份心意。
      明瑜并未伸手去接,她扫过尔泰手中的瓶瓶罐罐,本想向他问个清楚,转念又觉现下实不是个好时机,便只拒绝道:“我不收。”
      尔泰无奈将药分成了两份,将其中之一递到她面前:“五阿哥的你不收,我的总能要吧?”
      那更不能要了。
      明瑜不在此事上与他多做纠缠,见尔泰此来再没什么事,就推着他想让他赶紧离开。尔泰岿然不动,施了点力稳住下盘,这下倒叫过度使劲的明瑜倒吸了一口气。
      “弄疼伤口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瞒着我,每次都逞强。换过药了没有?快让我看看。”尔泰急急放下手里的药,拉住明瑜的手臂想确认她的伤情。
      明瑜却还是不让,仅是坚持:“堕马不过是躲避进宫的借口,我只有些擦伤跟淤青,你不用焦心。”
      “你何苦来?”尔泰不理解她的做法,因而对她所言仍旧持几分怀疑。正要再作追问,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二人自小习武,对这毫无掩饰的动静相当敏感,一下便将眼前事务抛开,默契地在房里寻找藏人的所在。
      “衣柜!”尔泰还想藏在屏风之后,明瑜拉住,一把将他推入床边的衣柜之中。那柜子虽然大,对比尔泰的身形,高度上就有所欠缺了,明瑜一个动作,尔泰的头就结结实实在木板上磕了一下,发出不小的声响。明义的喊声已经到了门边,明瑜无暇他顾,快步跑至茶桌边将尔泰带来的那些药又塞回他怀中,然后结结实实地关上了衣柜大门。
      “二哥!”
      “是准备出门吗?”明义疑惑地看着来给他开门的妹妹,见她奇怪的装束,不由一问。
      “没呢,只是刚刚想起来看书,随手拿了件衣服就给自己披上了。”明瑜心虚地拢了拢披风,引着明义到茶桌前坐下,岔开话题去讨论他手里拿着的匣子:“二哥是来送东西给我?”
      明义顿时如献宝一般,打开他搜罗了好些时候的宝贝:“九连环、鲁班木,还有各种话本折子,以及二哥新得的最新抄本!”
      “《红楼梦》!”明瑜瞧见书名不由兴奋,“曹公佳作真是百读不厌,就是堂兄、堂姐夫偏心,只肯带你出去玩,倒不让我进你们圈子。”
      明义上手捏了捏明瑜鼻子:“你一个闺阁小姐,就是我拿书来给你读,都得小心翼翼躲着额娘,你还指望他们带你出门?”
      明瑜不服气:“那我大可以扮作男装。”
      明义不接茬:“你这阵子除非宫里召见,否则别想出去了。额娘已经发话,要大家好好守着你养伤,还痛骂了我一顿,说我没好好看着你,竟让你从马背上跌下来。”
      “二哥二哥二哥,”明瑜撒娇,又起身来对着明义行了深深一揖,“这回是我任性,连累二哥了,二哥莫要恼我,只怜妹妹受了委屈不得已,往后有好吃好玩的,还是要想着妹妹,带上妹妹。”
      “行了行了,受不了你,”明义一个摆手,接过明瑜送过来的茶,呷了一口算作原谅,“你也就窝里横,出门倒是个鹌鹑样。只是下回能不能换个人折腾?你一有事,就跟尔泰轮番来难为我,闹得我战战兢兢,等大哥从回疆回来,知道了实情,怕不要打死我。”
      “二哥!”明瑜心头一跳,忙止住明义的话,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实情”来。她克制着不去看衣柜,以防漏了馅,眼神却止不住飘忽。明义见了,也只当妹妹害羞,便不再多说,与她闲话两句也就去了。
      尔泰从柜中出来时,明瑜已回至书桌前,正备笔墨。感觉到他的靠近,她便让出了位置开口:“把我们府内巡备的疏漏写下来,然后可以走了。”
      “格格是否太过无情?”尔泰执笔,将自己从何处进府,在何处蹲守,钻了哪几个空子一一陈列,详细处还画了草图以供说明。明瑜看得开心,听得他的话也只是假装愠恼:“二爷来这儿久了,真当此处是可以久留之地吗?”
      尔泰抿嘴一笑,下一秒抬头时却是双眉一皱,只显出痛苦神色来。明瑜一怔,心知他有可能是在玩把戏,到底还是问了一嘴:“你怎么了?”
      “头先磕了一下,疼得很。”尔泰装模做样,打算着得寸进尺,虽说这样有点不要脸了,但以明瑜的性子,还真就得行此招。若他以退为进,明瑜还真能让他一退三千里,半寸无得进。
      明瑜正好以他之药还治他身,随手拿起一盒药膏就递过去:“你这伤药,应该也有消肿止痛的功效,带得好极了。”
      换作尔泰不接,他只微微低头,连眼帘也下垂,放弱了语气,向着明瑜轻声开口:“求格格帮我。”
      全然的犯规!
      但明瑜不得不认输了。头巾一去,就见尔泰额上果然红了好大一块,她原还想回嘴,见这伤势也不好开口了,瞪尔泰一眼,便取了药膏往他磕碰处涂去。涂到稍有肿起的地方,本想用力一按,手下却还是留了情,只恶狠狠地威胁他:“再有下次,就让你顶着满头包回家去。”
      尔泰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轻松。只等明瑜上药上得差不多了,才又轻声问她:“疼不疼?”
      明瑜觉着好笑:“你自己受伤,问我疼不疼?”
      尔泰眸光一转,明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自己手臂上的伤处已大半都展现在两人眼前。怪道这人不肯走,磨着要她上药,原来打的这个主意。明瑜没好气地往他额头按下,听得尔泰一声抽气,这才有点笑容。看都看了,她这下也不扭捏了,大大方方让尔泰把手上的伤口给看个仔细:“都说了只是些擦伤和瘀伤,没有大事。”
      尔泰大有放心,只是再问:“腿上也一样?”
      “一样。你还要看?”明瑜故意问,笃定尔泰不敢再放肆。
      不料尔泰竟是学了她那一招,向前一步,作势要蹲下:“我敢看,格格敢给我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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