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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夜探病,心潮暗涌 可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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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被押入死牢的那一日,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摄政王府的上空,压得苏惊锦喘不过气。
这场算计最终落得满盘皆输。
皇后一党因为“构陷摄政王”的罪名,被萧珩反将一军,在朝堂之上失了先机。数位官员被降职罚俸,皇后也被迫闭门思过,一时之间再不敢轻易发难。
一夜之间,朝堂风云变色。
曾经敢与萧珩分庭抗礼的皇后势力人人自危,再不敢轻易露头。而萧珩非但没有被这场风波波及半分,反而借着这次清算彻底清理了朝堂上的异己,将军政大权牢牢握在手中,权势比以往更加稳固。
苏惊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一点点下沉。
为了这一天她忍辱负重,步步为营,精心筹划了数月,才布下这盘针对萧珩的棋局。
如今看来,她所有的精心策划、所有的机关算尽,在萧珩面前都不过是孩童戏耍的把戏。
巨大的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坚持了这么久的复仇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萧珩这个人心思深不可测,手段狠厉果决,行事滴水不漏。她真的能为死去的亲人与子民报仇雪恨吗?
连日积压的焦虑、不安、绝望,加上前几次设计萧珩时数次险象环生的惊吓早已将她紧绷的神经耗到了极致。终于在一个清晨,苏惊锦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了廊下。
她病倒了。
来势汹汹的高热将她困在床榻之上,昏昏沉沉,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一般,酸软无力,连抬一下眼皮都觉得耗费全身力气。喉咙干得冒火,胸口闷堵得发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
云姑姑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模样急得眼眶通红,日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请遍了王府里的太医,抓来的药熬了一碗又一碗,可苏惊锦的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
“公主,您就张口喝一点吧,太医说这药退热最是管用,喝了药,您的身子才能好起来。”云姑姑端着还冒着热气的药碗,蹲在床边,声音哽咽着轻声劝说。
苏惊锦微微摇了摇头,眼皮都懒得抬起,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我喝不下……让我歇着吧。”
她不是不想喝,是真的喝不下。
此刻的她早已不是身体上的病痛,连心都被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包裹。一次次算计落空,一次次身陷险境,她几乎快要撑不住这具残破的躯壳,更撑不住那颗被仇恨与痛苦反复撕扯的心。
她甚至想,就这样病死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不用再面对血海深仇,不用再面对深不可测的萧珩,不用再在怨恨的边缘苦苦挣扎。
昏沉间,白日渐渐褪去,夜幕笼罩了整个摄政王府。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惊锦迷迷糊糊地陷入浅眠,意识涣散间忽然感觉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了她的房间。
她以为是端着温水的云姑姑,连眼都没有睁,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不耐:“我不喝药,也不喝水,让我再睡一会儿……”
话音刚落,一只微凉的大手轻轻抚上了她的额头。
那触感细腻干燥,带着一股清冽好闻的檀香气息,沉稳而安心,绝非云姑姑粗糙温暖的手。
不是云姑姑!
苏惊锦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从昏沉中惊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灯光下,萧珩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束冠,墨发松松地垂在肩头,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内敛的沉静。他就静静站在她的床榻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苏惊锦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紧绷如弦,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着坐起来,行礼的话磕磕绊绊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王……王爷……”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深夜会出现在她床前的人,竟然是萧珩!
“躺下。”萧珩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你病得重,不必多礼。”
说着,他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温柔却坚定,将她重新按回柔软的枕席之上。他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温暖,透过薄薄的里衣稳稳地贴在她的肌肤上,一股莫名的暖意顺着肩膀蔓延开来,窜向四肢百骸,让她紧绷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软了几分。
苏惊锦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砰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甚至害怕萧珩会听到这慌乱的心跳,看穿她心底藏着的所有秘密。
“您……您怎么会来这里?”她垂着眸,不敢与他对视,声音依旧虚弱,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茫然与惊惧。
萧珩收回手,顺势坐在了床边的梨花木椅上,目光始终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眼神微微沉了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听闻你病了,高烧不退,过来看看。怎么会病得这么重?”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人,像是能穿透她层层伪装,直抵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苏惊锦不敢直视,只能垂下眼帘,强装镇定地回道:“许是近日天气多变,早晚温差大,奴婢偶感风寒罢了,不碍事的,休养几日便好了,劳王爷挂心。”
前几日她还在暗中勾结皇后,布下死局想要置他于死地;如今,他却深夜孤身前来探病,对她关怀备至。这种极致的反差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让她几乎濒临崩溃。
萧珩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昏黄的烛火温柔地包裹着他,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柔化,褪去了摄政王的杀伐戾气,竟多了几分难得的人间烟火气。他的眼神深邃如寒潭,里面翻涌着怜惜、探究、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
苏惊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萧珩忽然开口,打破了死寂:“药呢?”
“在……在那边的桌案上。”苏惊锦愣了一下,才慌忙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
萧珩起身,长腿迈过地面的青砖,几步走到桌旁,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药汁,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试了试温度,又转身走回床边。他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语气清淡却带着命令:“起来,把药喝了。”
“不劳王爷费心,奴婢自己来就好。”苏惊锦心头一紧,连忙想要撑着身子坐起。她怎么敢让堂堂摄政王伺候她喝药?这若是传出去,必定引来杀身之祸。
“躺下。”萧珩不由分说打断了她的话。他拿起瓷勺,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直到温度适宜,才缓缓递到她的唇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耐心,“张嘴。”
苏惊锦彻底愣住了。
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一幕太过荒诞,太过不真实,让她以为自己还在高热的梦境里。
她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望着他专注低垂的眉眼,望着他细致的动作,心底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眼前这个人是毁了她家国、杀了她亲人的不共戴天之仇。她日日夜夜诅咒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以慰九泉之下的亡魂。
可此刻他眼底的温柔是真的,动作的细致是真,那清浅的呼吸、温热的触感,无一不是真实的。
浓烈的恨意还在心底疯狂翻涌,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拼命压制的悸动却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
“张嘴。”萧珩见她迟迟不动,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苏惊锦再也无法拒绝,也无力拒绝。她微微张开嘴唇,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浓烈的苦味充斥着口腔,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那刺骨的苦涩里,竟隐隐缠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萧珩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勺一勺,耐心十足地喂她喝完了整整一碗药,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冷硬与疏离。
直到最后一滴药汁入口,苏惊锦才慌忙别过头,不敢再看他一眼,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谢……谢王爷。”
萧珩放下药碗,没有立刻离去,依旧坐在床边,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房间里又陷入了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轻轻回荡。
过了许久,萧珩才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苏惊锦。”
这三个字,清晰地落在她的耳中,让她浑身一僵。
“奴婢在。”她强装镇定地应着,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萧珩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出了一句话,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如同平地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你恨本王吗?”
恨吗?
怎么不恨!
恨入骨髓,恨之入骨!
可这句话,她不敢说,更不能说。
苏惊锦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指尖死死攥着被褥,几乎要将锦缎抓破。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冲破胸膛,耳边全是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他知道了?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知道她是昭阳公主?知道她潜伏在他身边,只为复仇?知道春桃的事根本就是她一手策划?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乱窜,恐惧与绝望将她彻底包裹。她不敢回头,不敢看萧珩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的恨意与慌乱会暴露一切。她只能拼命维持着最后的伪装,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连语气都带着刻意的慌乱:“王……王爷说笑了,奴婢……奴婢出身低微,蒙王爷收留,在王府里安身立命,为何要恨您?”
她还在负隅顽抗,还在拼命伪装,哪怕这伪装在他面前早已不堪一击。
身后传来萧珩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很淡,却裹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耳边,砸在她的心上。
“是啊。”萧珩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为何要恨本王呢?”
他没有追问,没有揭穿,更没有厉声质问。
只是轻轻重复了一遍她的谎言。
屋内的死寂再次将苏惊锦吞噬。
她依旧背对着萧珩,浑身僵硬,冷汗浸湿了贴身的里衣,黏在身上冰冷刺骨。她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真相,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是会立刻下令将她拖出去斩了以绝后患?还是会继续把她留在身边,像猫捉老鼠一般,肆意玩弄她的仇恨与绝望?
每一种可能都让她不寒而栗。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终于传来了衣料摩擦的轻响。萧珩缓缓站起身,脚步声轻缓地后退了几步。
“好好养病。”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淡。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缓步走向门口。轻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紧接着,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直到那道熟悉的檀香气息彻底消散,直到房间里再也没有他的半分气息,苏惊锦才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眶一红,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恨吗?
恨。
恨他踏碎她的山河,恨他斩杀她的父兄,恨他让她国破家亡,从金枝玉叶变成卑贱女官;恨他让她颠沛流离,苟延残喘。
可为什么?
为什么在他深夜前来探病时,她会心慌;在他温柔喂她喝药时,她会动容;在他轻声叹息时,她会心痛?
她竟然对自己的灭国仇人动了心。
苏惊锦捂住剧烈疼痛的胸口,蜷缩在床上,肩膀不停颤抖,无声地哭泣。泪水打湿了枕席,咸涩的泪水流进嘴角,与方才药汁的苦涩交织在一起,难辨滋味。
她恨自己的不争气,恨自己的心软,恨自己在血海深仇面前,竟然忘记了国仇家恨,忘记了死去的万千子民,对仇人生出不该有的情愫。
她是大雍的罪人,是背叛家国、背叛亲人的叛徒。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月光冰冷地洒在庭院里,没有半分温度。
苏惊锦知道,从萧珩深夜探病的那一刻起,她的复仇之路早已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