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轨吸引》伊可数

10、第九章 李昀睁

　　李昀睁开眼。

　　烧退了。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窗外夜色已深，值班室的灯亮着，简单听到动静快步走过来。

　　“我睡了多久？”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喉咙。

　　“半天。”简单递过来一杯水，“我给你打了强效抑制剂——你之前的压制失败了，分化提前了。”

　　李昀握着杯子的手顿住。

　　“按理说你应该昏睡一整天的。”简单看着他，“但你只睡了半天……可能是你体质特殊，也可能是压制得太狠，身体反弹得也狠。”

　　李昀垂下眼，喝了一口水。温水入喉，他却觉得从内到外都空了一块。

　　“谢谢你，简单。”他把杯子放下，声音还是哑的，“真的麻烦你太多次了。”

　　“没事。”简单摆摆手，语气轻得像在拂去一片落叶，“你是我朋友嘛，照顾你很正常。”

　　朋友。

　　这个词李昀听过很多次，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从耳膜一路烫到心口。

　　他鼻子一酸。

　　简单看到他眼眶泛红，愣了一下，随即挨着他坐下，伸手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哭吧。”简单的语气很轻，像在哄小孩，“哭完就好一点了。”

　　李昀靠到简单肩上。

　　他没有出声，但全身都在发抖。肩膀传来温热的湿意，简单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沉了几分。

　　李昀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透了。他用力搓了把脸，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很多：

　　“我打算跟父母坦白——我二次分化了。”

　　简单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你父母知道了……会怎么样？”

　　李昀扯了扯嘴角。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什么。”他说，“就是给我配个alpha而已。”

　　他看着简单，像是在说服对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反正已经瞒不住了，已经失控过一次了。而且……”

　　他顿了顿。

　　“也不能一直麻烦你。”

　　简单看着他。

　　看破，不说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李昀的手。

　　因为他太懂了。

　　成年才开始分化的omega，腺体相当于“晚发育”——休眠了十几年突然被唤醒，又被强行压制。现在压制失败，反弹会比正常分化剧烈得多。这样的omega，对alpha的依赖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每月一次的发情期，需要信息素安抚；每次生理失控，需要临时标记。没有固定的alpha，身体就会反复崩溃。

　　他自己就是这样。

　　他现在的alpha是家里安排的——双方心知肚明，不过是互相利用。

　　而李昀……

　　二十岁才分化，还用抑制剂强行压制过。现在压制失败，他对alpha的依赖程度，只会比他更高。

　　除了配对，别无他法。

　　李昀起身告别的时候，简单送他到门口。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李昀点点头。

　　他知道简单是真心的。

　　但他不能再麻烦别人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李昀低着头往外走——然后脚步顿住。

　　顾程濂站在电梯外，正要往里走。

　　李昀垂下眼，侧身与他擦肩而过。

　　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飘进鼻腔。

　　电梯门在身后关上。

　　李昀推开寝室门的那一刻，心脏就开始狂跳。

　　他反手锁上门，掏出手机——免打扰还开着，点开通话记录——

　　几十个未接来电。

　　父亲打了三个。

　　剩下的，全是母亲。

　　屏幕又亮了。

　　母亲的电话。

　　李昀盯着那串号码，数字在视野里微微晃动。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胸腔，撞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没有接。

　　等电话自动挂断。

　　然后关机。

　　黑暗里，呼吸声格外清晰。

　　洗完澡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睁着的眼睛里。

　　睡不着。

　　不接电话明天会怎么样呢？父母应该会找到学校吧……也可能不会来，他们那么忙。

　　什么时候跟他们坦白自己分化了？

　　他们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他不敢想。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想。

　　可越是不去想，思绪越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想起了回来时从顾程濂身上闻到的那一缕桂花香。

　　淡淡的，却像生了根一样扎在脑海里。

　　他竟然觉得……好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可脑海不受控制，画面一帧一帧地浮现：雪白的皮肤，淡金色的发色，还有那双眼睛——幽深如海的眼睛。

　　梦里的人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那究竟是梦，还是前世的记忆？

　　他有些分不清了。

　　连重生这件事，他都开始怀疑——这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一场太过漫长的梦？

　　他睁着眼睛，想了很久很久。

　　等窗外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泛起鱼肚白，他才反应过来——

　　他整整一夜没睡。

　　——

　　李昀机械地从床上爬起来。

　　脚步发飘，像踩在棉花上。他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冷水往脸上扑——一下，两下，三下。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洇湿了衣领。

　　他抬头。

　　镜子里那张脸让他愣了一下。

　　满眼血丝，眼底泛着青灰色的淤痕，颧骨上不知什么时候蹭出了一片不正常的潮红。憔悴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

　　他伸出手，摸了摸后颈。

　　腺体那里又肿又胀，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皮肤下一跳一跳的灼痛，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拼命想要冲出来。

　　他垂着眼，从药盒里翻出抑制剂。

　　撩起袖子，针尖抵住上臂，推进去。

　　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蔓延。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脸一点点失去表情。

　　贴好抑制贴，拉高衣领。

　　去上课。

　　教室里很吵，又很安静。

　　他一进门就趴在了桌上。

　　太累了。

　　从寝室走到教室，短短几百米，他却像走完了一整场马拉松。腿是软的，手是软的，连眼皮都撑不起来。

　　老师看了他一眼，本来想说什么，但看到他露出的半边脸颊和耳朵红得不正常，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开口。

　　李昀迷迷糊糊地趴着，意识在清醒和昏睡之间浮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睁开眼。

　　然后精准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顾程濂托着腮，正看着他。

　　李昀没有移开视线。

　　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打量这个人——藏蓝色的校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像量身定制的礼服。雪白的皮肤，淡金色的头发，还有那双眼睛——

　　幽深如海。

　　跟梦里那张面具下的眼睛，一模一样。

　　李昀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缓慢地移开视线，看向顾程濂旁边的窗户。

　　那是他以前的位置。

　　窗外乌云压顶，天色暗得像傍晚。柳树上那个鸟窝还在，但鸟不在了——只剩三分之一的残骸搭在枝桠间，像一个被遗弃的废墟。

　　感觉那道视线还停留在自己身上。

　　是自己眼花了吧。可能看的不是自己。

　　李昀皱了皱眉，闭上眼。

　　再次睁眼时，教室里空无一人。

　　午休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往宿舍走。

　　下楼。

　　转角。

　　然后他愣住了。

　　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停跳了一拍。

　　来不及反应——

　　啪。

　　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李昀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在地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旁边有几个路过的omega尖叫着散开。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像看猴戏一样围成一圈。

　　他感觉自己的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

　　他艰难地聚焦视线，看向眼前的人。

　　“……妈妈。”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还认我这个妈？”

　　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刺进他的耳膜。

　　她又抬起了手。

　　李昀僵住了。

　　他闭上眼睛，等待第二巴掌落下——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他被抱住了。

　　“宝贝……你知道妈妈多担心你吗？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在学校出事了……”

　　女人抱着他，呜呜地哭起来。

　　李昀睁着眼睛，双目空洞地看着前方。

　　眼前这个刚刚还厉声骂他、恨不得再扇他一巴掌的女人，现在抱着他哭得声嘶力竭。

　　远处，父亲正朝这边走来。

　　他的呼吸一滞。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只当是叛逆少年不接电话，家里人担心得追到学校。唏嘘几声，渐渐散开了。

　　父亲走到面前。

　　李昀机械地开口：“对不起，爸爸妈妈。”

　　抱着他的女人放开他，擦了擦脸上的泪，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张了张嘴。

　　要说吗？说我开始分化了？

　　说了会怎样？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父亲打量着他，眉头微微一动。然后凑到母亲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母亲听完，径直走到他身后。

　　李昀下意识想捂住后颈——

　　晚了。

　　母亲一把扯开他的衣领。

　　“天呐！昀昀！你怎么不早告诉爸爸妈妈？”

　　那声音里，有惊讶，有心疼，还有——

　　欣喜。

　　一种格外强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

　　跟前世父母看到他分化成omega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李昀开始发抖。

　　止不住地发抖。

　　他头晕目眩，眼前母亲的脸变得模糊，那张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跟父亲说什么。他听不清，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蜂鸣。

　　一双手拉住他，带着他往前走。

　　他的脚步越来越虚浮，像踩在云上，像陷进泥里。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母亲欣喜的脸、父亲平静的脸，慢慢重叠、变形，变成了两个模糊的轮廓，站在一扇门口，低着头数钱。

　　不。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李昀猛地甩开那只手。

　　他转身就跑。

　　拼尽全力，逃命一样地跑。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画面，一帧一帧在眼前闪过。他看不清路，眼前的一切都是扭曲的、旋转的，耳边有模糊的喊叫声从身后传来，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跑。

　　只能跑。

　　跑——

　　砰。

　　他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眼前一黑。

　　意识涣散前的最后一秒，他感觉到一双手托住了他即将滑落的身体。

　　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