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林溪,雨会停的…… ...
-
10月22日 中雨转阴
今天放学时,下起了雨。
我冲出教室时雨正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我看见林溪背着帆布书包,正站在教学楼屋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她没带伞。
我跑过去,差点滑倒:“林溪!我送你回家。”
她转过头,有些被雨水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前,眼睛很平静:“不用了贺凡,雨会停的。”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撑开伞,往她那边倾斜,“走吧,顺路。”
其实不顺路。我家在学校南边,她家在西边,完全不同的方向。但她没再坚持拒绝,只是轻轻说了声“谢谢”,就走进我的伞下。
雨伞太小,我尽量把伞往她那边靠,自己的左肩很快就被淋透了。雨水顺着校服领子流进去,冰凉冰凉的,可我心里却热得发烫。这是第一次,我和她离得这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能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
我们走得很慢。她一直低着头看脚下的水洼,偶尔有水花溅起来,她会轻轻侧身避开。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我忍不住说。
“嗯。”她只应了一声。
“ 是不是那个病……”
“贺凡。”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心上:“别问了。”
我不敢再说话。雨声哗啦啦的,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走到她家楼下时,我的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她却只湿了裤脚。
“到了。”她停下脚步,抬头看我。雨幕中,她的脸显得更苍白了,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一碰就会破。
“伞你拿着吧。”我把伞柄塞进她手里。
“那你呢?”
“我跑回去,反正已经湿了。”我咧嘴笑了笑,觉得自己笑得一定很傻。
“谢谢你,贺凡。”她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明天见。”我说。
她没有说明天见,只是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我。我转身冲进雨幕,跑出很远后才敢回头。她还站在那里,撑着我的蓝色格子伞,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像一个小小的、即将消散的蓝色斑点。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这场雨永远不停就好了。这样我就能一直送她回家,一直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一直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
可我没想到,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送她回家。
11月15日星期三晴
今天,林溪退学了。
班主任李老师轻描淡写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林溪她妈妈已经办了退学手续……”
我愣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数学课本,纸页的边角被捏得发皱。退学?为什么?我脑中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她昨天还在美术教室画那片湖,手腕轻柔地涂抹着水波,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侧脸上。她怎么可能会退学?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我冲出教室,脚步踉跄,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全是她的脸——那个在课堂上倒下的、脸色惨白的林溪,那个在食堂独自看梵高的林溪,那个在雨中和我打一把伞的林溪。她生病了……是不是又发作了?我不敢想,但更不能不问。我必须知道原因。
我骑上自行车,车轮碾过放学路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碎响。风刮在脸上,却冻不透我心里的慌。她会不会……再也画不了画了?想到这里,喉咙突然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我要找到她,问清楚。
11月15日 下午4:30
林溪家在城西的老旧小区,一栋低矮的红砖楼,墙皮剥落得像褪了色的旧画。
我看到林溪的家门没锁,我轻轻推开,她正在往书架上放书,看到我,她没什么多余的惊讶,好像根本就知道我会来找她。也没有太多解释,只是说她父母离婚了,妈妈照顾她很累,自己的病也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在那一瞬间,我不再劝她别放弃,因为我知道,生活的沉重压得她接近窒息而且她无处可逃……
“贺凡,”她突然说,声音很轻:“以后别再来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终于,眼泪冲破了堤坝。不是大哭,是无声的、断断续续的抽噎。我蹲在楼道里,手指抠进水泥缝,指甲缝里全是灰。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
我想起她拒绝我伞时说的“雨会停”,原来她不是在等雨停,是在等心停。
我想起她画湖时手腕的轻柔,原来那不是在画水,是在画自己的命。
我想起她坐在食堂看梵高时的专注,原来那不是在看画,是在看自己的未来。
可现在,未来被药费单子压得粉碎。
我站起身,抹了把脸。眼泪是咸的,但心里更咸。我走下楼梯,脚步虚浮,踉踉跄跄。
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连帮她的力气都没有。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沉下去。
11月16日星期四阴
昨夜没睡。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溪家那盏昏黄的台灯。台灯下,她母亲枯瘦的手指在药单上划过,像在划自己的命。
我翻出存钱罐,里面只有一百七十块钱。
够她买一瓶药吗?不够。
够她买挂一次吊瓶吗?不够。
我扬起手,巴掌狠狠地抽在自己的脸上。我想起父母和哥哥每个月给我几千块的零花钱,都被我干什么了?请同学吃大餐?还是在同学面前炫耀新买的限量版运动鞋?
我想把整个世界都砸碎,换她一张安心的药方。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教室里阳光下的侧脸。
美术教室里画湖的背影。
雨中拒绝伞的从容。
课上倒下的惨白。
昨天,她低头摆弄碎纸的沉默。
她不是在等雨停,她是在等心停。
不!我不能让她的心就这样停了!我绝不!
11月28日 阴
今天下午。我去找我哥,刚见面我就迫不及待,问能不能借点钱。他问我借钱干嘛?我说林溪心脏病要手术……
起初我哥的态度坚硬如铁,说我们不是慈善机构。没有义务去帮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同学。我急了,跪下来求他,我说:“哥,我求你了。救救她。钱我以后一定还,我考上大学就打工,我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哥,她不能死……她真的不能死……”
他伸手拉我,终于同意了;“每个月五千。从我私人账户转给你。不要告诉爸妈。”
我拼命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还有,别再做这种事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为了一个女生下跪,像什么样子。”
可我心想,如果能救她,跪多少次我都愿意。
……
1月17日 凌晨3:02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
我把五千块钱从我哥转给我的账户里取出来,全是崭新的百元钞票,在ATM机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我数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手指拂过钞票边缘时,能感觉到那种特有的、微微扎手的质感。
然后我把钱装进牛皮纸信封,没有写任何字。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我骑着自行车,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很冷,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雾,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相反,我觉得浑身发烫,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或者说,靠我哥)为林溪做点什么。
不是嘴上说说“我会帮你”,不是无用的安慰,是真真切切的、能救命的钱。虽然这钱是借的,虽然我要还,虽然我哥的条件很苛刻——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溪可以拿这钱去买药、去复查、去做手术、让她好起来。
到她家楼下了。
那栋红砖楼在凌晨的夜色里像个沉默的巨人,所有窗户都黑着,只有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林溪的房间——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昏黄的灯。
她还没睡。
是在画画吗?还是在看书?或者……又疼得睡不着?
我心里一慌,捏紧了手里的信封。牛皮纸信封被我手心的汗浸得有点软了。我轻手轻脚地上楼,我像个真正的贼,屏住呼吸,但又和贼不一样——贼是偷东西出去,我是送东西进来。
终于到了她家门口。
深绿色的铁皮门,漆已经斑驳了,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中国结。我蹲下来,把信封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塞进门缝。我一边塞一边在心里庆幸:还好这是老式的铁皮门,门缝够宽,正好能塞进去,如果是防盗门密封的,我怎么办?就得想别的办法了……
牛皮纸摩擦着地面和门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我听来,这声音大得像打雷。我停住动作,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只有我自己雷鸣般的心跳。
好不容易把信封完全塞进去了。
我蹲在门口,看着那一角牛皮纸消失在门内,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不是难过,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炸开,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我觉得自己像个英雄,像个终于举起盾牌保护了重要东西的骑士,哪怕这盾牌是借来的,哪怕我自己的力量还那么渺小。
五千块。能买两个月的药吗?或许能。能让她少熬几个疼得睡不着觉的夜晚吗?希望可以。能让她在某个瞬间,感觉到“原来还有人记得我”吗?这是我最大的奢望。
我轻轻摸了摸那扇铁门,冰凉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林溪,雨会停的。你一定要等到天晴。”
然后我转身下楼,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凌晨的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冷,但我却在笑,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看起来很高大,像个真正的大人。
我骑上自行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奋力蹬着踏板。车轮碾过积雪,碾过冰碴,碾过这个寒冷得令人绝望的冬天。但我心里揣着一团火,那团火的名字叫“我终于为她做了一件事”。
五千块。第一个五千块。
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我会攒钱,会打工,会考上最好的大学,会赚很多很多钱,会把林溪的病治好,会让她重新拿起画笔,画那片她永远看不腻的湖。
天边开始泛白了。浅浅的灰蓝色,像林溪画水彩时调出的那种最淡的蓝。
雨会停的,天会晴的。
而我,会一直一直,把伞往她那边倾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