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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尝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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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像浸湿的棉絮,软软地趴在锦溪镇的青瓦上。
林织云推开绣坊后门时,就见有个人儿跑来。
学徒阿棠抱着一筐丝线撞进来:“云姐姐,陈记说新到的湘妃色被县里绣庄截走大半,只给我们留了三束!”
织云接过竹筐,指尖拂过丝线,声音没什么起伏,好似无事般道:
“三束也够了。李员外家那幅《蝶恋花》用不上这么娇的颜色。”
绣架上的半成品已经活了七八分,祖母的药钱还差三钱银子,这幅绣品今日必须交货。
阿棠满脸焦急,说着今天打听来的事儿:“我听说县里绣庄截货,是因为要赶制知府千金嫁衣。要是咱们也能接上官府的活儿……”
织云摇头,银针在指间转了个圈:“官家的饭,瓷碗装着铁规矩。”
她捻起一缕雨过天青色丝线,对着光比了比:“不如咱们这小布包,粗麻衬着野花,自在。”
阿棠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转身忽然扒着窗户“咦”道:“那不是百草堂的陆大夫吗?这么早就出诊?”
织云手指一顿,抬眼望去。
斜对街的医馆木门半开,素青裙摆掠过门槛,。
陆青舟背着药箱转过巷角,晨风撩起她鬓边碎发,露出半截清瘦的侧脸。
那是半个月前在集市救过她的人,织云下意识摸了摸腕间。
“云姐姐认识陆大夫?”阿棠见织云状态不对,便挑着眉八卦着问。
“见过一面。”织云收回视线,只淡淡回应了一句。
针尖刺入绢面,绣出一片荷叶卷边。
确实只是一面。
那天春阳晒得人发昏,她眼前一黑栽下去,再醒来时就看见那双眼睛。
那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墨玉,沉静里透着专注。
那人手指搭在她腕间,皱着眉冥思着什么。
“陆大夫人可好了!”阿棠浑然不觉,自顾自说,“上月我娘心口疼,半夜去叩门,她二话不说就起身开方。药钱还赊了半月呢。”
织云“嗯”了一声。
脑海不由地想起那人递还手帕时说的话:“绣工精妙,竹有风骨。”
她的声音听起来明明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却是个难得的热心肠,也许是因为医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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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到屋檐时,绣坊门前的石板路开始冒热气。
织云交完货,怀里多了个沉甸甸的布囊。
李员外夫人这次多赏了半钱碎银,说是荷花上的蜻蜓活得像要飞出来。
“正好给周婆婆抓服药。”阿棠替她高兴。
织云捏了捏钱袋,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祖母的老寒腿入夏后反而更严重,昨夜疼得翻来覆去,她枯瘦的手攥着被角,看得织云难受。
她抬脚往镇东走。
百草堂的门面比绣坊还窄些,收拾得齐整,木匾上的字漆已斑驳,反而透出岁月温吞的踏实。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捣药声。
织云推门时,风铃随即响起。
药柜前的人转过身来,青布束袖,长发半绾,几缕碎发贴着颈侧。
陆青舟看见她,手里铜臼停了一瞬。
“林姑娘。”她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多一丝温度。
织云忽然有些无措,她原本准备的说辞被这声称呼打散。
织云顿了顿,马上整理清了头绪,说:“陆大夫……我祖母腿疾又犯了,想请你看看。”
青舟放下药杵,在水盆里净手。
水流声里,她问:“还是每逢阴雨天就刺痛?夜间可会抽筋?”
“是,昨夜疼得厉害。”织云从怀里掏出旧方子,“这是上回仁济堂开的药,吃了三帖不见好。”
青舟接过方子扫了一眼,眉头微蹙:“这方子太燥。”
她思量片刻后,转身从药柜抽屉里取出脉枕:“老人家体质虚寒,不能一味攻伐。我得亲自诊过。”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织云,那眼神总让人觉得真挚。
织云忽然觉得脸颊发烫,她给自己找着借口,心想大概是药堂里太闷了。
青舟拎起药箱:“我随你过去。”
织云愣住:“现在?医馆不用人照看吗?”
青舟已经走到门边,侧身等她:“午后病人少,况且腿疾拖不得。”
风铃又响。
织云跟出去时,看见青舟的背影落在青石板上,她走路步子不大,药箱在身侧轻轻晃动。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背影,织云原本焦灼的心情缓解下来了。
而且,升起莫名其妙的信任。好像……只要陆大夫去了,祖母的腿疾不日就会好了。
巷子窄,两人不得不前后走。
织云落后半步,目光落在青舟衣摆上,那里沾着几点褐色的药渍,像无意洒落的茶痕。
“陆大夫经常出诊?”她问完就后悔了,这话问得笨。
“嗯。”青舟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镇上老人多,腿脚不便。”
沉默又漫上来,只有脚步声在巷壁间回荡,啪嗒、啪嗒。
她努力找话:“上次……还没好好谢你。”
“举手之劳。”青舟这时侧过脸,日光在她鼻梁上投下细细的影,“你那方手帕,竹叶绣得很有神。”
织云心头一跳。
她没想到对方还记得。那只是最普通的棉帕,边缘甚至有些起毛。
“我胡乱绣的……”她听见自己声音发虚。
青舟转回头,语气认真:“叶尖那一点枯黄,是观察过真竹的人才绣得出来。”
织云确实在雨后观察过巷尾那丛竹子,病叶将枯未枯时,会在尖端凝出一小点焦色,像舍不得褪尽的黄昏。
这人竟看出了她的巧思,不知怎么的,织云竟觉得心跳都跟着不自在起来。
“到了。”织云推开自家院门时,手心有些潮。
小院只有两间屋,所幸井井有条。
墙角晒着草药,是前些日子祖母自己采的艾草,说要熏屋子。
青舟目光扫过那些草药,脚步顿了顿。
“婆婆采的?”她问。
织云点头:“她说老方子管用。”
“艾草是好,但熏久了伤肺。”青舟说着走进堂屋,声音放轻,“老人家在里间?”
周婆婆已经坐起身,靠着床头笑说:“是织云请了大夫来?”
她眼睛不太好,眯着眼朝门口望。
青舟上前,行了个晚辈礼。
“婆婆,我是百草堂的陆青舟。”她蹲下身,手轻轻托起老人肿胀的膝盖,“这里疼了多久?”
织云站在门边,看着青舟的手指按在祖母皮肤上。
那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
祖母“嘶”了一声,青舟立刻松劲。
“这儿呢?”她换了个位置。
周婆婆叹气:“这里好点……就是夜里像有针扎。”
青舟仔细诊过双膝,又号脉。
“婆婆这是年轻时受了寒湿,淤在关节。”青舟收回手,“我开个温通的方子,外用内服一起。但最重要的是……”
她抬头看向织云:“每晚睡前用热毛巾敷一刻钟,敷完要按摩。”
说着她掌心贴在自己膝盖上,示范转动的手势:“这样,顺着筋络揉开。”
织云学着她的动作比划。
青舟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过来。
“手腕要松。”她虚虚握住织云的手腕,那温热的触感让织云整个人僵住。
那只手带着药香,温度微凉。
青舟引着她的手做圆周按压:“力道要这样沉下去,不是搓表皮。”
织云的呼吸滞在胸口,她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影,脑子像塞满乱絮的绣绷。
近得她甚至能看见青舟耳垂上一颗小痣,能闻到她衣领间混着薄荷与苦艾的味道。
织云努力集中注意力。
不一会儿……
“记住了?”青舟松开手。
织云木讷地点头,青舟见状,也点了点头,转身去外间写方子。
织云跟着出去,看见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袋。
“这是我自己配的敷药。”青舟递过来,“今晚就用上。方子上的药,我回去抓好,明日让药童送来。”
织云接过布袋,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钱袋:“诊金和药钱……”
“先用药。”青舟按住她的手,“见效再说。”
那只手覆在手背上,比刚才更真实的触感。
织云看见青舟腕骨凸起的弧度,像青瓷碗沿的曲线。
她心跳如擂鼓,慌忙抽回手,碎银“哗啦”洒在桌上。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头撞在一起。
明明一点都不重,但织云眼前却金星乱冒。
她捂着额角抬头,正对上青舟近在咫尺的脸。
那人也吃痛地蹙着眉,眼角微微发红,像晕开的胭脂。
时间凝固了三息。
青舟先退开半步,耳根染上薄红:“对不住。”
织云说不出话,只摇头。
额头上被撞的地方火辣辣的,但更烫的是脸颊。
她慌乱地捡起最后一块碎银,塞进青舟药箱侧袋:“这些……先付定金。”
青舟看着那鼓囊囊的侧袋,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我明日送药来。”
她收拾药箱的动作比来时快了些,背带都没理顺就挎上肩。
走到门口时,她又想起什么般,回过身来说:“敷药要用温水调,别太烫。”
“好。”织云应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只粗麻药袋。
她身影消失在巷口时,织云还站在门边,额头的疼渐渐消退,留下一种古怪酥麻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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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织云给祖母敷药。
药泥是深绿色,气味清苦,她按青舟教的手法按摩,周婆婆舒服得叹气。
“这陆大夫年纪轻轻,手艺倒老道。”婆婆眯着眼说。
织云“嗯”了一声,想起那双微凉的手腕。
婆婆忽然笑:“这女娃娃,模样也俊美,就是话少了点。”
“大夫嘛……”织云含糊应着,指下力道重了些。
“轻点轻点。”婆婆拍拍她的手,忽然话锋一转,“你觉得她人怎样?”
织云手一滑,药泥蹭到袖口:“什么怎样……就、就是个好大夫。”
夜深后,织云在院里洗衣,她搓着那件沾了药泥的外衫,忽然想起青舟衣摆上的药渍。
她想:那人自己,大概也没空好好洗衣吧。
水声哗啦,她拧干衣服,晾上竹竿。
回到屋里,织云又从抽屉深处翻出那方手帕。
棉布已经洗得发软,竹叶的青色也淡了。
她指尖抚过叶尖那点枯黄绣纹,耳边又响起那句:
“是观察过真竹的人才绣得出来。”
织云把帕子贴在心口,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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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织云刚打开绣坊门,就看见巷口站着个人。
青舟提着药包,衣摆换了一件,肩上落着晨露的湿痕。
她看见织云,举了举手中的油纸包:
“顺路带了陈记的桂花糕。你……和婆婆尝尝。”
纸包递过来时,织云闻到糕点的甜香,混着那人身上挥之不去的药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