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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


  •   逢安睁眼时四周已然换了一副景色。

      宽敞明亮的办公区,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周围的人都在匆忙整理仪容,她下意识低头——

      明晃晃的工牌。

      简明集团
      实习生:逢安

      “我不是才大二吗?怎么就成了……实习生?”

      来不及细想,一个穿纯黑色套裙的女孩拽住她胳膊,摇摇晃晃:“醒醒啊逢安!今天简明创始人要来视察!”

      “创始人?视察?”

      逢安感觉自己像溺水的人。胃部传来一阵细密的绞痛,尖锐地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微微蹙眉,面上不显。

      心里已经炸开了花:老天爷,我这是在哪啊!

      下一秒,一道颀长的黑色身影从旋转门步入。

      她下意识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手指却只划过空气。正要认命地往后倒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肘部。

      逢安心中悲凉“天啊,老天爷,千万不要给我撞上一个惹不起的人”一阵祈祷后认命的抬眼

      简临川?!

      三十二岁的简临川。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剑眉星目,浑身都是“生人勿近”但却逢安最熟悉不过,因为这是她喜欢的七年的爱豆啊!

      现在逢安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做心跳漏一拍的感受

      但

      ——三天前,她刚写完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当演唱会的消息铺满大街小巷。逢安只能默默祈祷,一定要抢到演唱会门票啊。而上天终于看见了这个不太幸运的女孩…

      安昭儿的尖叫是炸开的。她整个人跳起来,手机像烫手似的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最后猛地塞到逢安眼前:“抢到了!抢到了!逢安!我们!要!去!见!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都像踩在云上。逢安把衣柜里所有的裙子都摊在床上,最后选定的还是那件淡紫色的,布料软软的,裙摆上有同色的、小小的绣花。去江州的高铁上,两个人几乎没合眼。窗外的风景明明第一次来却感觉到格外的熟悉

      场馆外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空气里交织着各种清甜的香水味。女孩们个个盛装,裙摆像一朵朵饱满的花,在渐暗的天色里轻轻摇曳。入场时那小心翼翼的、仿佛踏入圣殿的步履,都透着庄重的欢喜。

      然后灯暗了。

      第一声鼓点,像心跳被放大了一万倍,重重擂在胸腔。

      光,劈开了黑暗。

      简临川就在那片光的中央。音乐震耳欲聋,他的每一个动作却清晰得像慢镜头。抬手时衣袖带起的风,转身时发梢划过的弧线——隔着遥远的距离,逢安奇迹般地“感觉”到了。那么真实,真实到让她有一秒钟的眩晕。

      全场开始合唱。逢安的嘴巴跟着张合,声音融在里面,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她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任由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滑过上扬的嘴角。

      原来你真的存在。不是屏幕里的像素,不是耳机里的声波,是真真实实、会流汗会喘气、活生生的人。

      散场来得像一场温柔的驱逐。灯光重新大亮,台上已经空了,绚烂的灯光变成了冷冷的照明光。那个几分钟前还充盈着光和热、承载着她全部仰望的焦点,迅速地变小、变冷、消失。

      回程的车上,安昭儿靠着她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发光的应援棒。逢安轻轻抽出那根棒子,关掉电源。

      车厢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她在书桌前坐下,拧亮台灯。从随身笔记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很素净,没有任何花纹。

      她展开,拿起笔。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落下:

      亲爱的阿简,

      这是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其实喜欢你这件事一点都不简单,可是我还是偏执地喜欢了那么那么久。我看着你从舞台边缘到聚光灯中央,我好为你骄傲,可是从此之后就跟我没关系了。

      你的少年时代何尝不是我整个青春。

      可我已经不再年轻了。明明你比我年长,我却更能感到岁月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而你好像一直是记忆里的那个人。

      我想了好久该怎么和你告别。无论这个过程多么艰辛,我始终无法对你说出太重的话。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让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活。

      最后,对不起。

      15岁的阿简,我们有缘再见。

      最后一个笔画写完,她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仔细地、缓慢地重新折好。没有信封,她只是把它夹回了那本厚厚的笔记本里,合上。

      啪嗒一声,台灯熄灭。

      ——当时的她怎么会知道那封信的收件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

      “……消息很灵通。”

      男人的声音很低,望着逢安的眼睛,神情是说不出的探究,微微颔首示意旁边的女孩扶住她,随后直起身。

      一米八七。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肩线凌厉。他站在那里,身后是整个简明集团的落地窗和窗外的车水马龙

      周围有低低的私语。他充耳不闻。

      “简临川,集团执行总裁。”

      简临川没有过多停留,简单安排工作后就回了总裁办公室

      逢安站在原地,脑海里像有无数颗星球同时爆炸。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废墟上飘:

      我脱粉的前爱豆。

      成了我老板。

      旁边的女孩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简总也太绝了吧!我上班动力直接拉满!”

      逢安机械地转头,看见她工牌上的字:张婉儿。

      她又机械地转回去,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苍天啊。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个只想毕业的苦命大学生。

      临近下班,张婉儿拍拍她的肩,神神秘秘:“姐今晚相亲,如果有情况——”

      “解救你。”逢安接话接得行云流水。

      这种事大学没少干。

      只是等她终于磕磕绊绊做完今日任务,屏幕上显示21:37。

      窗外天黑透了。

      她匆匆关电脑,拎包冲进电梯。

      公交站台空空荡荡,夜风卷着尾气和一点初秋的凉意。她低头看手机,想着要不要打车。

      一辆黑色迈巴赫无声滑过来,停在她面前。

      后座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她今天已经见过、却仍然让她呼吸一滞的脸。

      “逢小姐。”

      副驾的助理下车,拉开后座车门,语气恭敬:

      “简先生请您上车。关于您今天的方案,有几个地方需要沟通。”

      逢安攥紧包带,她刚刚穿过来对现在的工作完全没有头绪,只能随便糊弄,没想到这个简临川还真较真,逢安想到这心中除悲凉更多的是感到幸运,即使她已经下定决定离开但当简临川出现在她的面前还是忍不住靠近,深吸一口气钻进车里

      车里开着阅读灯,简临川膝上摊开的,正是她下午硬着头皮交上去的那份报告。他垂着眼,手里的钢笔在某一行顿了顿。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逢安悄悄抬眼看他

      同样的眉眼,却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舞台上的简临川是燃烧的、炽烈的,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热。眼前这个男人是冷的,像深山的潭水,波澜不惊,望不见底。

      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热 ,原来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谁

      “好看吗?”

      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

      她像被烫到一样弹开视线。

      简临川合上报告,侧过脸。阅读灯在他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看不出情绪。

      “逢安。二十三岁。简明集团实习生,本科毕业于A大。”

      “逢小姐。”

      他把那份薄薄的报告轻轻放回她膝上。

      “如果你的才华,交出来就是这几页纸的水平——”

      简临川微微蹙眉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明明灭灭的光影里,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我会重新评估你的去留。”

      车里很静。

      逢安低下头,手指轻轻按在报告封面上。心里难免涌出酸涩,她轻轻关上车门,逢安幻想过无数次和简临川说话的场景,在她的想象中简临川应该是温温柔柔的,笑着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的那个人,可现在…逢安摇摇头“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不管怎样逢安还是觉得幸运,爱已经成为习惯,哪怕简临川只是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逢安也感到幸福,将报告收好,暗暗给自己打气“下次一定要让她刮目相看!”

      漆黑的夜色裹着逢安前进,她还是迟疑的走进了原来的“家”这里是逢安的父母的房子,她已经好久没来了,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住在哪,只能回到熟悉的故土

      推开家门,屋里是暖黄色的光。

      逢安站在玄关,没敢动。

      鞋柜旁边摆着一双毛绒拖鞋,是她喜欢的奶白色,脚掌处压下去一小块,像是穿过很多次、又洗干净收好的样子。她低头看了很久,才慢慢把脚伸进去。

      “安子!发什么愣呢?”

      厨房里探出个头,男人围着围裙,锅铲还握在手里,油烟气裹着糖醋的香味一起飘过来。他喊她的小名,像喊过千百遍。

      “爸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里脊,快去洗手!”

      逢安张了张嘴。

      上一次有人这样喊她“安子”,她已经记不清是几年前了。

      她朝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客厅的沙发换了颜色,不是原来那种沉甸甸的深棕,是浅浅的燕麦色,和她对着淘宝收藏了半年、最后也没舍得下单的那款几乎一样。茶几上铺着她喜欢的格子桌布,边角熨得平整。电视柜旁放着一盆龟背竹,叶片油亮

      母亲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她就笑起来,眼尾挤出细细的纹路。

      “快来试试!妈逛了好久,觉得这条裙子你穿肯定好看。”

      逢安接过袋子,指尖摩挲着提手上的绸带,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原来的世界,母亲从不给她买衣服。

      或者说,买了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高二那年,母亲从商场带回来一件玫红色的毛呢外套,领口镶着亮闪闪的水钻,标签还没拆就挂到她衣柜里。逢安试了一次,站在镜子前浑身不自在,小声说“不太适合我”。

      母亲正在叠衣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千八。”母亲说,“我和你爸省了两周。你要好好学习,这样才对得起爸妈起早贪黑给你赚学费。”

      那件外套她穿过一个冬天,每次套上肩膀都觉得沉。

      现在这件没有水钻,没有亮片,是很柔和的杏色,腰线收得刚好,是她会买给自己的那种。

      “我……”逢安张了张嘴,“我去试试。”

      “急什么,吃完饭再说。”母亲把袋子放到一边,顺手接过她的包,“先吃饭,菜要凉了。”

      包被挂上衣架的瞬间,逢安看见母亲的侧脸,鬓边有几根白发,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她从前没注意过母亲有白发——或者说,她很久没有这样近地看过母亲了。

      上一次回家,是半年前。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母亲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得像碎玻璃:

      “你的什么不是我们给的?你现在翅膀硬了,想走就走?”

      行李箱被摔出门,在楼道里滚了两圈,拉杆磕掉一小块漆。

      “你走!走得越远越好!”

      后来那半年,她就真的没再回去。

      父亲打过几次电话,她摁掉。母亲发过微信,只有短短一行“天冷了加衣服”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赌气,还是在害怕。

      害怕一回头,发现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她一个人不行,她离不开家,她那些关于远方的梦不过是年轻不懂事。

      所以她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简历石沉大海,她对着屏幕把拒信一封封删掉,告诉自己“没什么”。

      好朋友在背后说她“心高气傲迟早碰壁”,第二天也照常和对方一起吃饭,笑着说那家新开的奶茶店不错。

      雨天发传单,传单被雨打烂了,她蹲在便利店屋檐下一张张捋平,手冻得通红,路人丢给她两个硬币,她捡起来只是轻轻的呢喃“我不是要饭的”。

      她从不哭。

      曾经也认为自己已经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了。

      ——直到此刻。

      父亲把糖醋里脊夹到她碗里,堆成一座小山。母亲在对面絮絮叨叨,说隔壁王阿姨的女儿也去了大城市,上周回来相亲了,那男孩子条件不错就是话少……

      逢安低着头,把米饭一口一口往嘴里扒。

      眼眶烫得厉害。她不敢抬头,怕一抬眼泪就掉下来。

      “安子,”父亲放下筷子,声音忽然放得很轻,“第一天上班,适不适应啊?”

      她没说话。

      米饭卡在喉咙里,哽住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久到自己都忘了——没有听到父亲这样问她。

      她拼命眨眼睛,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筷子在碗里戳了又戳,一粒米都夹不起来。

      母亲的手落在她背上,轻轻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温度。

      “不论遇到什么难事了,”母亲说,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爸妈都在。”
      “永远在。”

      逢安没有抬头。

      她只是把碗端起来,埋得更低,把眼泪和米饭一起咽下去,米饭混杂着眼泪是没有味道的,只能一遍遍的把眼泪往下咽

      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打开门就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鞋盒,丝带系成蝴蝶结,标签还没撕。她打开,是一双浅杏色的高跟鞋,鞋底贴了半透明的防滑垫,已经帮她穿软了。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是母亲的笔迹:

      “成长礼物。去成人世界升级打怪吧!”

      窗外是这个世界的夜色,安静,温柔,有虫鸣。

      逢安把高跟鞋收进衣柜,和那条杏色裙子挂在一起。

      然后关了灯,躺进被子里。

      天花板上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很淡,像一小片朦胧的月。

      “有爸爸妈妈的爱……可真好。”

      逢安静静的躺在那里,睁着眼睛,这个“新”世界的善意温柔地包裹着她

      像一只终于靠岸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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