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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云霭 云霭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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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霭睁开眼时,光线颇暗,却也足以让他察觉周遭陌生。可身下暖暖的,身上还盖了软软和的被子。许是怕压到他受了伤的后背和脸,怀中被塞了东西,刚好能让他斜着向下侧卧。头侧、身侧亦垫了东西,既没让他压着面颊,也未让被子压上后背。
这是……梦?
他记得,自己去找了那魏女官,想求她给阿罪寻个郎中。不想那人竟是个败絮其内的。满心悲愤,万念俱灰下,他骂了那魏女官,抓了烧得正旺的火炭毁了自己容貌。之后,便被堵了嘴,脱去冬衣,打了三十鞭。
再后来,他只迷迷糊糊记得被搬来挪去。身上疼,脸上、手上也疼。四下冰寒,他却发了高热。他想,他大概是活不成了。不过也好。他既救不了阿罪,便就同死,与他做伴好了。只是不想,临死前竟还能做个美梦。
下意识地,云霭动了动有些发僵的手臂,不想却有剧痛瞬间传来。
云霭一怔。不是梦?难道是那些人转了性子?可这怎么可能?与其相信那些人会转了性子,他宁可相信太阳会打西边出。
云霭苦笑。却是扯到脸上的伤,不由痛呼出声。他如今的脸怕是骇人的很吧。对了,他在这儿,那阿罪呢,阿罪去哪儿了?
云霭心下慌乱,想要撑起身子,却是疼得厉害,怎也起不来。一番折腾之下,也只借助怀中那一团,滚了半圈,给自己换了方向。可就在转过头之际,他竟是于这暗淡之中看到了阿罪。
身上盖着厚实被子,依稀可见脸上还涂了药膏。呼吸虽浅,却是比之前平稳了许多。云霭不觉湿了眼眶。真好,阿罪还活着。这一次自己没被丢下。没如幼时那般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于明月楼时,他从未提及过往,旁人都以为是他年岁小,记不得了。可他非是不记得,而是不想说。
他清清楚楚记得,幼时他曾与阿娘相依为命。阿娘待他极好,疼他、宠他。可就在他将满四岁时,阿娘把他托付给了邻家阿婆。阿娘说她有事,不能带上他。让他乖乖听阿婆的话,过几日便来接他回家。
可一日又两日,一月又两月,阿娘并未归来。阿婆儿子说,是阿娘嫌弃他,丢下他这个没用的累赘,去找外面的野男人了。可他不信,阿娘待他那般好,怎会不要他。
只是,时间一日日流逝。阿娘始终未归,而阿婆的儿子越发不待见他。小小的他开始被安排做这做那。起初阿婆还会替他挡上一挡,可后来阿婆也开始安排他做活儿。稍有做不好,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再之后,阿婆儿子赌钱输了银子,便把他卖给了赌坊。邻家阿婆的户籍上本无他这个人,自是无权买卖他。但赌坊本就不是讲规矩之地,使了手段,把他变作了奴籍,还将他改小了一岁。
自此,他是云霭却又不再是云霭。他不再期待阿娘回来寻他,成了孤身一人的云霭。再后来他被带进京,卖进了明月楼。开始每日被催着学习书法、绘画、抚琴,甚至歌舞。
他虽小,却也知道他是被卖来做小倌的。而小倌,并不是什么好营生。是以,虽不得不学,却也时常叛逆,惹出了不少事端。
一次,他因惹怒管事,被关进了一处小黑屋。便是在那里,他遇到了那个带着半张素色面具,又双腿残疾的阿罪。
阿罪与他不同。无需识字,无需背诗,也无须抚琴。只是后来他才知道,哪里是无需,不过是不许罢了。
阿罪又与他相同。待到了年岁,都要为明月楼赚钱敛财。只是,他还做得了所谓的清倌人。而阿罪,却是只能以身侍客。当然,若他未能给楼中挣下足够钱财,又或是没能给自己攒够赎身银钱,终也难免以身侍客。
再后来,他成了小黑屋的常客。阿罪不理他,他就不断在他眼前晃悠。阿罪不说话,他就自说自话。阿罪不笑,他便笑给他看。
阿罪因双腿不良于行,很多事情做不来。可因身世之故,便是楼里许了好处,也无人愿去照料。管事见他并不排斥阿罪,便索性遣了他时不时前去照看一二。可管事也会时常警告,让他不要与阿罪过多交流,亦不让他用“霍罪”或是“阿罪”以外的称呼相唤。
阿罪待他并不热络,可他知道那不过是担心他受牵连,故意疏远。不然,又怎会在他被打肿手心后,偷偷给他上药。而那药也是阿罪伤的重了,偶尔才能得。在那个表面风光,内里肮脏的明月楼,照顾阿罪成了他唯一不为成为明月楼小倌所要做和想要做的事。
日子久了,他便把阿罪当成了自己的亲人。阿娘之后,他又一个亲人,也是唯一一个亲人。他曾暗暗发誓,绝不会像阿娘丢下他那般丢下阿罪。可他眼见着阿罪躺在血泊之中,却是救不下他……
门外忽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云霭思绪。那声音似是隔壁有人开门走出。接着,便是院中传来踩在雪上的脚步音。
云霭暗恼,自己怎就失了警惕。赶忙去侧耳细听,却是混着鸡鸣狗吠,听不真切。云霭无奈,只得又努力打量起眼下这屋子,期待能有些新的发现。
屋子不大,是间布置得有些简单的土坯房。和模糊记忆中,他与阿娘住过的有几分相似。身下应是烧了炕。而这土炕多是北方乡下才有。
等等,阿罪另一侧是不是睡了个人?碍于此前光线暗淡,阿罪的被子又垫得高了些,而那人又贴着阿罪,以致他竟没能发现。那人是谁?云霭想要看得清楚些,奈何视线受阻。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一男一女不大的说话声。
“可要叫女郎起来吃朝食?”
“现下还早,还是让女郎再睡儿吧。女郎昨日抱着人走了大半路,回来又是好一通折腾,想必累得很。”
后面女子的声音云霭听着陌生,可前面那男子声音却是有些耳熟。奈何声音小了些,说得短了些,听得并不真切。他想出声喊人,但想了想还是闭了口。
也不知刚刚那女子是谁,言语间的女郎又是谁。可为何此处会有女子?莫非,他这是已被婚配了?可是不应该呀。这得有多瞎,才会选他。且还是他与阿罪两人。不对,或许是三人,阿罪旁边还睡了一人。可惜他现下看不出那人是谁。不过这般贪睡,莫不是枫暖……
胡思乱想间,外面又有打扫院落的细碎声音响起,更远还传来模模糊糊晨起打招呼的声音。
四嫂子是谁?张家的又是谁?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云霭迷迷糊糊又昏昏欲睡,正又要睡过去时,忽有敲门声响起。
“女郎,不早了,可要起来用些朝食?”
是刚刚那女子声音。
云霭这次听得真切,却是听得一惊,不觉睁大眸子,使劲望向霍罪另一侧。那人起初未动,待外面的女子又喊了几声后,方才裹了裹被子应声:“在起了。”
竟真是个女子!云霭心中慌乱,见那人要起,下意识地闭了眸子。
黑妞是个贪睡的。若是无事,少有早起。好在,黑妞还没忘要带春晓、秋实去见甄阿翁。还记得多了的两个郎君也要解释清楚。且是猜得到若是去的晚了,甄阿翁怕是会先一步杀来。再有,东偏房的土炕她也要去请甄家大伯、二叔给盘上。
黑妞打了个哈欠,放开被子,不情愿的坐起身。看了眼一侧沉睡的霍罪,伸手摸上被子下的手腕。几息之后,勾了勾唇角。再之后,又看向了更远处的云霭:“你可是想去茅厕?”
冷不丁的询问,吓得云霭一个激灵。
“莫不是……没憋住?”
黑妞眯了眯眸子。
见云霭还是不出声,索性理好衣服,穿上鞋子,对着外间喊道:“秋实,云霭尿炕了!”
“我没有!”
云霭终是没能继续忍下去。但因着许久未开口,之前又曾高热,声音颇是有些沙哑。
“那你不早说。”
黑妞似撇撇嘴。
云霭气结:“我……”
“女郎,可是云霭醒了?”
外间传来男子明显带了欢喜的声音。
“清染?!”
云霭禁不住喊出声来,挣扎着又要起身。可非但没能如愿,还抵在了墙上。虽说隔了软和之物,可后背传来的疼痛,还是让云霭禁不住龇牙咧嘴。
“蠢!”
黑妞给了云霭一个嫌弃的眼神,开门让秋实进屋。
秋实自是知晓不应随便进入女子闺房,但因急于见到云霭,便也再顾不得那许多。只一进屋,便撞见云霭正痛的龇牙咧嘴。而这一龇牙咧嘴又扯动脸上的伤,疼的再想咧嘴,却又生生止住,表情异常滑稽。
秋实一时百感交集,竟是难得嘴快于心:“云霭是要如厕?”
“我没有。”
云霭脖子涨得通红,可却顾不得扯动脸颊,忙是问道:“这是哪里?我们为何会在此?刚刚那女子又是谁?为何会睡在这里?还有,她为何叫你秋实……”
“莫急,我与你慢慢说。”
秋实上前,边帮云霭重新躺好,边将自己所知逐一说与云霭。
于这期间,春晓端来碗蛋羹,让秋实喂给了云霭。云霭本想让秋实也给霍罪喂些,奈何霍罪还睡着,只得歇了念头。
灶房里间,黑妞与春晓吃上了秋实准备的朝食。几张蛋饼、一锅小米粥,外加一盘白菜丝。味道极佳,卖相也好。让每日馒头米粥就咸菜的黑妞再次觉得收留两人实乃正确。
“我起得晚。日后朝食给我留些在锅里就好。不用叫我,也不用等我。”
黑妞叮嘱春晓。
“好!”
春晓也不矫情,笑着应道。
“家中有的,想怎么用便怎么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用给我省着,我养得起。”
黑妞财大气粗。
“晓得了!”
春晓笑着点了点头。
待秋实走出东屋,去用朝食,再见黑妞入内,云霭心中不觉万分复杂。
他曾一直以为,自己会在明月楼做个遭世人鄙夷的小倌,而后年老色衰,默默死去。不成想,竟还有机会走出明月楼,有了这么一位其貌不扬的……娘子。他不知她是怎样一个人,今后又会如何待他与阿罪。但眼下,是她救了他与阿罪。
黑妞看了眼眸色复杂的云霭,眨了眨眸子:“你莫不是……”
“不是!”
云霭急急出声打断黑妞,似是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哦!不是就不是,这么大声作甚。”
“那个……”
“嗯?”
“……云霭谢过女郎救命之恩。也代阿罪,谢过女郎。若女郎愿给我二人一席容身之地,云霭……云霭会做个本分的小侍。为女郎当牛做马,不离不弃。”
云霭一脸郑重。
“不要!你丑,还蠢。”
黑妞一脸嫌弃。
“你……”
云霭一噎。好吧,他是毁了容,且毁了个彻底。毕竟下手时,他也没想着给自己留情。可他之前也是顶顶好看的。不然明月楼怎会想着将他养成头牌。云霭莫名委屈,红了眼眶。
“还矫情!”
黑妞又补了一句,顺手将一块小的不能再小的果子,塞进云霭口中。
果子入口,顿觉清甜,云霭忘了委屈:“这是什么果子,我好像没吃过。”
“哦,你没吃过的东西多了!”
黑妞又挤了汁液喂给霍罪,便留下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出了门。
云霭气恼,且是又委屈又气恼。可不知为何,悬着的一颗心却似落下来了那么一丝丝。
黑妞再出屋时,秋实已用过朝食。将果子残渣丢给门口大黄,黑妞便与两人抱了布料,拎上点心,向着甄阿翁家而去。
那点心自是秋实早就买好的。而大黄,则是那条一路跟来的流浪狗。虽被唤作大黄,实则是条黑狗。只因大黑之名,村中已有狗子占了。小黑又不够霸气。便就成了大黄。好在狗子眉心真有那么一点黄。
天色依旧有些阴沉,但一连多日大雪终是彻底停了。让春晓与秋实忐忑不安的内心,莫名升起了一种对未来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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