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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踏归程 先前有事, ...

  •   先前有事,倒是不察。现下高台之上,三人对坐,不觉渐生尴尬。当然,这尴尬的只是春晓与秋实。
      黑妞托着下巴,望了眼街口,遂又转头看向春晓:“你可知道街口有家布庄?”
      春晓点头:“奴知道。”
      “那,你去帮我买些布来。要阿翁、阿婆的,大伯、二叔的,伯娘、婶娘的,三个兄长的,两个嫂嫂的,还有七岁侄儿与四岁侄儿的。”
      黑妞掰指头道。
      “对了,还有我和他们的。”
      黑妞又指了指地上的两人,随后从身上掏出五两银子递给春晓。
      春晓不由一愣,就这般信任她,五两银子说给就给?
      “不行吗?”
      见春晓不接,黑妞有些苦恼。
      “承蒙女郎信任,自是可以。奴这就去!”
      春晓接过银子,细细问了每人的身形、喜恶,又转身对秋实交代几句,便走下高台,向着街口而去。
      秋实原是想随春晓一起,奈何被春晓留了下来。可独自一人面对黑妞,秋实有些无措,又有些无所事事。便索性蹲在台子上捡起了先前散落在地的碎布头。
      他之前见过黑妞那硕大包袱,可如今瘪了下来。再看看这一地的碎布头,不难猜出那包袱里装的便是此物。
      不去理会秋实,黑妞换了姿势,望着天发呆。不想却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黑妞女郎!”
      小六子站在台下,又焦急地喊了一声。
      他是得了忠叔嘱咐而来。可来得晚,以致没能挤进来。便只得耐着性子等到散场,这才胡乱拦下几个围观之人问了一二后,匆匆赶过来。
      “你怎来了?”
      黑妞弯起眉眼,起身走到小六子这边,坐到了台子边缘。
      “祖宗呦,你怎还笑得出来!”
      小六子见黑妞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满心满眼替她发愁。
      “来时,掌柜千叮咛万嘱咐,能不选就不选。便是选,也万万不能选那个残颜公子。你可倒好,非但选了,还又附带了一个。你这让我回去可如何跟掌柜交代?”
      小六子心里苦。
      黑妞拍了拍小六子肩头:“放心,没事的。”
      小六子欲哭:“你让我放哪门子的心。”
      黑妞陈述事实:“选都选了,退不回去了。”
      小六子叹气:“也是,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是晚了。还是想法子想先把人弄回去吧。丢在这儿也不是回事儿。万一有个好歹估摸更麻烦。”
      话落,小六子抓抓头发,接受了现实:“这样,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找辆马车。
      唉!这天黑路滑,又是飘着雪,也不知会不会有人接活儿。算了!我还是回第一楼,将那拉货的马车来吧。自己家的用着总也放心些……”
      黑妞伸手,在思绪飘远的小六子面前晃了晃:“不用,已经去租牛车了。”
      小六子不赞成:“牛车?牛车不行,那得走到什么时候?”
      黑妞安抚道:“牛车走的稳,比马车好。放心,我不怕走夜路的。”
      小六子无奈:“那,那行吧。可还有我能做的?”
      黑妞摇头:“没!”
      “那我走啦!掌柜的怕是要等急了,我得回去和他说一声。”
      小六子再叹口气。
      黑妞一点头:“嗯,那你回吧。让忠叔莫要担心!”
      “怎可能不担心……”
      小六子念念叨叨,只觉脚下这步子似有千斤重。
      “等等!”
      黑妞出声,喊住转身要走的小六子,伸手一送:“这个给你,年礼。”
      “女郎……”
      小六子重新转过身来的,对上黑妞递来的半钱银子,不觉鼻子一酸。多好的女郎啊,早知如此,还不如……
      “走吧。”
      黑妞把银子塞到小六子手中,起身走回人事不省的两人身侧,重新坐定。
      小六子上涌的情绪被黑妞腰斩,羞窘地摸了摸鼻子,将银子收好,再看了眼黑妞,这才转身离去。
      “秋实有话要说?”
      黑妞看向几次欲言又止的秋实。
      “女郎可否为两位郎君请个郎中?”
      秋实犹豫许久,终是说出了心中所求。
      而有些事往往开头难。既已开了头,再要继续下去便就容易许多。秋实看向黑妞,眸中忧色尽显:“霍小郎君几日前坠楼。虽当时请了郎中,但听说公主府的人拦着,未让进行任何救治。那日之后,霍小郎君便一直这般昏迷不醒。
      一路之上,奴几个也曾尝试给他喂过米汤。但霍小郎君下颌亦是有伤,奴几个不敢用力,着实喂不进去。因着实在担心,云郎君便去求了那魏女官。孰料,这一去却是毁了容貌,挨了鞭刑,还起了高热。现下也是越发醒少睡多。
      数九寒天,又是这般遭遇,两位郎君本是再难求活。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竟是在此得遇女郎。想来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奴恳请女郎为他们请个郎中,救他们一救。”
      话落,秋实深深一揖。
      “不用!”
      黑妞吐出两字。让秋实一怔,亦让秋实转了语气:“可若他们出事,女郎怕是也会受到牵连。”
      “哦!”
      黑妞甚不在意。
      秋实犹不死心:“女郎若是心疼银子,奴来出。”
      话虽如此,可他只有四两,便是都用上,想来也是不够的。
      “不用,我的人我说了算。”
      黑妞依旧不松口。
      “可……”
      秋实垂了眸子,心中一片寒凉。
      见秋实这般,黑妞难得解释一句:“家中有药,我给治。”
      秋实紧了紧握着碎布的手,心中苦涩。非是他瞧不起人。可山野人家能有什么药,又治的了什么伤。是他奢望了。他们这般的出身,怎会有人在意。便是死了,能不被弃尸荒野已算幸运。
      许是憋闷得久了,秋实终是没能继续压下心中的不甘与不愤,自顾自道:““你知道吗?奴等一行原是有九人。有一人死在了前来此处的途中。破席一裹,不知被丢去了何处。”
      那人叫枫暖,小半年前刚满十五。虽身在明月楼,却是个开朗爱笑的。奴等此来西守县,前途未卜,皆是不安。唯那孩子眸中有光,言语之间也满是期待。
      云霭被鞭笞那日,人人自危,只有那孩子哼曲安抚。不想却是惹了魏女官不悦,说什么淫靡入骨。让人带走那孩子,说要亲自教化。
      再被送回时,已是夜半。那孩子脸颊红肿,失了神般低声喃喃。说什么再忍忍,等选了亲,就好了。就能有个自己的家,就能有新的生活。
      可两日后的清晨,人便没了气息。说是心疾发作?可笑,明月楼中,奴等一起生活了七八年,怎就不知他有什么心疾。
      一路之上,除却那日,那孩子皆是与奴等同在一处。可那肩上尚未消去新鲜牙印,又是何时有的?奴倒不知,什么样的教化会在肩上留下牙印。明明……那孩子最为期待选亲,明明他是那般开朗爱笑……”
      秋实声音哽咽,有泪珠滚落脸庞,砸在了冰冷湿滑的高台上。
      “那个魏女官看着是个短命的。”
      黑妞冷不丁出声,让秋实一滞。
      这是……安慰?可怎么可能。秋实苦笑,鄙视自己竟会这般失态。深吸口气,继续捡拾起散落的碎布头。
      时值腊月,白日本就短,加上还飘着雪,天黑得便就更快了些。
      捡完了碎布头后的秋实将包袱放在一侧,抱着胳膊眺望街口。又等了约莫一刻,春晓背着个包袱,拐入街口。秋实见此,忙下了高台,赶去接人。
      “女郎!布料都买好了。不过东西多了些,奴搬不动,就先放在了店中。便想着等到走时再取上。”
      春晓笑着上前。话落,见黑妞点了点头,复又接着道:“奴见天冷,两位郎君穿得着实薄了些。便就未经女郎准许,给这两位郎君买了厚实些的冬衣……”
      “哦。”
      黑妞一点头,未显半分怪罪。
      她想的不错,这位女郎不是个心狠的。春晓不觉松了口气,再次开口:“布料加上成衣,总共花去三两四钱。奴又让店伙计给搭了些针线。这是余下的一两六钱,女郎收好。还有这三两,是要待会取了东西再付的,奴便先保管着。”
      说着,将一两六钱银子交还给了黑妞。
      “奴给自己和秋实也买了冬衣。女郎放心,都是花的奴自己的银钱。见女郎穿的还算厚实,奴便没给女郎买。回头女郎若是需要,奴再给女郎做更好的。还请女郎勿怪。”
      春晓边说,边打开秋实抱着的包袱,取出两件蓝色的冬衣拿给黑妞看。她觉得黑妞应会喜欢这颜色的。
      见黑妞眸子亮了亮,春晓放下心来,遂又拿出了两件。一件递给秋实,一件套在了自己身上。
      厚实的冬衣上身,窈窕的身形顿时变得臃肿,春晓却笑得越发鲜活。春晓给自己与秋实所选冬衣颜色土气,秋实却未见半点不喜,道过谢后,便也套在了身上。之后,便又帮霍罪、云霭也套上了冬衣。
      两件蓝冬衣稍大,却又不过分大。现下套在两人身上刚好合适。春晓却是又道:“女郎放心。他们现下身上有伤,不好太过合身。等回到家,奴洗一洗这冬衣,再改小一些,便就穿着合身了。”
      “春晓,我们村里说我,不说奴。你这样不好。”
      黑妞看向春晓,一脸认真。
      春晓眼眶一热,努力勾了勾唇角:“我……记下了。”
      眼见的天又黑了几分,街口终是驶来了一两牛车。快到高台时,车上的小吏忙是喊道:“丫头,赶紧把人搬下来。不然城门下钥,今日你就出不了城了。记得轻点,不能用夹的,扛的也不行!”
      小吏似是心有余悸,没忘补上一句。
      黑妞点点头,弯腰抱起霍罪,走下高台。
      “他们这是?”
      小吏见台上多出两人,不由诧异。
      “哦,跟我一起回苍山坳的。”
      黑妞随口答道。
      见小吏看来,春晓、秋实赶忙施了一礼。
      “既是改了良籍,便就好好过日子。切莫生事!”
      小吏冷声叮嘱。
      “是!”
      春晓、秋实齐齐应声。
      小吏不再多言,喊来衙役,合力将云霭抬到了牛车之上。
      不知是小吏心细,还是赶车之人周到。牛车之上铺了厚厚的稻草,还放了张破旧的棉被。
      “租车一百二十文,都付好了。车夫是个实诚人,听得到,却是不能言。你唤他哑叔就行。他家牛壮,车身还大,行起来稳当。咱县衙有搬运活计都是找他。他还会些拳脚功夫,赶夜路也放心。
      只是,这天儿太晚了些,你得给找个能遮风挡雪地儿,让他留宿一宿。听说你是一个人住。那你一个女娃娃留宿外男可不方便。最好找村里有空房的借上一晚,大不了花上个七八文。也省的有人议论。可是明白了?”
      小吏话虽说得急,却也甚细。见黑妞点点头,小吏忙递上铜板,挥手赶人:“这是剩下的三十文,赶紧收好,赶紧走!”
      黑妞却是未接:“给叔的,年礼!”
      小吏一怔,待反应过来,却有些哭笑不得。他虽只是个小吏,但县官不如现管。逢年过节给他送节礼着实不少。这三十文,他还真看不上眼。可不知为何此时的鼻头竟有些酸涩。
      “算你这丫头有心!不过叔不缺这个,留着自己花吧。”
      小吏又一次将铜钱递上。
      “哑叔,我们走吧!”
      黑妞依旧未接,催促哑叔,赶车走人。
      “你这丫头!”
      小吏无奈,却也不好将铜板丢到车上,只得又道:“今后你若在城中遇到麻烦,记得去衙门找叔。叔姓朱,你就说找朱主事就成!”
      “好!”
      黑妞对着朱主事挥了挥手。
      春晓、秋实不觉愣怔。这转变,真还就挺猝不及防的。
      牛车拐弯停在了布庄前。春晓补全银钱,让店中伙计帮忙将东西搬上了车。趁这功夫,秋实去了不远处的铺子,买了些点心果子。待都归置好,牛车这才又向着城门口而去。
      此时的城门口,没了来来往往的百姓,只几个守卫不时向城中望上一眼。见有牛车过来,有守卫赶忙喊道:“来人可是黑妞?”
      “是!”
      黑妞应声。
      那守卫长舒口气:“可算来了。赶紧的吧!眼见就要过下钥时辰,就算朱主事打过招呼,咱也不敢晚了时辰。”
      牛车在守卫的催促声中,出了县城。后方,西守城门缓缓关闭,天色已是大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踏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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