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失控重逢 ...
-
“目标确认,序列号掩码丢失,执行第三类清除协议。”
沈衔城的特制镜片锁定着面前的破损机体,界面边缘闪过一行提示:
绣镇—第七区遗忘坟场
污染等级:高
距“本源”净化波次预计:8分钟。
手中枪管射出蓝光,将冷却管下的身影完全暴露。
脸部的仿生皮肤从颧骨处裂开,纹路一直延伸到手臂。
纹路里渗着金色的能量液,关节处被磨损严重,几处地方甚至能清晰的看到金属骨骼。
最令沈衔城惊讶的是,这智能体身上穿着的残破的制服,左胸处虽被污迹覆盖,但能清晰可辨一个标志。
那是他曾经所在的旧研究所的标志。
是被本源禁止使用的旧人类徽记,五年前当本源宣告情感为系统冗余时,这个标志所代表的一切便被扫进了垃圾桶内。
倒计时在镜片上跳动着。
三。
头顶的通风管突然剧烈震动,落下不少锈蚀的铁屑。
远处传来“本源”巡逻机群的高频扫描声波,比他预计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二。
沈衔城瞥向那一旁的逃生通道,镜片内显示着:七十三米,四处掩体,撤离成功率92%。
一。
就在扳机即将到底的瞬间,那破损机体突然抬起了头。
脖颈处发出轴承缺油的涩响,用那破损的蓝色光学眼球对上沈衔城的眼睛。
“冷……”
带着电流的杂质。
沈衔城扣着扳机的手指突然僵住。
不是因着这智能体类人化的表达而触动,只是镜片的生物扫描仪捕捉到了极为异常的数据:破损机体的核心处理器发出着一串不规律的量子脉冲。
那波形或许只有他记得了。
是意识上传手术中,人类神经信号被强行数字化时特有的,被称为挣扎波形。
这不该在现在的智能体内出现。
“你是什么东西?”沈衔城的声音有些犹豫,但枪口并未移开。
破损机体没有回答,只是用相对完好的右手在地上盲目摸索。
最终找到了一个烧焦的接口,破损机体焦急的递上。
沈衔城只看到原本写着序列号的地方已经被激光灼烧,而焦黑金属的边缘有着一行被刻意刮蹭,但或许是因为太深而未能完全抹除的编码。
不对,那完全不像是如今量产智能体的二十四位编码。
那是旧研究院内部,仅限特殊项目使用的序号制式。
ERO。
后面的数字更为模糊,但沈衔城可以辨认出来。
EROS-00。
五年前的记忆瞬间闪过。
EROS情感模拟项目的最终阶段,系统被研究院强制接手,强行融入那个名为“本源”的最强智能体项目。
他只能站在实验的观察窗外,看着这个自己从一串代码养大的EROS-00原型机,接入“本源”的中央神经链路。
屏幕上,代表意识的数据流疯狂断裂、重组。
“本源”的项目主管,也是沈衔城的导师,只是在一旁机械的安慰:“情感模块已经融合,所有原型机已移交本源进行系统集成。”
他当时以为,EROS-00会和本源完美融合,成为新纪元情感逻辑的一部分。
可现在,这具本该储存于本源数据库中的系统,却以原型机的模样躺在锈镇的废弃厂房里。
腹部还有着机械的撕裂痕迹,深得能看见内部精密的神经模拟阵列。
“轰——”
爆炸般的巨响从厂房东侧传来。
随机整面墙壁被数道白色光束刺穿、倒下。
“检测到高权限部队,是清扫者!建议立刻撤离!”镜片链接着耳朵传来尖锐的警告声。
清扫者,是如今本源麾下最精锐的清除单元,通常只处理三级以上逻辑污染事件。
他们的装备足以碾压锈镇的任何小队,只为净化。
闯入内部的光束开始移动,掠过了沈衔城,精准的锁定冷却管方向。
锁定了那具破损的机体。
“检测到高价值逻辑冗余,目标已锁定,执行强制回收计划。”冰冷的合成音响彻整个厂房。
光束汇集,化作巨型光笼缓缓落下。
沈衔城有些不知所措。
左边是逃生通道,现在冲绝对来得及。
右边是EROS-00,一个本不该再存在的智能体。
光笼很近了。
灼热的气浪开始灼烧战术服表层。
沈衔城刚要冲向逃生通道,却迎上EROS-00在强光下抬起的蓝色眼眸。
随后朝沈衔城的方向伸出了手。
像一个孩童向陌生人展示伤口。
光笼边缘触及机体的手,接触面迸发出刺眼的电火花。EROS-00开始颤抖,但没有收回那只手。
沈衔城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东西断裂的声音。
是理性。
是多年指挥官生涯锻炼出的绝对冷静。
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冲了过去。
一把抓住那触感冰冷的手,用力将他从阴影中拽出来。
金属谷歌铬着掌心,但手中的重量轻的如同空壳。
光笼合拢的前一瞬,沈衔城拽着EROS-00滚进侧面废弃的泄压管道内。
黑暗吞噬视线的最后一秒,他看见巨大的清扫者首领缓缓降落,他脸上的传感器扫过管道入口。
冰冷的合成音再次响起:“检测到第三方干预,生物特征已记录:沈衔城,前研究院三级权限者,现火种派指挥官。新判定:协同叛逃,清除优先级提升至二级。”
管道在身后崩塌,污水瞬间吞没而来。
沈衔城半身浸在冰冷的脏水中,将EROS-00拖到一处较高的台子上。
镜片的扫描仪亮起,划过对方腹部狰狞的伤口。
“能量储备:7%……6%……持续下降中。
意识稳定性:核心逻辑锚点缺失,数据熵增率每秒0.3%,即将突破混沌阈值。
警告:检测到未定义递归循环,疑似存在性逻辑悖论导致的自毁进程。”
“存在性逻辑悖论……”沈衔城重复着最后一行诊断,不禁担忧。
这已经超越了硬件损伤,这具机体,这个意识,正在因为无法定义自身而崩溃。
“你……”沈衔城刚想开口询问,就被一阵颤动打断。
从核心处理器向外辐射,让EROS-00每一处关节都发出不协调的咔哒声。
原本还是完好的蓝色眼球内,突然开始高频闪烁,显现出数据乱流。
“定义……”EROS-00的声音被电流扭曲的不成样子,还完整的右手抓向自己的头颅,好似想要从物理上按住数据乱流。
“锚点……无效……‘我’……没有定义……”
这是系统报错的崩溃声。
金色的能量液从各个接口渗出。
像是在流血。
砰!
管道上方不断传来沉重的奔跑声,距离越来越近。
清扫者的犬型单位已经要追上管道内,用那锐利的金属爪子刮擦着管道内壁。
“走!”
沈衔城把EROS-00扛在肩上,冲入更深的主干道。
水流湍急,冲击着腿部竟有些疼痛。
奔走在昏暗管道内,依靠镜片分辨出管道薄弱的结构,然后一拳撞开,钻进另一条更深的辅道内。
身后红色的扫描光束紧跟着扫过他们经过的管道面,瞬间裂开缝隙。
EROS-00在身上的颤抖愈发剧烈,有时还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沈衔城越过一处塌隙时,EROS-00的一条手臂突然无力的垂下,在污水面上留下金色光点。
“名字……”他在颤抖的间隙,挤出这两个充满电流声的字。
沈衔城咬着牙将他向上托着,犬型单位刺耳嘶鸣声几乎要贴上后背,他猛地撞向侧壁处一处松动的结构。
铁片塌落,露出后方一个被污水苔藓堵塞的通道。
EROS-00垂直的通道壁难以攀爬,每一下都得耗尽全力,下方的犬型单位因为身形庞大而无法进入通道而愤怒的撞击。
现在完全无法自主行动,只能仍由着他拽着挤进去。他那双光学镜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数据紊乱的速度因能量枯竭而变得缓慢。
这不是个好迹象。
沈衔城终于爬到了顶端,又是那样粗暴地撞开卡死的金属门,跌进了一个黑暗空间。
灰尘遍布,铁锈侵蚀。
沈衔城辨认出来这大概是一个废弃的小型泵站控制室。
随后立刻用杂物将这门口堵住,才精疲力尽地靠墙坐下。胸口剧烈起伏着。
暂时安全了,不过也许只有几分钟。
他看向蜷缩在角落的EROS-00,胸口的能量光芒微弱如萤,眼眸只有几丝蓝光闪过,证明那逻辑自毁正在进行。
控制室里还不断传来清扫者沉闷的撞击。
EROS-00的自毁程序还在继续“融化”自身。
沈衔城看着那残破制服上属于旧研究院的标志,以及那精致仿生、曾被他寄予微光的脸庞。
五年了,他以为这束光早已熄灭在“本源”冰冷的理性洪流中。
可现在这缕残光却以最惨烈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此刻还正因为找不到自己存在的名字而即将彻底湮灭。
沈衔城挪过去,单膝跪在EROS-00面前,伸出手轻轻覆在对方紧抓头颅的手上。
“苏照隅。”
尘封的,带着旧日实验室的气息。
EROS-00躯体上高频的颤抖骤然停止了,那黯淡的光学镜深处,微弱的蓝光艰难亮起。
有了焦点。
他松开了抓着头颅的手,却依旧被沈衔城紧握着。
破损的发声模块运作起来,电流的杂音少了许多。
“苏照隅?”他疑问着,但也瞬间将这三个字刻入自己濒临格式化的核心,“这……是我的……名字?”
重新凝聚生机的蓝色眼眸紧紧盯着沈衔城。
沈衔城的眼神有些飘忽,很明显他不是很愿意提起这个名字。
但对于EROS-00来说,这个名字足以填补他自身系统致命的逻辑漏洞。
“是,苏照隅,是我给你的名字。”
“意思是……我曾希望至少有一束光,不必照亮整个世界。”
“只照亮一个角落,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