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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冠礼去疾 臣,拜别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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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二年的初夏,东宫的海棠已谢,枝头结出青涩的果实。李卫的身子,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太子妃的悉心关照下,终于有了起色。虽还不能久站,不能习武,但已能由人搀扶着,在庭院里缓步行走。脸色也褪去了骇人的苍白,有了些许血色。
这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李卫便被赵大轻声唤醒。
“统领,陛下召见。”
李卫心中一凛。自他伤重以来,陛下虽常来探望,但多在午后或傍晚,从未在如此清晨召见。他由赵大伺候着起身,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虽清瘦依旧,但眉宇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锐利。
皇帝在书房等他。不是平日处理政务的那间,而是东宫深处一间更为僻静的书斋。室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映着皇帝一身玄色常服,背影显得有些孤寂。案上,整齐地放着一套叠好的玄端深衣,一顶缁布冠,还有一把古朴的木梳。
听到脚步声,皇帝转过身。他目光落在李卫脸上,仔细端详片刻,缓缓道:“气色好了些。”
李卫欲行礼,被皇帝抬手止住。“今日召你来,不行君臣之礼。”他指着案上的衣物,“换上它。”
李卫怔住。那玄端深衣,是士子礼服;那缁布冠,是行冠礼所用。他自幼失怙,流离失所,五岁入东宫,从未正式行过冠礼,也无人为他取字。殿下此刻之意……
“陛下,这……”
“你今年,已经十九岁了,男子二十行冠礼,虽未满二十岁,但你要远赴边关。”皇帝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昔日你年少,随侍朕之左右,朕总觉来日方长。而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卫依旧略显单薄的肩背,“朕不想再等。”
皇帝亲自上前,展开那套玄端深衣。布料是上好的玄色锦缎,衣缘绣着暗红的卷草纹,庄重而典雅。李卫在赵大的帮助下,褪去常服,换上这身沉重的礼服。宽袍大袖,层叠的衣襟,让他想起多年前,殿下教他习字时,他总嫌衣袖碍事,殿下便笑他“毫无士子风仪”。
更衣毕,皇帝取过木梳,示意李卫坐下。李卫僵立不动:“陛下,臣不敢……”
“坐下。”皇帝命令道,语气不容拒绝。
李卫只得依言跪坐于席上。皇帝站在他身后,解开他的发簪,用木梳一下一下,梳理着他墨黑的长发。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认真、缓慢。梳齿划过头皮,带来细微的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感。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梳发的声音,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礼记》有云,‘冠者,礼之始也’。”皇帝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低沉而清晰,“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
李卫屏住呼吸,心头巨震。殿下这是在为他行冠礼,以君父之尊,补全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束发,加簪。皇帝取过那顶缁布冠,双手捧起,神情肃穆。按照古礼,士冠礼需“三加”,初加缁布冠,象征将涉入治理人事之务,拥有人治权。皇帝将冠缓缓戴于李卫发顶,正了正冠缨。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皇帝吟诵着古老的祝辞,每一个字都敲在李卫心上。
加冠毕,皇帝后退一步,审视着冠冕整齐的李卫,目光深邃:“李卫。”
“臣在。”
“今日孤为你加冠,授你以成人之责。从此,你不再是懵懂少年,当明人伦,知礼义,行正道,担重任。”皇帝缓缓道,“按礼,当为你取字。”
李卫抬头,望向皇帝。烛光下,皇帝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关爱,有期许,更有一种深沉的痛惜。
“你自幼失怙,身世飘零。五岁入东宫,伴朕至今,十有四载。其间艰辛险阻,生死考验,你我共同经历。”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去岁冬,你为朕挡下那一剑,九死一生……朕每每思之,心如刀绞。”
“陛下……”李卫喉头哽咽。
皇帝抬手,止住他的话:“朕不要你感恩,不要你效死。朕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长命百岁,为大景,也为朕,继续看这江山如画。”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朕今日赐你一字——‘去疾’。愿你从此远离一切病痛苦厄,身强体健,百灾不侵!”
去疾。
二字如惊雷,炸响在李卫耳畔。去者,离也,除也;疾者,病也,厄也。陛下赐此字,并非仅仅希望他身体康健,更深藏着为他祛除人生路上一切艰难险阻的祈愿。这二字,重若千钧,承载着君王对臣子最深沉的保护欲,亦包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固执的祝愿——愿他余生,再无灾殃。
李卫眼中瞬间涌上湿热。他俯身,以头触地,行稽首大礼。这一次,皇帝没有阻拦。
“臣……李去疾,”他声音颤抖,却坚定无比,“谢陛下赐字!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必当谨记陛下教诲,克己复礼,尽忠职守,以此残躯,护陛下周全,守江山永固!”
皇帝俯身,亲手将他扶起。握着李卫手臂的手,坚定而有力。
“好,去疾。”皇帝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给朕活着。好好活着。”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书斋,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也照亮了李卫玄色深衣上暗红的纹路,和他眼中闪烁的水光与坚定。
冠礼已成,字已赐予。
从此,他是李卫,也是李去疾。是东宫的侍卫统领,是陛下亲赐表字的成年男子。他将带着这个承载着君王最深切期许的名字,走向未知的、或许依旧充满风雨的前路。
但无论前路如何,他知道,有一盏灯,会永远在身后为他亮着。
那个赐他名字、盼他“去疾”长乐的人,是君,是师,亦是他此生誓死追随的明灯。
窗外,天色大亮。东宫沐浴在初夏明媚的晨光里,静谧而充满生机。
出发前几日,皇后林婉如带着小皇子来了听雨轩。小皇子已快半岁,长得白白胖胖,见了李卫便咧开没牙的嘴笑,伸手要他抱。
李卫抱不动,只轻轻碰了碰他软乎乎的小手。孩子抓住他的手指,紧紧握着,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知道这个苍白消瘦的叔叔,即将远行。
“李统领,”皇后将一包东西放在桌上,“这是本宫亲手做的几件冬衣。北地苦寒,你身子又未大好,千万保重。”
李卫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心头一暖:“谢娘娘。臣……定当珍重。”
“本宫知道,你去边关,是为陛下分忧,也是为你自己。”皇后看着他,目光温和而通透,“但无论走多远,记得东宫永远是你的家。陛下,本宫,还有承稷,都等你回来。”
“臣明白。”李卫深深一揖。
皇后扶起他,没再多说,抱着孩子离开了。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株已开始凋谢的海棠,又看了一眼廊下孑然独立的李卫,轻轻叹了口气。
这深宫,终究留不住他。
也好。天高海阔,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五月初十,吉日,宜远行。
皇帝在御书房为李卫饯行。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人,一桌简单的酒菜。
“此去镇北关,三千里路。”皇帝举杯,“朕已传旨镇北关总兵郭威,他会全力配合你。但边关不比京城,将领骄悍,士卒蛮横,你要有分寸。该硬时硬,该软时软,实在不行……朕准你先斩后奏。”
又是先斩后奏。李卫心头酸涩,举杯:“臣,谨记。”
两人对饮一杯。酒是温的,入喉却辛辣。
“陛下,”李卫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此去经年,臣不能随身护卫。这杆枪,是陛下所赐,臣……今日奉还。”
是那杆伴随他多年的银枪。枪杆已被摩挲得温润光亮,枪尖寒芒内敛,却依旧锋锐逼人。
皇帝看着那杆枪,良久,伸手接过。枪入手,很沉。他抚过枪杆,抚过那些熟悉的纹路,仿佛还能感觉到李卫掌心的温度。
“枪,朕收着。”他缓缓道,“等你回来,朕再赐你。”
“谢陛下。”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传来午时的钟声。
该走了。
李卫起身,跪地,行大礼:“臣,拜别陛下。愿陛下龙体康泰,愿我大景江山永固。”
皇帝坐着,没有动。他看着地上那个深深叩首的身影,看着他瘦削的肩背,看着他依旧有些虚浮无力的跪姿,心中某个地方,狠狠一揪。
但他没有挽留,只是说:“去吧。一路保重。”
“臣,遵旨。”
李卫起身,后退三步,转身,走向殿门。他的脚步很稳,背脊挺直,像一杆即将出征的枪。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也看着他。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然后,李卫转身,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殿门,看着手中那杆冰冷的银枪,许久,缓缓闭上了眼睛。
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满室寂寥的阳光。
宫门外,赵大和一百名东宫侍卫,已整装待发。这些都是李卫一手带出来的兄弟,自愿随他前往边关。
“统领!”见李卫出来,众人齐声抱拳。
李卫翻身上马。他的动作还有些滞涩,但足够利落。他环视众人,目光沉静:“此去边关,不是享福,是吃苦。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誓死追随统领!”众人齐吼,声震宫墙。
李卫点点头,不再多言,勒转马头:“出发。”
马蹄嘚嘚,踏碎一地日光。队伍缓缓驶出宫门,驶出京城,驶向北方苍茫的天地。
李卫没有回头。他知道,那座宫殿,那个人,会在那里,一直等着他。
而他,会带着陛下的期望,带着东宫的烙印,在边关的风雪中,练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然后,活着回来。
回到那片海棠花下,回到那个人身边。
前路漫漫,风雪载途。
但心有所向,便无所畏惧。
永初二年的初夏,李卫离开了京城,离开了东宫,离开了那个他守护了十四年、也守护了他十四年的人。
而属于他的传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