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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迁怒之苦 殿下今日罚 ...

  •   六月的京城像个巨大的蒸笼,连宫墙都仿佛在暑气中扭曲变形。东宫的气氛,比这天气更闷。
      太子已经连续三天在早朝上被斥责了。
      第一天,是为了江南织造局的贪腐案。太子主张严查到底,老皇帝却在朝会上轻描淡写:“水至清则无鱼。织造局年年供奉宫廷绸缎数万匹,若是查得太狠,寒了底下人的心,明年朕的龙袍谁来织?”
      第二天,是为了西北军镇将领的任免。太子推荐了素有战功的参将,老皇帝却点了另一个出身勋贵、但风评平平的世袭都尉。理由是“将门虎子,家学渊源,更堪大用”。
      今天,最让太子难以忍受的事情发生了。他花了半个月时间反复推敲、与户部商议数次的《漕粮折色新议》——旨在减少损耗、增加国库收入的改革方案——在朝会上被老皇帝当众扔回了御案。
      “标新立异,动摇国本!”老皇帝的呵斥声响彻大殿,“漕运自有祖制,沿袭百年安然无事。太子,你是觉得祖宗之法不如你?”
      那一刻,李卫站在殿外侍卫队列中,清楚地看见太子的脸颊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但他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儿臣……不敢。”
      回到东宫,太子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书房。他站在庭院那株被暴雨打残的海棠树前,背对着所有人,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李卫示意宫人们退下,自己默默站在廊下。他能听见太子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太子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暴戾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庭院,最后落在了李卫身上。
      “你。”太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今日当值,腰带为何系歪了三寸?”
      李卫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腰带——墨色的犀角带,端正地束在腰间,与他值守东宫以来每一日并无不同。
      “臣……”
      “东宫规条第七款,侍卫仪容需端正严谨。”太子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你身为副统领,便是如此以身作则?”
      李卫单膝跪地:“臣知错。”
      “知错?”太子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李卫,你入东宫几年了?”
      “回殿下,十年。”
      “十年。”太子重复了一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年,连一条腰带都系不好。是孤教得不用心,还是你从来就没把东宫的规矩放在眼里?”
      这话太重了。李卫猛地抬头,对上太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想辩解,想说自己今日的穿戴与往日并无二致,想说这分明是无中生有的挑剔——
      但他看见了太子眼角细微的抽搐,看见了那深藏在暴怒之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与绝望。
      所有的不服与委屈,在那一刻忽然散了。
      “臣……”李卫重新低下头,声音平稳,“臣有负殿下教诲,甘愿受罚。”
      太子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盯着李卫的发顶,良久,冷冷道:“去书房外跪着。没孤的命令,不准起来。”
      午后的日头毒辣,青石地面被晒得滚烫。李卫跪在书房外的廊下,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书房里传来奏折被摔在案上的闷响,然后是太子压抑的怒斥:“荒唐!这等敷衍了事的条陈也敢呈上来!”
      一个翰林战战兢兢地退出来,路过李卫身边时,投来一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或许也有一丝“你也有今天”的微妙快意。
      李卫垂着眼,一动不动。
      申时初,又有一个官员被骂了出来。这次是工部侍郎,年过半百的老臣,出书房时老脸涨得通红,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东宫。
      李卫的膝盖已经从刺痛转为麻木。他能感觉到汗水浸湿了中衣,紧贴在背上。但他依然跪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
      黄昏时分,太子终于从书房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跪在暮色中的李卫。晚霞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李卫面前。
      “知道错了?”太子的声音带着嘶哑。
      “是。”李卫答道,没有抬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李卫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起来吧。”太子转身走回书房,“进来给孤研墨。”
      李卫咬着牙,撑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腿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他走进书房时,太子已经坐回案后,正对着一本摊开的奏折出神。
      烛火点亮了。李卫默默走到案边,挽袖研墨。他的手很稳,墨锭在砚台上划出均匀的圆,墨香在空气里淡淡散开。
      “你心里在怨孤。”太子忽然说,没有抬头。
      李卫的手顿了顿:“臣不敢。”
      “是不敢,那就是有怨了?”
      这一次,李卫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臣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孤为何拿你撒气?”太子终于抬起眼,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李卫,今日朝堂上,父皇驳了孤的漕运新议。你可知道,那份章程孤改了十一稿,与户部、漕运总督衙门往来公文二十七封,甚至亲自算了三遍各段运河的运输损耗。”
      李卫的手停了下来。
      “父皇说孤动摇国本。”太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李卫心上,“他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可他知不知道,所谓的祖宗之法,每年光是漕粮在途中的损耗、被各级官吏盘剥的数额,就够十万边军吃三个月!”
      太子的手指扣紧了奏折边缘,指节泛白:“孤知道那些贪官污吏的名字,知道他们每一笔银子贪到了哪里。可孤动不了他们——因为他们的座师是内阁次辅,他们的同年遍布六部,他们的女儿嫁进了宗室王府!”
      “孤坐在这东宫里,批着全天下的奏折,好像手握生杀大权。”太子的笑声里带着嘲讽,“可实际上,孤连一个七品漕运巡检都动不了,因为动了他,就会扯出一串人,就会有人到父皇面前哭诉,说太子‘年轻气盛,擅动大臣,寒了天下官员的心’。”
      他抬起头,看向李卫,眼神里有一种李卫从未见过的脆弱:“李卫,你说,孤这个太子,当得有什么意思?”
      李卫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了小时候,太子手把手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说“字如人心,要端正”;想起太子在演武场一遍遍纠正他的枪法,说“沙场之上,差之毫厘,便是生死”;想起每一次犯错后,太子严厉的惩戒之后,总会有的那碗汤药,那块点心。
      十年了。从他五岁入宫,这个只比他年长五岁的人,是严师,是君主,某种意义上,也是他在这深宫中唯一的亲人。
      “殿下。”李卫放下墨锭,在案前跪了下来,这一次是双膝着地,“臣愚钝,不懂朝堂大事。臣只知道,十年前入宫那日,殿下对臣说,‘从今日起,东宫便是你的家’。”
      太子的手颤了一下。
      “这十年来,殿下教臣读书习字,教臣兵法武艺,教臣明辨是非。”李卫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殿下罚臣,是因为臣做错了事。殿下今日罚臣,臣……甘愿受罚。”
      他抬起头,直视着太子的眼睛:“不是因为臣真的系歪了腰带,而是因为臣知道,殿下心里苦。若是骂臣几句,打臣几下,能让殿下舒坦些,臣愿意。”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烛火噼啪炸响,映得太子的脸明明灭灭。
      良久,太子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暴戾和嘲讽都消失了,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你起来。”
      李卫没有动。
      “孤让你起来。”
      这一次,李卫站了起来,但依然垂手侍立。
      太子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手,从案头一个青玉笔洗旁,拿起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糕——和李卫小时候吃过的一模一样。
      “拿着。”太子将糖糕推过来,“晚膳还没用吧?”
      李卫愣住了。
      “怎么?”太子挑了挑眉,那表情又有点像李卫记忆中那个虽然严厉,但总会在他生病时守在一旁的少年了,“还要孤喂你?”
      李卫双手接过,油纸包还带着微微的暖意。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发烧梦见娘亲,也是太子,将一碗温热的甜羹递到他手里。
      “谢……谢殿下。”李卫的声音有些发哽。
      太子摆了摆手,重新看向奏折,但语气已经缓和下来:“去用膳吧。今日……委屈你了。”
      李卫退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烛光下,太子的侧脸依旧紧绷,依旧疲惫,但方才那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暴戾,已经消散了。
      那一刻,李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朝堂上的风云诡谲,无法为太子分担那些沉重的国事。但他可以成为那道堤坝——在太子快要被怒火和无力感淹没时,默默承受那些无处发泄的迁怒,然后,在他最疲惫的时候,递上一块糖糕,一盏热茶。
      这是他能为他的殿下做的,最微不足道,也最义无反顾的事。
      书房外,夜色已深。李卫站在廊下,慢慢掰开那块糖糕,放进嘴里。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甜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
      他知道,太子的路还很长,很难。而他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刀,挺直背脊,守在这道门前。
      无论里面的人要面对多少风雨,至少在他转身时,能看见一道不会倒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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