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声念归

1、复学，只为再见他 9

　　9月4日，秋意漫入市一中，桂花的清香裹着风，拂过校门口单薄的身影。

　　叶时攥紧书包带，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侧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建议休学复查单，被掌心的汗浸得发软。

　　三百二十天。

　　安静的病房，永不停歇的针管，吞不完的药片，是她过去的全部。

　　撑着她偷偷复学，硬闯高三的唯一念想，是笔袋里那支印着梅花花瓣的笔——初三毕业那天，谢景庭送她的。

　　那个穿黑白校服、笑起来带梨涡的少年，是她黯淡青春里，唯一的白月光。

　　她瞒着医生，恳求父母，只为回来高考，只为再靠近他一点，让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烂在心里。

　　跟着班主任走进高三（8）班的瞬间，全班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她身材瘦弱，仿佛一片枯叶，轻飘飘的。她不爱说话，连口罩都不肯摘下。

　　“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叶时。”班主任温柔地介绍。

　　她垂着头，好像在自言自语：“大家好，我叫叶时。”

　　后排立刻响起细碎的嗤笑。

　　叶时抬眸看向她们时，议论声戛然而止，她们眼神躲闪，下意识低下头翻找试卷。

　　细碎的嗤笑声像一根根针扎进心里，叶时指尖泛白，低头往空位走，手不小心蹭掉了桌角的书。她慌忙蹲下把书捡起来放回原位。

　　前排女生嫌恶地挪开桌椅，对着叶时“啧”了一声。

　　哄笑声瞬间炸开。

　　老师一边组织纪律一边盯着女生，一脸无奈语气里带着些许安抚：“好了姮姮，老师知道你脾气不好，但是不要这样对新同学好吗？”

　　姮姮看了老师一眼，生气别过头去。

　　叶时脸颊发烫，只能一遍遍地低头道歉：“对不起同学……”

　　落座后，她轻轻把那支梅花笔摆在桌子正上方。

　　指尖触到冰凉的笔身，记忆便涌回毕业那天。

　　阳光从树梢间射下来，光影斑驳，少年站在她旁边，黑发镀着金边，脸微微泛红把笔塞进她手里，梨涡盛着光，晃得她记了整整两年。

　　下课铃响，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窗外。

　　桂花树下，停着一辆熟悉的银灰色山地车，车把挂着帆布包，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是谢景庭的车。

　　心跳骤然失控。

　　下一秒，教学楼出口便出现了那道挺拔的身影。

　　黑白校服，黑色书包，侧脸精致的下颌线与挺拔的鼻梁，在太阳下勾勒出温柔的弧度。

　　有人喊他名字，他回头一笑，梨涡陷在阳光里，像小太阳般，瞬间照亮她所有灰暗。

　　叶时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钉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

　　是他。

　　是她无数个深夜里，不敢提、不敢忘、只能偷偷想念的人。

　　那节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草稿纸上画满凌乱的圈，视线却始终黏在窗外那辆单车上。

　　大课间，全班都去了操场，叶时因身体原因被特许留在教室。

　　空旷的教室里，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过。

　　“叮铃——叮铃——”

　　清脆的单车铃声由远及近。

　　谢景庭骑着车经过楼下，忽然抬头，精准望向二楼西侧的窗口。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对着她，弯眼笑了笑。

　　叶时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脑袋，死死埋在臂弯里。心跳狂跳不止，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可闻，像潮汐拍岸，宣告着对他的心动。

　　再抬头时，楼下早已没了他的身影。

　　淡淡的失落漫上心头。

　　她不敢奢求太多，能这样远远看着他，就够了。

　　就像在病房里攥着这支梅花笔，只要知道他还在，她就有撑下去的力气。

　　放学时，走廊里满是喧闹。

　　听见女生们议论三班的谢景庭，叶时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谢景庭也太帅了吧，骑车的时候简直男神级别！”

　　“成绩还好，我都忍不住喜欢！”

　　原来，他早已变得这样耀眼。耀眼到，她连靠近都觉得胆怯。

　　她悄悄走到三班门口，踮脚往里望了一眼。

　　谢景庭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作业，夕阳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

　　同桌拍了拍他，他抬头笑，眼里盛着光，梨涡依旧温柔。

　　那一刻，叶时忽然觉得。

　　哪怕满身药味，哪怕体弱多病，哪怕只能站在远处静静看他一眼，这难熬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她转身离开后，谢景庭缓缓转头，望向对面空荡荡的窗口。

　　风掀起窗帘，带来一丝桂花的香甜。

　　他轻轻皱了皱眉，心头莫名一紧。

　　几天后

　　初秋的风已经带上些许凉意，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下课后讲台上的粉笔被吹得簌簌落地。

　　叶时蹲下身捡粉笔，没蹲几秒，胸口便泛起熟悉的闷痛，呼吸轻轻发颤。

　　“装什么装，不就是捡几根粉笔吗？”后排传来刻意压低的嗤笑。

　　转学过来的这几周，流言蜚语从未停过。

　　说她体弱多病是矫情，说她沉默寡言是装高冷，说她身上永远散不去的淡淡药味，让人厌弃。

　　叶时指尖攥紧粉笔，没抬头，也没辩解。

　　她早习惯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叮铃。

　　车铃声清脆动听，那声音轻轻的，像在耳边低语，听得人心头发烫。

　　叶时几乎是本能地抬头，跑出去看。

　　单车棚下，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黑白校服衬得身形挺拔，额前碎发被风拂动，笑起来时左边梨涡浅浅，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是谢景庭。这节是体育课，三班自由活动，他才会被同学拉着来楼下拿东西。

　　初中那段灰暗的记忆里，她总因为常年吃药被叫做“药罐子”，每次被欺负，都是他默不作声地站到她身前。

　　她住院缺课，回到教室，抽屉里永远躺着他工整抄好的笔记，角落还会画一辆小小的单车。

　　那段差点被病痛吞噬的日子，他是她唯一的光。

　　她曾以为，那场病危之后，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身旁的彭佳悄悄撞了撞她的肩，眼底带着促狭的笑，“哦～，原来是在看喜欢的人呀！”

　　作为叶时唯一的闺蜜，四班的彭佳早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叶时的脸“唰”地一下爆红，慌忙低下头：“别、别乱说。”

　　窗外的车铃声渐渐远去，可她的心跳，却乱得再也平复不下来。

　　放学铃声一响，叶时习惯性地贴着墙边走。路过三班门口时，她脚步不自觉放慢，目光偷偷往里瞥。

　　谢景庭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收拾书本，夕阳的光辉落在他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下一秒，拥挤的人流猛地涌来，叶时被人从身后一撞，重心不稳，重重跌在地上。

　　周围瞬间响起几道不怀好意的哄笑，看热闹的目光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叶时又窘又慌，指尖攥得发白。

　　一道清浅又熟悉的声音，就在此刻从身后响起。

　　“你没事吧？”

　　叶时的身体瞬间僵住。

　　是他。

　　她缓缓回头，撞进一双盛满担忧的眼眸。谢景庭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额发被风吹得微乱，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紧张。

　　“谢……谢景庭？”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我扶你。”他伸手，语气自然又温和。

　　叶时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轻轻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她怕身上挥之不去的药味被他闻到，更怕自己此刻狼狈苍白的模样，被他看得太清楚。

　　谢景庭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光暗了几分，却没有勉强。

　　他只是轻声问：“你……身体还好吗？”

　　叶时猛地一怔。

　　他还记得。

　　“嗯，按时吃药了。”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

　　“那就好。”他像是松了口气，语气柔和，“初中时你总忘记吃药，我妈说，这个不能断。”

　　眼眶瞬间发热，泪珠在眼眶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原来，那么久以前的小事，他都记得。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包装干净的水果糖递到她面前：“你以前说，吃药后含一颗，就不苦了。”

　　是柠檬味的。

　　柠檬的清酸裹着软甜，在舌尖慢慢漾开，是她初中时，最喜欢的味道。

　　她指尖微颤，刚要伸手接过剩下的几颗糖。

　　“时时！”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呼喊，从小一起长大的游怜抱着书包朝她走来，语气里带着熟稔的催促：“怎么走这么慢？不是说好了一起去食堂吃饭？”

　　叶时慌忙接过糖攥在手心，不敢再与谢景庭对视，匆匆道了声谢，便被游怜拉着手快步起身离开。

　　游怜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少年，眼神暗了下去：“刚才那个人是谁啊？你朋友？”

　　“初中同学。”叶时声音轻得像羽毛。

　　“初中同学会特意给你糖？”游怜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气。

　　叶时的脸烧得更厉害了，脚步加快：“你别乱问！”

　　她们身后，谢景庭依旧站在原地。

　　他静静看着叶时与另一个男生并肩走远的背影，指节悄悄攥紧。

　　口袋里，那一盒特意问当医生的妈妈找来的润喉糖，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没敢拿出来。

　　怕唐突，怕冒犯，怕……她不想要。

　　风穿过长长的走廊，将叶时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卷进一丝清甜。

　　她悄悄把糖放进嘴里，酸溜溜的甜意漫开，压下药的苦涩，也压下了所有委屈与不安。

　　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