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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家规、茶叶蛋与未接来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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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指戴着的第三天,江辰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些东西了。
比如早上醒来,手被顾屿松松勾着的感觉。比如煎蛋的蛋黄总是会分他一半。比如出门前,顾屿会蹭蹭他戒指,说一句“戴好了”。再比如,现在自己走在医院的走廊里,面对偶尔投来的、落在他左手上的目光,竟然能面不改色,心跳都不多一下。
他是来给顾屿送东西的——一份需要紧急签字的科室采购申请。
顾屿下午连着两台手术,手机静音,电话打到律所,是江辰接的。
行政的小护士在电话那头急得跳脚,江辰看了眼日程,下午刚好有空档。
“我送过去吧。”他说。
现在,他站在外科病区的护士站前,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装裤,手里拿着文件夹,气质与周围匆忙的医护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有些格格不入。
几个护士抬头看他,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很快地、不着痕迹地滑向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无名指上的银环,清晰可见。
“您好,我找顾屿顾医生。”江辰语气平稳,“送一份文件。”
“顾医生还在手术室,”一个圆脸的护士立刻站起来,笑容热情,“您是……江律师吧?顾医生交代过,说您可能会来。文件给我就好,我马上转交!”
江辰递过文件夹,道了谢,转身准备离开。
“江律师,”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护士忽然开口,笑容和蔼,“要不要去顾医生办公室坐坐?他这台应该快了,估计再有半小时就能下台。”
“不用了,谢谢。”江辰礼貌地婉拒,“我还有事。”
他转身往电梯口走,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还跟着。
不算冒犯,更多是好奇和一种……看自家人的打量。
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时,他无意间听到身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真是他啊?比顾医生手机照片里还好看点,挺沉稳的。”
“那可不,人家是大律师。看见戒指没?戴得好好的。”
“顾医生中午还念叨,说家里领导管得严,连茶叶蛋一天只能吃一个……啧,没看出来,顾医生在家地位这么‘稳固’?”
一阵闷笑。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江辰走进去,按下楼层,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他靠在电梯轿厢壁上,看着金属墙壁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有点热。
茶叶蛋……管得严?顾屿到底在外面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电梯下行。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顾屿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中午他发的,说自己要去医院送文件。
顾屿没回,应该在手术中。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打了几个字:「文件已送到护士站。」发送。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们科室茶叶蛋限量供应?」
发送完,电梯也到了一楼。他收起手机,走出医院大门。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医院里那股特有的凉意。
回到律所,下午的工作照常。
只是快下班时,他收到了顾屿的回复。
先是连续几个震惊的表情包,然后是一段语音。
江辰戴上耳机点开,顾屿压低的声音带着笑意和刚下手术的疲惫传来:
“领导明察!我就昨天中午多拿了一个茶叶蛋,被护士长看见了,调侃了我一句‘顾医生胃口不错啊’,我就随口回了句‘家里领导不让多吃,偷吃一个’……天地良心,我就开个玩笑!谁想到她们就记住了,还传到你那儿了?”
语音顿了一下,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他还在手术区,“文件收到了,谢谢江律师亲自跑一趟。晚上想吃什么?将功补过,我下厨。”
江辰听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打字:「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领导。点菜。」顾屿回得很快。
江辰看着那两个字,想了几秒:「那就面吧。清淡点。」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下班回到家,厨房里果然已经传来动静。
顾屿系着围裙,正在擀面条,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但很认真。
看见江辰回来,他扬了扬沾着面粉的手:“稍等,马上就好。洗手,桌上有洗好的葡萄。”
江辰换好衣服,洗了手,坐到餐桌边。
葡萄颗颗饱满,紫莹莹的,很甜。
他吃着葡萄,看着顾屿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顾屿的袖子挽到手肘,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沾了点面粉,显得没那么亮了,却依然醒目。
面很快煮好,是简单的阳春面,汤清味鲜,撒了葱花和一点点猪油。两人对坐,安静地吃。
顾屿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今天去医院,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江辰夹起一筷子面,“你们科护士,很热情。”
“热情?”顾屿挑眉,随即了然,笑,“是不是又偷偷议论我了?说我什么了?在家没地位?被领导严管?”
江辰瞥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我这地位多稳固啊,”顾屿舀了一勺汤,喝下,满足地喟叹,“领导亲自送文件,领导回家有热汤面吃,领导还允许我戴这么闪的戒指……多少人羡慕不来。”
又开始了。
江辰不理他,低头继续吃面。
面汤的热气熏上来,脸颊有点热。
吃完饭,顾屿照例洗碗。
江辰去书房处理一点收尾的工作。
九点多,他关上电脑,走到客厅。
顾屿已经洗好澡,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医学期刊,手里却拿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怎么了?”江辰走过去。
顾屿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内容很简短:「小屿,我是妈妈。你王阿姨说在市医院看到你了,说你好像……有稳定对象了?什么时候带回家看看?电话打你旧号码没接。看到回电。妈妈。」
江辰目光落在“妈妈”两个字上,顿住了。
顾屿和他提过家里的事,不多。
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早年离异,各自重组了家庭。
顾屿跟着父亲,但父亲工作忙,常年在国外,关系不算亲密。
母亲再嫁后去了南方城市,联系更少。
上次联系,好像还是顾屿博士毕业的时候。
“旧号码我早不用了。”顾屿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估计是王阿姨跟她说的。王阿姨是我妈以前同事,退休后爱到处逛,估计真在医院看见我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江辰在顾屿身边坐下,没说话。
“她可能看到我手上的戒指了。”顾屿抬起左手,看着中指上的银环,笑了笑,有点淡,“也可能,听医院里的人说了点什么。”他顿了顿,转头看江辰,“你说,我回不回?”
问题抛了过来。
江辰看着顾屿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有些复杂,有惊讶,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对久远亲情的惘然。
没有逼迫,没有试探,只是单纯地问他的意见。
“你想回吗?”江辰反问。
顾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其实没什么想不想的。很多年没见了,电话里也说不了什么。但……”他看向江辰,目光变得清晰而坚定,“如果她真的问起来,我不会否认。”
他伸出手,握住了江辰放在膝上的左手。
两枚戒指再次相遇。
“江辰,”顾屿的声音很轻,却像落进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无比,“你是我‘稳定对象’,是我戴在手上、放在家里的‘领导’。这件事,我从来没想过要瞒着谁。以前不说是没人问,现在有人问了,我就会说。”
他笑了笑,有点无奈,却坦荡:“可能说得没那么正式,但意思不会错。”
江辰感觉自己的手指被握紧了。
顾屿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和手上那两枚沉默的银环,胸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填满。
有些涨,有些涩,更多的是安定。
“嗯。”他应了一声,反手也握紧了顾屿的手,“那就回吧。就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工作忙,等有空。”
没说“带回家看看”,也没给出具体承诺,但承认了“稳定对象”的存在。这是江辰式的、最大程度的坦诚和支持。
顾屿看着他,眼睛慢慢弯起来,里面亮亮的,像是盛满了星光。他凑过来,在江辰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遵命,领导。”他低声说,带着笑,也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那我就这么回。”
他拿起手机,开始编辑短信。
江辰靠进沙发里,看着他低头打字的侧脸。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发顶,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短信很快发出去。
顾屿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那本医学期刊,却似乎看不进去了。
他往江辰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
“江辰。”
“嗯?”
“可能以后,还会有别的什么人问起来。”
顾屿看着前方空白的电视屏幕,声音很平静,“同事,朋友,甚至可能……你家里那边。你怕吗?”
江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
怕吗?
好像没有具体的恐惧。
只是想到那些可能的询问、打量、甚至不理解,会觉得麻烦,会觉得需要解释,会有点……懒得应付。
但如果说怕,似乎也谈不上。
“不怕。”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麻烦而已。”
顾屿侧过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平时的促狭或温柔,而是一种更深邃的、近乎感慨的柔软。
“我也不怕。”他说,重新靠回沙发,手臂伸过来,环住江辰的肩膀,“麻烦就麻烦吧。反正,”他把下巴搁在江辰发顶,声音低下去,带着满足的喟叹,
“领导在这儿呢。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
江辰被他搂着,没动,也没说话。
鼻尖萦绕着顾屿身上干净的沐浴露味道,和一点点药皂的清爽气息。
耳边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手机没有再响。
那通来自远方的、迟到的关切,似乎暂时沉寂了下去。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短暂的插曲里,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江辰闭上眼,让自己彻底放松地靠在顾屿怀里。
戒指硌在两人相贴的皮肤间,有点硬,有点凉。
却也无比真实,无比安心。
茶几上,那本医学期刊静静摊开着。
旁边,两人的手机并排放在那里,屏幕都暗着。
像是在这个平常的秋夜里,无声地宣告着一种新的、稳固的常态。
而“家规”的范围,似乎也在悄然延伸,从“一天一个茶叶蛋”,到“如何应对突然响起的旧日电话”。
生活就是这样,总有新的状况。
但好在,他们不再是独自应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