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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结案、糖水与无名指的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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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鉴定意见在一个月后出炉,结果对江辰一方更为有利。
综合评估报告虽然依旧措辞谨慎,但明确指出了“关键时间点的操作与标准流程存在统计学显著偏差”,且“该偏差与术后感染的时序关联性不能排除”。这已足够动摇对方“完全无责”的立场。
压力迅速转移。
赵律师再次主动联系江辰,语气已从最初的强硬,转为审慎的试探。
漫长的拉锯式谈判开始,焦点从“是否担责”转向了“责任比例与赔偿数额”。
这期间,顾屿进入了季度最忙的时段,接连几台大手术,值夜频繁。
江辰也忙于与对方律师锱铢必较,以及安抚委托人起伏的情绪。
两人常常只能通过手机留言沟通,深夜回家时也多是各据一方,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那枚朴素至极的银色指环,成了某种无声的锚点。
顾屿将它穿在一条细链上,贴身戴着。
手术前摘下,结束后第一件事便是重新戴上。
冰凉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贴在胸口,成为一种隐秘而坚固的提醒。
偶尔在手术间隙疲惫地揉捏眉心时,指尖触碰到颈间的细链,唇角便会不自觉地松弛一分。
江辰则将它留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起初有些不习惯,签字、打字、翻阅卷宗时,金属偶尔与纸张或桌面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总会让他动作微顿,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圈银亮上。
渐渐地,习惯了它的存在,甚至会在思考或紧张时,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指环光滑的表面。冰凉的触感能让他奇异地平静下来。
谈判最胶着的那几天,江辰几乎住在律所。
一天深夜,他趴在办公桌上小憩,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顾屿发来的照片——手术室外的走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窗玻璃上模糊映出他穿着刷手服、戴着口罩帽子的身影,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疲惫却明亮。照片下方配了一行字:「刚下台,一切顺利。你那边如何?别熬太晚,指环硌手。」
江辰看着照片里那双熟悉的、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又低头看看自己手指上那一圈微凉,因谈判僵局而生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许多。他回了三个字:「还在磨。快了。」
没有过多的倾诉,也没有黏腻的安慰。
但一句“指环硌手”,一张深夜手术后的照片,便足以穿透忙碌与距离,传递出最深切的挂念与懂得。
最终,在法院主持的最后一轮调解中,双方达成和解。
医院方承认在术后感染监测及处理环节存在“未尽到与其专业水平相符的审慎注意义务”,并同意支付一笔数额合理的赔偿,同时承担后续部分康复费用。
对江辰的委托人而言,这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更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一个正式的“说法”,一份对过往痛苦的承认。
签完最终协议那天,江辰走出法院,正值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洒满台阶,他站在那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历时数月的拉锯,终于尘埃落定。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拿出手机,给顾屿发消息:「结了。」
几乎立刻,电话打了过来。
“我在医院门口。”顾屿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是嘈杂的人声车流,“今天准时下班。庆祝一下?想吃什么,江大律师?”
江辰坐进车里,系安全带时,无名指上的指环碰到金属扣,发出一声轻响。他顿了顿,对着电话说:“……回家吃吧。你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即传来顾屿更低柔的声音:“好。等我买菜。”
一个多小时后,江辰推开家门。
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不同于往日的清淡,今天似乎格外丰盛。
顾屿还在厨房忙碌,锅里咕嘟着,是江辰喜欢的番茄牛腩煲。
“回来了?”顾屿回头看他,腰间系着围裙,额角有细密的汗,眼神温暖,“洗手,马上开饭。”
餐桌中央,甚至摆了一个小小的、插着两支数字蜡烛的奶油蛋糕,蜡烛还没点燃,显得有些幼稚,却又无比用心。
“这是……”江辰怔住。
“庆祝阶段性胜利,以及,”顾屿端出最后一道清蒸鲈鱼,擦擦手,“预祝江律师今后事业顺利,所向披靡。”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抬手,用指腹擦去江辰鬓角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当然,最重要的,”他目光落在江辰无名指的指环上,声音轻了下来,“庆祝我们第一次并肩作战,圆满收官。”
江辰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他只是抬起手,握住了顾屿尚未收回的手腕。
指尖下,能触碰到对方腕骨清晰的轮廓,和皮肤下平稳有力的脉搏。
顾屿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两枚指环轻轻相撞。
“先吃饭。”他拉着江辰坐下,“蛋糕等会儿再点。”
饭菜很可口,两人都饿坏了,吃得比平时快些。
席间聊着案子的最终细节,顾屿医院里的趣闻,琐碎而平常。
但空气里流淌着的,是一种共同经历过风雨、共享过压力后的松弛与亲密。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已足够。
饭后,顾屿真的点燃了那两支小小的蜡烛。“许个愿?”他笑着看江辰。
江辰看着跳跃的烛火,又看看烛火后顾屿含笑的眼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说:“希望以后每个案子,都能像这次一样。”——不是一帆风顺,而是有人并肩,有人托底,有人在他走出法庭疲惫不堪时,对他说“回家吃吧,我做”。
顾屿听懂了。
他没问“像这次一样”是什么样,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像落满了烛光的暖湖。“愿望说出来,会不会不灵?”
“心诚则灵。”江辰说完,自己先觉得有些幼稚,耳根微热,低头吹灭了蜡烛。
灯光重新亮起。顾屿切蛋糕,把带着“胜利”字样巧克力牌的那一块,放到江辰面前。“吃点甜的,补充能量。”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虽然江律师本身已经很甜了。”
江辰:“……”
他默默吃了一口蛋糕,奶油香甜,入口即化。
甜味一直蔓延到心底。
收拾完碗筷,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却谁也没看。
一种饱足后的慵懒和放松弥漫开来。
顾屿伸直长腿,身体微微下滑,脑袋不偏不倚地枕在了江辰大腿上。
江辰身体微僵,低头看他。
顾屿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是全然的放松和信赖。
这个姿势比之前的拥抱更亲昵,更带着居家的随意和占有意味。
他没推开,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拨弄着顾屿柔软的发梢。
“累吗?”顾屿闭着眼问。
“有点。”江辰实话实说。心力的消耗,比体力的透支更磨人。
“那就歇着。”顾屿握住他拨弄自己头发的手,带到唇边,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继续握着,放在自己胸口。“我在这儿。”
掌心下,是顾屿平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一声声,清晰有力。
指尖还残留着被他嘴唇碰触过的、温热柔软的触感。
江辰不再说话,任由他握着手,目光落在电视闪烁的画面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掌心下的心跳,和指尖那一点酥麻的余韵上。
不知过了多久,顾屿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困意:“江辰。”
“嗯?”
“我们……休个假吧。去个不远的地方,就两三天。”顾屿依旧闭着眼,像在说梦话,“就我们俩。”
没有案件,没有手术,没有各自忙碌的日程。只有“我们俩”。
江辰的手指,在顾屿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他听到自己同样带着困意的声音回答:
“好。”
顾屿似乎笑了,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他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悠长。
江辰靠在沙发里,腿被枕得有些发麻,却一动也不想动。
电视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无名指上的指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微光。
案子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正刚刚开始。
像掌心下这平稳的心跳,像指间这枚微凉的金属,像这个慵懒平常的夜晚,和他应下的那个关于“只有我们俩”的约定。
坚实,温暖,且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