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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冷律师今天人设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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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滴缓慢洇开的墨,从天际线向着城市浸染。
路灯尚未完全苏醒,只在渐浓的灰蓝里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江辰站在自家阳台上,指尖的烟燃到一半,猩红的一点在微凉的晚风里明灭不定。
他的目光,如同过去的十几个傍晚一样,不受控制地落向楼下那条修剪整齐的梧桐小径。
来了。
单元门“咔哒”一声轻响,顾屿走了出来。
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毛衣,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身形挺拔,步态有种医生特有的、经过规训的从容。
柔软的棕色发梢被风轻轻拂动。一切都寻常得无可指摘——如果忽略他手中那条绷得笔直、却空无一物的……狗绳。
绳子另一头,空空如也。只有顾屿修长的手指稳稳握着牵引手柄,时不时手腕微动,仿佛在调整力道,配合着一个看不见的生物的步调。
江辰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他目送顾屿沿着小径不疾不徐地走,走到那盏坏了小半年的路灯下——光线最晦暗模糊的地方,顾屿停下了。他微微侧身,低下头,嘴唇开合,对着身旁那片虚无的空气,露出一个极浅、却莫名温柔的笑。
太清楚了。即使隔着这段距离,江辰也能“读”出那口型:宝贝真乖。
烟头烫到了手指,江辰猛地一颤,掐灭了烟。荒谬感混合着强烈的好奇,像藤蔓缠住心脏。这个新搬来不到一个月、据说在市医院外科任职的邻居顾医生,英俊温和,举止得体,偏偏每天上演这出诡异的独角戏。是对逝去宠物的执念?某种心理隐疾?还是更离奇的、涉及超自然的癖好?
江辰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作为一名刑事律师,他习惯怀疑,追求逻辑与实证,对一切非常规现象保持审视。但顾屿这种行为艺术,持续不断、旁若无人地在他生活半径内上演,像一根纤细却顽固的羽毛,反复撩拨他职业训练出的警觉神经。
他决定再观察一次。就一次。
第二天,天气预报中的小雨如期而至,淅淅沥沥,不大,却足够沾湿路面,让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
江辰故意比平时晚了一刻钟到家,将车停进地库,却没有直接上楼。他绕到单元楼侧面,站在一处凸出的廊檐下,这里能清晰看到小径入口,又不易被察觉。
雨水敲打着廊檐,发出单调的轻响。湿漉漉的空气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格外鲜明。就在江辰以为顾屿今天或许会因天气取消那荒诞的“遛狗”仪式时,单元门再次被推开。
顾屿走了出来,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外套,手里依旧执着那条空狗绳。
细雨织成薄纱,他却没有打伞,只是略微加快了脚步,牵引的动作却一丝不苟,甚至微微侧身,仿佛在为某个看不见的伙伴遮挡斜飞的雨丝。
江辰看着他在雨中依然对着空气低声细语,偶尔点头,那种认真到近乎虔诚的模样,让他心里那点探究欲膨胀到了极点。
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离开,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直到顾屿完成一圈,转身准备返回单元门,江辰才如梦初醒。
不能再等了。
就在顾屿踏上台阶,伸手去按密码锁时,江辰从廊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脚步声惊动了顾屿,他回过头,看到江辰,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江先生?才回来?雨有点凉。”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眼神清澈,甚至因为沾了雨水,睫毛显得格外黑长。
江辰准备好的所有迂回刺探,在这过于自然的目光注视下,突然噎在了喉咙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落在顾屿手中那根依旧虚握的狗绳上。
雨丝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路灯的光被晕染成毛茸茸的球。周围安静得只剩雨声。
“顾医生,”江辰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干涩,他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象,“又遛狗?”
顾屿点点头,笑容不变:“嗯,习惯了,它每天都要出来转转。”
“哦?”江辰向前踏了一小步,距离拉近,他能看到顾屿鼻尖上沾着的一颗细小水珠,“我看顾医生一直……很专注。是什么品种的狗?好像,从来没见到过。”
话问出口,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他终于把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捅破了。
顾屿明显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江辰会如此直接地发问。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眨了眨,长睫上的水珠滚落。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空荡荡的牵引绳,又抬眼看着江辰。湿润的空气中,某种微妙的、近乎促狭的神色,极快地从他眼底掠过。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轻轻拉了拉手里的绳子,仿佛在安抚一个躁动的小生命,然后才抬起头,唇角弯起的弧度比平时更深一些,眼睛里漾开一种明亮的、混合了尴尬与好笑的光芒。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点点掩饰不住的、低低的笑意:
“单身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江辰的反应,然后才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品种嘛……大概是,容易害羞的江先生?”
时间有几秒钟的凝滞。
雨声哗哗,敲打着廊檐和树叶,背景音变得异常嘈杂,又异常遥远。江辰脑子里那根名叫逻辑和推理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耳边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单身狗”、“江先生”。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道荒诞不经的谜语。
他怔在原地,脸上惯常的冷静自持出现了第一道裂纹。先是困惑,眉头拧起,紧接着,像慢镜头播放,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浮现,最后,所有情绪被一阵猛然窜上的热度冲刷——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到脸颊,脖颈,甚至被衬衫领口遮住的地方,都仿佛能感受到那股燎原的滚烫。
容易害羞的……江先生?
他在说我?
江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顾屿,对方依旧握着那根可笑的空狗绳,嘴角噙着笑,眼神亮晶晶的,不再有之前的温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逞般的、小小的狡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藏在那片明亮之后。
“你……”江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什么意思?”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蠢透了。意思再明显不过,直白得近乎鲁莽,像一颗横冲直撞的糖弹,把他精心维持的冷静外壳炸得粉碎。
顾屿似乎也被他这呆愣的反应取悦了,笑意更深,眼尾弯起细小的弧度。
他抬起没握绳子的那只手,摸了摸鼻子,这个略显孩子气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游刃有余了。
“就是……字面意思。”顾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气音,目光飘向一旁湿漉漉的地面,又飞快地扫回江辰通红的脸,“搬来那天,在电梯里,你帮我按了楼层,说了句‘不客气’,耳朵尖就是红的。”
江辰:“……”
他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但此刻,那微不足道的细节被对方如此清晰地复述出来,结合眼前这离奇的一幕,让他恨不能原地消失。
“后来在楼道碰到几次,你总是低头快步走。”顾屿继续说着,声音渐渐稳定,甚至带上了一点理直气壮,“我想打招呼,又怕唐突。然后发现,”他晃了晃手里的牵引绳,“你好像对我每天出门……很感兴趣?总是在阳台看。”
江辰的脸已经烫得快烧起来。他自以为隐秘的观察,原来早就落在了对方眼里。像个蹩脚的侦探,尾随目标,却早就暴露在目标的视线下。
“所以……”江辰艰难地组织语言,试图挽回一点点局面,“没有狗?”
“没有。”顾屿摇头,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只有我。和一个……不太敢直接打招呼的笨办法。”他抬起眼,眸光湿润,映着路灯暖黄的光,坦率地看向江辰,“想找个机会,跟你说说话。又不知道除了‘今天天气不错’,还能说什么。”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从连绵的淅沥变成了零星的滴答。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破碎的光晕。空气中清冷的水汽混合着泥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从顾屿外套上散发出的,干净的皂角清香。
江辰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心跳却奇异地平缓下来。堵在胸口的那团乱麻,被顾屿几句简单直接的话,轻轻巧巧地挑开了。荒谬感褪去,露出底下笨拙而柔软的真相。
原来不是怪癖,不是疾病,只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近乎可爱的试探。
他忽然想起,搬来第一天,电梯里那个穿着白大褂、抱着一摞厚重资料、带着浅淡消毒水味道的英俊男人,对自己颔首微笑时,自己那一瞬间莫名的局促和心跳加速。或许,那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却不再尴尬。江辰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冰凉的气息涌入肺腑,稍稍冷却了脸颊的温度。
他看着顾屿,对方还握着那根空绳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那副轻松表情下的些许紧张。
江辰忽然觉得,那根牵引绳,在此刻的语境下,不再荒诞,反而成了一个奇妙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信物。
他动了动嘴唇,发现喉咙不再干涩。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未及细想的动作——伸出手,不是去握顾屿的手,而是轻轻碰到了那根被顾屿攥着的、空荡荡的牵引绳的中间段。
微凉的塑胶材质,沾着冰润的雨水。
顾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手指微松。
江辰抬起眼,目光撞进顾屿微微睁大的眼眸里。他抿了抿唇,脸上热度未消,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那……”江辰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刚刚找回的平稳,和一丝残留的沙哑,“现在,狗绳牵到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眼睫低垂,又飞快抬起,望向顾屿:
“顾医生,接下来……是打算继续遛,还是,”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又在发烫,却坚持把话说完了,“带它……回家?”
最后一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在潮湿的空气里。
顾屿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像有两簇小小的火苗被点燃。惊讶,了然,然后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笑意。他松开了握着牵引手柄的手指,那根绳子,现在中间一段被江辰轻轻捏着。
他没有去接江辰那句带着双关的询问,而是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雨水的气息,皂角的清香,还有彼此身上微暖的体温,瞬间交融。
“江辰,”顾屿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此刻拂过树叶的晚风,“你吃过晚饭了吗?”
话题转得突兀,江辰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不是结束,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开始。
“……还没。”他老实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冰冷的狗绳。
“我家冰箱里还有上午包多的饺子,”顾屿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明天天气,“三鲜馅的。就是可能有点冻硬了,煮的时候得多等一会儿。要来吗?”
问句的尾音轻轻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江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真诚而温暖,驱散了所有雨夜的寒气和先前积攒的疑虑。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一种陌生的、轻快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
他点了点头,松开了一直捏着的那段狗绳。塑料绳从他指间滑落,垂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好。”他说,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一点轻松笑意,“正好,我也饿了。”
顾屿笑开了,这次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或狡黠的笑,而是毫无保留的、露出一点点洁白牙齿的明亮笑容。
他转身,按开了单元门的密码锁。“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暖黄的门厅灯光流泻出来,驱散了身后沉沉的暮色与雨意。
他拉开门,侧身让开,看向江辰,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辰走了进去,感应灯应声而亮。顾屿紧随其后,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雨声和夜色关在了外面。楼道里安静、干燥而温暖。
电梯缓缓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并肩而立的影子,和两人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的红晕,以及眼底挥之不去的笑意。
谁也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沉闷。那根被遗落在门外湿滑台阶上的、空荡荡的狗绳,静静地躺在渐歇的雨水中,完成了它今晚,或许是它“狗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