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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季珉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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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珉看着发愣的女儿,担心地呼唤她。徐瑶从回忆中退了出来,思来想去后说道:“我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传教的,大概只是凭直觉吧!”
“仅此而已吗?”
“嗯!”徐瑶目不转睛地看着季珉,看他发白的鬓角,愈发深沉的皱纹,竟头一回发觉,父亲真的老了。
“爸,我走以后,你怎么办?”徐瑶流下泪来,嚎啕大哭。
父女二人席地而坐,徐瑶浑身疼痛难忍,季珉则背靠榕树,伸手拖住女儿,将她拢进怀里。徐瑶绵软无力地躺靠在父亲的怀中,全身渐渐变得透明,生机也开始涣散。
“瑶瑶,爸爸现在把那个问题拿来问你,你会怎么选择呢?”
“我仍然觉得生命无法衡量,一人和九人的生命在我眼中是等重的。我们在生死面前都是无力抉择的凡人,只有命运才有伟力做出选择。说不定最后无一人丧命,他们看见火车来了,难道不会跑开吗?”
两人相顾莞尔,季珉欣慰地看着女儿,缓缓说道:“瑶瑶,爸爸以后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谨开口,慢开言。这么多年来,你从没有让爸爸操心,因为瑶瑶很聪明,早慧得让爸爸心疼。我的女儿,独自一人的时候,一定受了许多的委屈。”
徐瑶红着眼,无语凝噎。
“可是瑶瑶在爸爸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更多的苦难。原来我的女儿受了这么多苦,有这么多,这么多呐!”季珉声泪俱下,老泪纵横。
他的脸颊挂着泪珠,清瘦的手掌满覆皱纹,轻轻揉着女儿的眼角,可徐瑶的泪水却也同样止不住。
“你可以相信自身的直觉,正如当年那样。它其实是一种未被觉察到的判断,而它则用我们成长路上所收集到的认知经验,在瞬息之间给出了答案。”季珉向来端正的脊背不再挺直,与同龄的老人一样佝偻,而本来欣长的身材,此刻反倒显得他的身体更加消瘦。
上天在季珉这里好像从来凉薄,不然他的老去怎是在须臾之间。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不久之后,从小呵护,倾力栽培的女儿也将会离开他。只有他待在原地,接连目送亲人的背影徐缓离去。
季珉看着身形愈发透明的女儿,仍是极富温柔,因为要给女儿力量;说话依然清晰,因为要让女儿明白:“如果说思考是种显性意识,那么直觉就好比是感官触发了对外界的直观感受后,悄然运转的思维能力,它成了我们内在的本能装置。”
远到而来的游子即将启程离去,可这异乡的老父亲却仍有千言万语,来不及诉说:“阅历与知识以及经验的结合就是直觉,有着理性分析与客观推理的过程则是思考。若问哪种比较可靠,则取决于时间的长短。光阴向来着急流逝,我们的时间从来有限。很多时候来不及细心思考,便要匆忙作出答复,最后错得一塌糊涂。”
季珉教了大半辈子书,见过许许多多的学生,哪怕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依旧是语重心长地传授学问,答疑解惑。
徐瑶自五岁起被季珉收养,十六年来在父亲耳濡目染之下,循循善诱之中,平稳地进步,自在地成长。季珉虽然缺席了徐瑶牙牙学语的幼儿教育,但后来多年身教重于言教,渐渐地改变了终日沉默寡言的女儿。
乌飞兔走,时节如流,十八载光阴荏苒,徐瑶早已经从悲观厌世的精神状态中走了出来。她变得活泼开朗,父女之间其乐融融,生活里也总是有说有笑。
徐瑶兴趣广泛,时常和父亲谈天说地,道古论今。她在学业上努力精进,卓尔不群,为季珉平生最引以为豪的学生,亦是乃父数受打击以后最为老怀安慰之事。
旧年阴雨绵绵,季珉满心想离乡。他带着女儿北上游玩,途经乌江。流水滔滔奔涌而去,满天霞光之下,父女两人沿着河堤边漫步,畅谈古今,应和涛声。远方青山如旧,近处江水悠悠,季珉长叹一声:“似是故人来!”
这不是我的老朋友吗?项籍昂头对来人说。汉骑司马吕马童与项籍点头会意后指给身旁之人王翳:这是项王。二人打量着项籍,怎料其粲然一笑,高声喊道:我听说汉王用千金财万户邑悬赏一颗脑袋,这人情不如送你们!
二人不得其旨,项籍不再多言,自刎而死。
他早已经不年少,却始终少年轻狂,本性剽悍刚戾,时而幼稚天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乌江河畔,这位三十岁都未曾成熟的男人离开了人世,滚烫的鲜血淌入澎湃的江水,结束了他短暂的人生与漫长的青春。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世人甚少知其名籍,只道,西楚有霸王。
“有鱼!”徐瑶惊讶之余听父亲所说,有感而叹:“百年大小枯荣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日往月来,流光翩跹,转瞬千载。唐人杜牧赴池州任刺史,途径乌江亭,有感历史,作诗《题乌江亭》一首。
“胜败是兵家常事,事前难以预料,而能够忍受失败和耻辱方是真正男儿。江东子弟大多是才能出众之人,若能重整旗鼓卷土杀回,楚汉相争谁输谁赢未有定数。”季珉不看远山,扭头看向女儿。
徐瑶不理父亲,专心放眼前路,遥视沿途江景。季珉观望波澜来去荡漾,具自陈述:“胜败之事不可捉摸,男儿要能够忍受失败和耻辱,如若遭遇挫折便灰心丧气而含羞自刎,怎么算得上真正的‘男儿’呢?力能拔山,气可盖世的西楚霸王项羽直到临死都还未找到自己失败的原因,只是归咎于‘时不利’而羞愤自杀。”
“杜牧假想未然之机会,强调兵家须有远见卓识和不屈不挠的意志,是有道理。”徐瑶顺着季珉的视线遥瞻江水,继续说道:“道理有理,但放在项羽这里则没道理可言了。项羽兵败垓下退至乌江,早已众叛亲离大势尽去,假使渡江也是无济于事。他又该以何心境面对父老乡亲?”
刘邦有韩信、陈平、张良和萧何等人,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汉不在楚。项羽身旁还有谁呢?
宋人陈洎言之:学敌万人成底事?不思一个范增多。
清人严遂成说之:范增一去无谋主,韩信原来是逐臣。
杜牧认为包羞忍辱如越王勾践一般,忍人不能忍,卧薪尝胆厚积薄发,卷土重来未尝不可。可项羽人物性格如此,道理讲尽亦是枉然。拿他人个例成功经验来要求责备,是强人所难,是徒劳无功。
“汝之蜜糖,吾之砒霜。强迫燕雀心怀鸿鹄之志,未必是件幸事。道理本来没有定论合理,只有合适恰当与否。”徐瑶低沉的声音传入季珉耳中,女儿早熟的心智令他心中悄然作痛。
季珉应话道:“是虽为是,有时而不为。非虽为非,有时而必行。”
史迁言之: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悟,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太史公以史家眼光批评项羽“天亡我,非战之罪”的执迷不悟,总结已然之教训,强调其必败之原因。宋人王安石观杜牧之诗,亦作诗《叠题乌江亭》一首。
军士频繁征战,身心疲惫不堪,队伍士气低落,败势已经难掩。虽然江东子弟未散仍在,但他们是否还愿意跟楚霸王卷土重来呢?
晚风片刻未歇地流动,打散了依附苍天的云霞,意外地让落日余晖趁机映照人间。可是风吹江水也动船帆,呼啸飞来,险些卷走季珉那副老派的眼镜。
他从来好脾性,徐瑶想再买一副新的给他却破天荒地犟着不答应。上岁数的眼镜在季珉手上使用得当,至今依然半新不旧。
岸边风大,季珉仔细地收起眼镜,视野登时模糊起来。徐瑶陪父亲走向石栏,宽广的水面之后是渺渺茫茫的高楼大厦。华灯初上,鳞次栉比的建筑,五光十色的彩光,车水马龙的城市,这些是她始终看不厌的景象。
徐瑶小时候经常失眠,因为日落之后依然到处充满了亮光。齐整排开的路灯一眼望去无有尽头,赫赫光芒如星陨般留住了世间的白昼,照得她心神不宁。并非光明欺负她,只是清醒令她无法适应。她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孤孤单单。
人流开始密集起来,喧闹伴着繁华,夜晚的世界并不安宁。唯有星空无言,独自悬耀。路上有商贩占道经营,飘香美食琳琅满目,各类地方特色小吃毕集。季珉多年茹素,徐瑶受熏也成习惯。父女俩走入一处小巷,择定了一家斋菜馆子,就着方才话题继续漫谈。
“王荆公以政治家思维分析楚汉战争,以其客观发展形势与历史事实为依据,对项羽作出不可能卷土重来的理智判断。”徐瑶大快朵颐之际仍能侃侃而谈。
季珉看女儿吃得香,未动碗筷便先饱腹三分,很是惬怀,脸上露出藏不住的笑纹,“杜樊川是诗家文人咏史,呈明精神,诗以抒怀;王文公是宰官士人咏史,审时度势,通鉴为戒。”
宋人胡仔作《苕溪渔隐丛话》言之项氏以八千人渡江,败亡之余,无一还者,其失人心为甚,谁肯复附之,其不能卷土重来决矣。
《史记·项羽本纪》有两处对项羽性格的生动描写。
一是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
心高气傲,眼高手低。
二是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
毫无分寸,不晓轻重。
项羽不善于把握机遇,不善于听取建议,不善于取人用人。人心向背当珍之重之,切忌刚愎自用难纳忠言。
“瑶瑶有没有觉得,我们的文化中好像常有些互为矛盾的语句?”季珉的身体见老后一向少食,吃饱后饶有兴致地看女儿用餐。
徐瑶并无停箸,微笑着说:“这两首咏史诗并不冲突,抒情言理,皆有道理。”
“《孙子》云:‘穷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有没有道理?”季珉问道。
兵法有云,穷寇莫追。对于败兵之师,不宜穷追猛打,避免鱼死网破,带来无谓的牺牲。也须小心敌人故意诈退,设有埋伏,诱军深入。
徐瑶答道:“有道理。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对于已经穷途末路的敌人,切莫围三阙一而留下活路,反该是要乘胜追击,绝不能像霸王那样去做,酿成大错。有没有道理呢?”徐瑶反问父亲。
季珉点头,称赞言说:“有道理。世间万物,变动不居。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
汉史学家刘向著《说苑·政理》有言:“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
汉贤者王充著《论衡·实知》尝说:“夫术数直见一端,不能尽其实;虽审一事,曲辩问之,辄不能尽知。何则?不目见口问,不能尽知也。”
“靠方法道理和逻辑判断来推算问题,往往只能看到事物的一个方面,无法完全了解它的真实情况。即便是详细地了解一事,从各方面去考察追问,还是无法全部了解。为什么呢?因为没有与亲眼看到和亲口询问结合起来,便无法彻底清楚和析明真相。瑶瑶觉得有没有道理?”季珉再次发问。
徐瑶还是肯定回答:“有道理。简而言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莫要轻信传闻,道听途说不如亲眼目睹。”
季珉似乎就在等着女儿踩入他步步引导的陷阱里,他脸色和悦,嘴角挂笑:“汉朝文学大家桓宽所编撰的《盐铁论》有言,‘以所不睹而不信人,若蝉之不知有雪’。瑶瑶觉得有没有道理呢?”
“有道理。”
“这些话都有道理吗?”
“有。”
“那把它们放一起可有矛盾?”
“为什么要放一起呢?诚如《列子》所言,‘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与其说是自相矛盾,其实端看时机不同与所择立场。”
“舜禹揖让,汤武用师,非故相诡,乃各时也。”
父女两人齐笑起身,季珉去柜台结账,徐瑶则缓缓踱步至门外。不因脑中思考而放步慢行,只是刚才实在吃得太饱。今夜月光明亮,月色格外醉人。徐瑶看父亲又要谈到苏轼,不禁想要翻个白眼,但饱后睡意浓郁,她连腹诽一句的力气也无,只好安静听着。
宋文学大家苏轼作有《石钟山记》一篇,记叙对石钟山得名由来的探究。他认为要正确判断一件事物,必须要深入实际,认真调查。众人言其是便是,很可能是在以讹传讹。耳闻眼证,抱有怀疑跟察疑及释疑的精神,不迷信前人,不轻取旧说,不主观臆断。
“这番道理便如清代思想家魏源所说的披五岳之图以为知山,不如樵夫之一足。”季珉看女儿神色困乏,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不禁无声失笑。
徐瑶的朦胧睡意来得急,走得也快,此刻又生龙活虎,精力饱满。她稍加思索,给出答复:“也如《论衡》所说的事莫明于有效,论莫定于有证。”
季珉为人师表,善归纳古德所言,于恰当时机开示学子:“世无常律,事无常师。因转情变,因事为制。人于世间处事并没有固定不变的准则,君子不器,我们要择善而从之。意义截然相反的古语不胜枚举,但不成矛盾,因其根本内涵若是取要言之,即一滴水加一滴水等于一滴水。互为补充而融为一体,好比那澎湃的浪头,终究是要归海还乡。浩然同流,波澜壮阔。”
徐瑶为人子女,心中乐意接受长辈的诚心说教,擅于融会贯通后给出结论:“道不可守成,需审时度势。理循古而新,则谓之变通。”
榕树四周未有冷峭,结界之内温暖和煦,季珉却是遽然惊颤,寒冽急骤涌流全身,森然惧意将他团团围裹起来。季珉僵在原地,只因他怀里的徐瑶霍然变得轻盈,宛若凋落在地的枯叶,随时可能轻飏远去。
惶悸只存续几秒时间,他很快恢复如初,悚然的神色瞬息即逝,快到徐瑶未曾发觉。
季珉眉眼慈祥,看着女儿,语气和蔼地说道:“有的时候,耳闻目见就是真相。因为这时短暂地摆脱了后天外界塑性的假我,恢复我们自身先天的本我。”徐瑶听后有些摸不着头脑,半懂不懂地望着天空,又仰头去看季珉,一双水灵如星的眼球转来转去。季珉当下感怀往事,觉得女儿还未长大。
徐瑶自小便是如此,遇着罔知所措的情境,便会不自觉地睁着眼睛,摆出惑然的样子。憨状可掬,格外招人喜欢,季珉爱若珍宝。晃眼经年,还保留着纯真的习惯。
季珉慈爱的目光一刻不离女儿的面庞,他脸上悄然流露怡悦:“理性行事太过斟酌损益便失了本来面目,以简御繁或有奇效,因为我们的直观觉受有时更能看清事物的本质。”
徐瑶知晓父亲素来出言有章,语之有物,对自己更是开口见心,无有隐瞒。她清晰地感受到父亲心中的急迫,所以只是点头回应,静静体悟季珉毫无保留的教诲。
“苏轼有句话说得绝妙:‘物一理也,通其意则无适而不可。分科而医,医之衰也。占色而画,画之陋也。’可惜我们今日遗失了这种全局眼光。瑶瑶,我们可以在整体中发现一切关键因素,不偏不倚走于中道,执两用中,以中道权衡两端。”季珉知道女儿天性聪敏,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说道:“得意忘言。”
“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幼豹初生,其貌不扬,平淡无奇。待其成年,长至自食其力之时,豹变得形体修长。豹身斑斓绚丽,气度矜贵威猛。”季珉的面庞洋溢着温柔,眼睛透露出厚望,“瑶瑶,我们为人处事也是如此,博观而约取,厚积方能薄发。内慎独,外格物,毋自欺。我们须得不懈地修养和求知,要有所为,有所不为。善善恶恶,迁善去恶,臻于至善。”
临了分别时刻,季珉要如何割舍这仅存的亲情?他已经不是一位老迈的父亲在送别即将离去的女儿,而是一位教书育人的老师,是先生在给弟子交代临别赠言。
“从前种种昨日死;从后种种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瑶瑶明白了吗?”
徐瑶泪眼汪汪,认真点头。
“爸爸也给我取个名字吧!”
季珉默然良久,答道:“好!”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的女儿,以后就叫扈爰。”
徐瑶适才说出珍重二字,便在父亲的怀抱中彻底消散了。她是一死永灭,还是离开了此方世界,可又将去到何去?或许自此化为尘土,湮没于混沌,归落于虚空?抑或回到了那个“人吃人”的水浒世界,而届时她将会如何经历她的“扈变” 呢?
林明时在徐瑶身形消散的那一刻,幻化成数道青光隐入灵玉,他随着扈爰一齐离开了这个世界。榕山不复往昔的青翠茂盛,它与在旁的男人一样,倏忽之间步入垂暮之年。原来衰老是这般猝不及防,令人无力抵御。
秋阳杲杲,高悬不动,时光似乎从未流逝。季珉目睹女儿消散得一干二净却又无可奈何,嗒然无依的他看着周遭环境复归正常,抬起手捂住了茫然的双眼,缓缓垂下头来。顷刻时间,两行清泪从他脸颊滴落。
自此以后,季珉对女儿的牵挂如同对妻儿经年的思念一般,长流不止,直至生命的尽头。叹是:
清风拂落叶,岁月染色新。
生死如常事,多情累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