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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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二十三年的秋，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上几分。
一场冷雨夹着冰碴子，没头没脑地砸在荒北古道上，将这条通往边关的黄土路浇得泥泞不堪。道旁的老树早已枯死，枝桠如鬼爪般伸向铅灰色的天空，连一声乌鸦的啼叫都显得嘶哑无力。
三官庙，一座不知荒废了几十年的野庙，庙门半塌，神像蒙尘。
庙内，火光微弱地跳动着。
裴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上的玄色夜行衣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左肩处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为了躲避追兵，硬抗了一记淬毒的袖箭留下的。此刻，毒素正顺着血脉往心口爬，让他半边身子都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咬着牙，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颗劣质的止血丹。他倒出两颗，也不用水，直接扔进嘴里，干涩的药丸卡在喉咙里，引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
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这药若是能治得了你的毒，那这世上的大夫也就不用混饭吃了。”
一道温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破庙里的死寂。
裴烬瞳孔骤缩，右手瞬间探向腰间软剑，动作快如闪电，然而刚一动，肩头的剧痛便让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别动。”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一股温和却霸道的内力顺着手臂涌入，瞬间压制住了那股乱窜的毒气。
裴烬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发髻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模样俊朗，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游学书生。但他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可怕，像是深秋的古井，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却照不亮井底的幽暗。
“你是谁？”裴烬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警惕。
“过路人，躲雨而已。”男人松开手，退后半步，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白瓷酒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庙内的血腥味。
“这酒，烈。”男人自顾自地灌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随后将酒壶递了过来，“喝一口，驱驱寒，也能压一压你体内的阴毒。”
裴烬没有接。
他这一行，最忌讳吃陌生人的东西，尤其是酒。
“怎么？怕我下毒？”男人轻笑一声，又自己喝了一口，这才将酒壶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我若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何必多此一举。”
裴烬盯着那酒壶，眼中的寒意稍减，但戒备未消。他能感觉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男人，体内蕴藏着一股极为恐怖的力量。
“多谢。”裴烬最终还是拿起了酒壶。
他现在急需热量来维持清醒。
烈酒入喉，如同火烧，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果然，一股热流瞬间扩散开来，驱散了不少寒意，连带着肩头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好酒。”裴烬赞了一句，声音依旧冷淡，但多了几分真诚。
“浊酒而已，入不得高人之眼。”男人盘膝坐下，目光落在裴烬染血的肩头，“阁下这伤，是北狄的‘牵机引’？”
裴烬心头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知道？”
“略有耳闻。”男人神色不变，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锦囊，从中取出一枚碧绿色的药丸，“这‘清心丹’虽解不了牵机毒，但暂时护住你的心脉还是可以的。”
裴烬看着那枚药丸，没有伸手去接。
“无功不受禄。”
“救你，于我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善举。”男人将药丸放在地上，推到裴烬面前，“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高手，死在这种荒郊野岭，太过可惜。”
裴烬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了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一股清凉之气瞬间游走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毒气终于被压制了下去。
“多谢。”裴烬再次道谢，这次是真心实意。
“不必谢我。”男人看着跳动的火焰，语气平淡，“我叫林安，你呢？”
“阿九。”裴烬随口报了个假名。
“阿九……”林安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好记。”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雨势渐小，风却更冷了。
裴烬靠在墙上，药力发作，他感到一阵困意袭来。他强撑着睁开眼，看着对面的林安。
“你……不是普通人。”裴烬断定道。
“哦？何以见得？”林安挑眉。
“书生不会随身带这种烈酒，更不会有你这样的内力。”裴烬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是江湖人？还是……朝廷的人？”
林安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江湖之大，朝廷之广，又有哪个不是普通人呢？”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渐停的雨幕，“天快亮了，这雨一停，路就好走了。”
裴烬也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勉强行动。
“后会有期。”裴烬抱了抱拳，转身欲走。
“等等。”林安叫住了他。
裴烬回头。
林安拿起地上的酒壶，扔了过来：“这壶酒，送你了。前路漫漫，或许，还能再见。”
裴烬接住酒壶，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若还有缘，这壶酒，我必还你。”裴烬说完，转身走入微亮的晨光中。
林安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个孤绝的背影消失在古道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
“楚城……”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念着一个遥远的梦。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残留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最喜弱冠少年时……”他轻声吟诵着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岂又记得临终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