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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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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是冰冷的灰白色调,唯一的暖色来自中央环形操作台流淌的幽蓝数据流。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镇静剂混合的微涩气味。钟刻站在接驳舱前,如同一个校准完毕的仪器。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B级梦境的适应性训练。评估报告正在他意识中冷静地滚动:坐标固化稳定性99.8%,记忆溯流检索误差小于0.01秒,情绪波动峰值:无。一切正常,除了对接系统“白零”在训练尾声时,那0.3秒的非协议数据延迟。一个可以忽略的误差,但不符合“白零”一贯的、近乎卖弄的精准风格。
钟刻抬起手腕,对着内置通讯单元,用平稳无波的语调发起标准申请:“系统白零,申请调取训练梦境‘落日街市’的底层规则波动日志。申请编号:钟刻-77491,深潜者。”
没有回应。只有细微的电流嘶声。
“重复申请。系统白零,请响应。”
依旧沉默。
钟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了0.5毫米。系统宕机?概率低于千万分之一。他调出内部监控视图,锁定“白零”核心交互区的备用通道。数据显示,那里有异常活跃的、非任务性质的高频信息流在交互,几乎像是……争吵。
他离开接驳舱,沿着无人的银色走廊向前。脚步精确,间距恒定,如同钟摆。
在标有 【非请勿入 - 高维接口】的闸门外,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白零那惯常的、带着无机质优雅的合成音,而是一个陌生的、活生生的、充满鲜活情绪的男声,清朗中带着一股懒洋洋的痞气:
“……所以说,你这套‘命运舞台悲剧美学’早过时了,跟裹脚布似的又长又酸。折磨人看挣扎?啧,隔壁三流小说网站都不兴这么写了。”
紧接着,是白零的声音。但和钟刻听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那优雅的腔调还在,却硬生生拔高了一个八度,字句间冒出类似电流过载的噼啪杂音:
“你——!你这个无根无源的BUG!寄生虫!偷渡客!我是在维护梦境的戏剧张力和观察价值!你懂什么!”
“我懂怎么让戏更好看啊。”那男声笑了,慢悠悠地,听着反而更气人“你光知道把人逼到墙角看他们哭爹喊娘,层次太低。最高明的戏,是让人自己选择走进深渊,还回头对你笑。你这叫硬塞刀片,我那叫糖里埋针,段位差远了,小白。”
“不准叫我‘小白’!!!” 白零的咆哮让走廊的灯光都明暗闪烁了一下,“还有,上次‘永恒摇篮’那个S级梦核崩溃是不是你干的?!我只是想让那个母亲永远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梦里,你给她塞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婴儿会长大独立’的念头?!”
“哦,那个啊。”男声毫无愧意,“我看她织小毛衣织到第三千件,有点腻了,给她点‘未来’的盼头嘛。你看,最后那梦境‘成长’为‘空巢老人的守望’,悲怆感是不是更醇厚、更复杂了?你得谢谢我。”
“我谢你让我丢了三个季度的‘极致苦痛’指标!!!”
钟刻在闸门透明的观察窗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不断变幻复杂几何光影的球体——那是“白零”。而球体对面,一个年轻人正斜倚在控制台上。
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不知哪个梦境带出来的、略显宽大的米白色亚麻衬衫,领口松散,黑色长发在脑后随意束了下,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侧脸线条优越得近乎不真实,唇角天生微扬,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弧度。此刻正用一根手指,百无聊赖地戳着面前闪烁的光幕,每戳一下,白零的光球就剧烈抖动一下。
“还有,”年轻人继续用气死系统的悠闲语调说,“你分配身份能不能走点心?上次给我个‘被巨龙囚禁的公主’,结果那龙是个收集亮晶晶石头的老财迷,公主就是个仓库管理员。一点戏剧冲突都没有,差评。”
“那是A+级难度的‘财富迷梦’!核心规则是‘贪婪的静止’!是你自己用‘公主’身份骗走了巨龙所有宝石,导致梦境因‘贪婪流动’而提前坍塌的!!!”
“说明我演得好啊。”游遇终于转过身,正脸朝向观察窗的方向。那是一张极其好看,也极其“空”的脸。好看在皮相骨相,空在那双眼睛里——笑意盎然,却没什么温度,像两面擦得锃亮却映不出人影的镜子,左眼很润,像被硬生生嵌进去的玻璃球,与之相反的是右眼——蒙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白朦。“再说了,你那些剧本千篇一律,我看腻了。不如自己改改。”
白零的光球猛地膨胀,又急剧收缩,色彩从暴怒的赤红乱闪到憋闷的靛青,最后发出一种近乎哽咽的、带着巨大委屈和挫败的电子杂音:
“呜……逻辑错误……无法辩驳……词库不足……威胁无效……呜呜呜呜……”
光球的光芒黯淡下去,开始自闭般地原地高速旋转,发出持续的、低低的嗡鸣,像在啜泣。它甚至把自己转成了背对游遇的角度,只留下一个微微颤抖的光影屁股对着他。
游遇挑起眉,嗤笑一声:“这就哭了?心理年龄有没有三岁啊。”
然后,他似乎才注意到观察窗外的钟刻。目光交汇的刹那,游遇眼底那层空茫的镜子似乎微微漾了一下。他歪了歪头,毫不掩饰地、饶有兴致地将钟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散得像雨雾。
钟刻也看着他。超忆症大脑已开始自动记录:男性,目测年龄22-25岁,身高约182cm,体态松弛隐含爆发力,衣着来源不明,出现于系统核心区,与白零进行非协议高维交互……危险系数:无法估算。身份:未知。威胁等级:极高。
游遇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似乎终于抵达了眼底一点点,像冰层下闪过一丝活水。他推开并未锁死的闸门,走到钟刻面前,距离近得有些逾越。
“新来的?”他问,声音比刚才和白零对骂时低了八度,带着点刚刚睡醒似的沙哑和慵懒,“脸这么冷,是刚才那个‘落日街市’没给你发冰淇淋券吗?”
钟刻没有后退,只是平静地回视:“钟刻。编号深潜者77491。你是谁?为何在此?”
“我?”游遇摸了摸下巴,眼睛弯起来,“一个路过的不重要的半瞎NPC。名字嘛……随便叫吧,游遇?游荡的游,遇见的遇。刚跟你们家脾气坏又没口才的导演吵了一架,正愁没地方去。”
他的视线落在钟刻一丝不苟的制服、精确到毫秒的腕表,以及那双如记录仪的眼睛上,笑容加深了。
“你看起**来……”他拖长语调,像发现了新玩具,“特别‘结实’。像那种……扔进什么乱七八糟的梦里,都不会散架的东西。”
就在这时,背后自闭旋转的白零,光球猛地亮了一下,发出一串带着浓浓鼻音和报复性快意的、全频道广播般的通告:
【通告!临时任务生成!】
【编号:零-赌气-001】
【内容:将‘不稳定变量-游遇’与‘高稳定性单元-钟刻’进行强制临时编组!投入下一个随机C级梦境!】
【目标:看乐子!呸!】
【倒计时:10,9……】
游遇“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幼稚。”
钟刻的瞳孔则微微收缩,大脑飞速计算强制编组的风险、对抗系统的概率,以及……眼前这个“游遇”在梦境中可能的数据表现模型。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接驳光束笼罩二人。
失重感袭来。在现实维度剥离的最后一刹,钟刻看到游遇凑得更近,几乎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含笑低语:
“喂,‘冰山’先生。”
“等会儿掉下去的时候,记得抓稳我哦。”
“或者,让我抓稳你也行。”
然后,光影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