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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未触之手 ...

  •   警笛声在耳边环绕着,眼前是一片模糊。

      黑夜被切成碎片,一闪红,一闪蓝,就像是有人将这无眠的夜晚,暂停-继续,又暂停,又继续。翻覆的车身斜着躺在马路中央,车门变形得像被拧过的锡箔纸。玻璃渣铺在地面上,那一点一点细碎的光,像一条不合时宜的星河,带着血痕,蔓延远方。

      秦越半个身子歪在车外。双腿还卡在车里,双脚悬空,脚尖不安分地抖了一下。或许不是他想动,而是身体还没来得及接受“结束”这件事。他的脸被血糊住了半边,这半脸的鲜红中只有一只眼睛睁着,瞳孔在红蓝光里忽明忽暗,努力对准前方那一点点距离。

      右手掌摊在地上,指尖一点点向前挪,摩擦着冰凉粗糙的柏油马路,血液粘带着细小的沙粒,在路上留下拖拽痕迹,慢得像是时间被拖拽着走,可每一下都带着固执的目的,他想能够到她。

      顾念安。

      他的未婚妻。

      再过一个月的今天,他们本该在婚礼上放声大笑。秦越会站在灯光下,穿那套他试了五次才决定的西装,领结歪了也不肯让别人帮忙,他会说“我自己来”,然后一边紧张一边装镇定。念安会在门口停一秒,呼吸像要把一整个春天都吸进胸腔,再慢慢走向他。

      他们是那种一看就会觉得“很登对”的一对,不是那种宣传照里的完美,而是生活里的相互顺手:她递水的时候不需要问烫不烫,秦越拿东西时会自然地替她让出一条路。而这天晚饭后,他们从家出发,念安在副驾驶上整理电影票,秦越还在开玩笑,说这场电影他已经做好“被她哭到袖子湿透”的准备。

      可生活最狠的地方在于,它从不提前发放预告片。

      对面出租车越线的时候,像一把突然冲出来的钢铁巨物。没什么激情时刻的慢镜头,只有一声闷响、金属撕裂的尖叫、身体被甩向未知的瞬间。世界倒了过来,安全气囊爆开的粉尘也钻进喉咙里,味道像烧焦的塑料。

      恍恍惚惚之中,念安跌跌撞撞的从副驾驶爬出车,手撑住地面、膝盖向前拖、背靠着扭曲的车门往外挪。她站不起来,但凡只要再伸一点点手,就能碰到秦越。

      可这一米,对秦越来说,是生与死的距离。

      念安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想睁开眼睛,又像只是疼痛反射。下一秒,她身体一软,倒在路边,头侧过去,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她昏过去的那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更吵,有人语无伦次,有人骂出租车司机“你怎么开车的”,还有人拍照、录视频,手机屏幕亮成一片,不合时宜。

      秦越的眼睛还睁着,目光穿过红蓝光,穿过人群间的缝隙,一眨不眨地落在念安的方向。他想说话,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滴嘟,滴嘟......”

      “这条路多少年了都没出过大事故,怎么偏偏今天撞成这样。”

      第二天,新闻和自媒体争相报道:傍晚、翻车、越线、未婚夫妻、婚礼在即。标题写得像剧本,评论区像一锅翻滚的热水,有人惋惜,有人咒骂,有人冷冷说“命”,还有人忙着给自己找安全感:“所以我从不晚上开车”,“所以我不坐出租车”,“所以我不……”

      新消息的提醒一跳一跳地,却叫不醒躺在病床上的念安。

      只有身边的生命指标监测仪在滴嘟滴嘟地叫着,此刻的念安,只有身上遍插的管子让她和这个世界接触,存活的痕迹,也只有那滴嘟滴嘟。

      那滴嘟滴嘟,叫醒不了她。

      更叫醒不了秦越。

      相隔两层楼,另一扇门后是更安静的世界。秦越躺在冰冷的不锈钢床上,从头到脚盖着白布。那里没有监护仪,只有空调的嗡鸣和金属的冷。那种冷不是温度,是结果。

      医院这个地方很矛盾,总是有人来,也总是有人走,却也不像机场,在机场的人走了的还能回来,来了的人还能回去。在医院,这是条单行道。

      时间匆匆,匆忙到除了他们亲近的人,已经没有多少网民还记得那条新闻。热搜换了又换,悲剧被新的悲剧覆盖。新婚前月,一场本是花好月圆,却在那宁静的月光下,阴阳两隔。

      车祸后的一个月,本是他们在望江酒店这辈子笑得最欢的时候。如今,两个人都躺下了。今天的月亮和那天一样,猛一看非常圆,但是定睛一会,便能看到,就差那么一点点。

      “谁说不是呢,走了的人,最后都变成了别人饭后的话题,或者是仅仅一年才一次的祭拜。”

      一次茶余,我这样说道。跟其他朋友讲起秦越,让我感触良多。可能是不胜酒力,毕竟是曾经的好兄弟,以前那个叫吃饭能立马拍案而起,会第一个到店把要吃的都点好等我们的秦越,如今只在我们大快朵颐之后,才能出现了。

      “算了,哎。”我揉了揉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深深叹了口气。点上一根烟,又深深吐出一条笔直的轻烟。

      “就差那么一点点。”我不知道是在说月亮,还是在说他伸出去的那只手,还是在说他们的婚礼、他们的未来、他们没说完的一句话。

      酒太浓了。风太软了。想着想着,我竟靠在路边这样睡着了。

      梦里,我又梦到那个曾经的她。

      那时的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即使外面阳光明媚的周日午后,我的窗子也总是紧闭,连窗帘都特意买了不透光的那种,为了让屋里没有一点光亮,好像这样我就能把世界关在门外。每个失眠的夜晚,当我终于睡着的时候,总会做各种奇怪的梦:走不完的楼梯、没有尽头的走廊、突然消失的朋友、无数扇打不开的门。

      而随着梦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我开始在每次惊醒后打开手机记事簿,把记得的片段写下来。起初只是碎句,后来变成场景,直到我意识到,梦里的一个姑娘变成了一个短暂真实却又无比虚幻的朋友,于是给了她一个名字,阮星遥。

      她总穿着一条白色蕾丝裙,裙摆在风里轻轻摆动,像她说话时那点不急不缓的节奏。她站在电梯门口,手指捏着我的衣角,像提醒,也像确认我是真的在这里。

      “你今天怎么出来这么慢,电梯等你好久了。”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点责备,却并不讨厌。

      “哎,不好意思,刚出门了才想起手机忘记带了。”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像那东西真的能解决我的尴尬。

      “手机?手机是什么?”

      “嗯……说来话长。”

      我对她浅浅一笑。电梯门慢慢关上。她没有立刻追问,反而突然抬头看我,像是听到了某个我听不到的声音。她指尖收紧,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

      “你知不知道,念安醒了。”

      “什么?”我一脸惊愕,不仅仅惊讶星遥如何知道这信息的,更吃惊她是怎么知道念安这个人的。

      她看着我,眼里没有戏谑。那种眼神像一面平静的水面。

      那天夜里,天朗气清。还是那轮缺了一角的月,孤独地挂在夜空。城市的灯把云照得发灰,一层薄薄的纱罩住了天空。风不大,却把人吹得迷糊。

      梦里,秦越回来了。

      他没有血,没有白布,穿着我们熟悉的那件外套,像只是迟到了很久才赶来。他站在月光里,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被迫的平静。

      他看着我,说:

      “我还有想做的事情没能做完,你能帮我做吗?”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梦里说话需要勇气,因为你一旦回应,就签订了契约。

      他继续说,语气很轻:

      “给你一个隐身的能力。帮我照顾念安两年,可以吗?”

      我看着此时的秦越,微笑着。突然想起他在饭局上永远会开开心心,想起他会不动声色地把最后一块喜欢的鱼夹到念安碗里,想起他明明嘴上说“我不浪漫”,却偷偷把婚戒藏在口袋里一路摸来摸去。

      “就两年。”他像在讨价还价,又像在请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未触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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