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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山村姑娘锦秀喜欢上拉手风琴的民办教师 傍晚,淡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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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淡黄色的阳光从山坳那边斜斜地照射在李家祠堂前面不大的场地上,锦秀和依霞两姐妹从祠堂后面的山上各自背着一大捆柴火,顺着陡峭的小路下到祠堂前,这小路正从祠堂前面场地经过,而且是在祠堂场地的下一个坡地,锦秀她俩就哟、哟两声,把背上的柴火重重地靠在了祠堂场地上,伸直了身子喘息放松。
锦秀今年17岁,小学毕业后,就跟这村里的姑娘一样,在家里帮忙做事,砍柴火、打猪草、伺弄佛手瓜,给地里干农活的父亲送饭送点心,还要缝缝补补洗洗,喂猪养鸡、做腌菜等。村里人都说锦秀的母亲长得漂亮,但锦秀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跟着一个外乡人跑了。锦秀有个姐姐叫李锦花,也是跟一个外乡来这里做竹编的手艺人好上,后来,那个年轻人正式托媒讲亲,说要按照这里的风俗明媒正娶心爱的姑娘。锦秀父亲李诗仁觉得找个有手艺的,比光在生产队里做农活赚工分强得多,也就同意自家姑娘远嫁。这样,锦秀她爹就得按这亚溪村里祖祖辈辈的做法,谋划着要找个入赘的男丁与锦秀成亲,来延续自家的烟火了。
此刻,西边暖暖的太阳光把锦秀她们浑身镀上了一层金边。锦秀身材匀称,椭圆形脸红扑扑的,有一双杏眼,和嘴角边不易发觉的小酒涡,站在祠堂前面下边坡地的小路上,锦秀比小她几个月的堂妹锦霞整整高出了一个头,在亚溪村姑娘媳妇堆里,锦秀也是出落显眼。傍晚的山风吹动锦秀前额零乱的秀发,她习惯地用左手袖口擦拭下脸上的汗水,正准备起身背起柴火赶路回家。突然,一阵清亮、动听的音乐传来,在这个黄昏静静的山间里显得格外悠扬。风琴!堂妹依霞惊喜地说,是祠堂里边亚溪小学的老师在弹琴,咱们亚溪学校也有风琴啦。锦秀摇摇头,没说话,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音乐之声抓住了,正侧耳用心捕捉这些起伏飞扬的美妙音符,她觉得不像风琴的声音。锦秀去过邻村的兜上小学,堂弟益陶的大姐夫孙启旺以前是那里的校长,在教师办公室里,她看到老师在弹奏风琴,那是一种用双脚来轻轻踩踏的乐器,声音比较沉稳,年轻的女教师还一板一眼、不紧不慢地跟唱: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花儿醒来了鸟儿忙梳妆----。
孙启旺是福州郊区人,不知道为啥没读完高中,十几岁就来到长坪山区做一名代课老师,是亚溪小学最早的教师,那个时候的亚溪小学还只是单人校,孙启旺从校长到教书到工友一人打通关。益陶大姐李锦芳那会儿是孙老师的学生,毕业后是自然村的女民兵队长,孙启旺当年也是追风文青,不爱红装爱武装吧,俩人就自由恋爱结婚,轰动亚溪一时。孙启旺转正后,调到邻村小学任教,还是把家安在了亚溪,他们的女儿孙柳泉现就在亚溪小学读书。
李锦秀觉得此时亚溪小学传出的乐器声跟风琴不一个样,很是轻捷、亮丽,祠堂里边的老师好像在弹奏一种音阶,是那种变着花样的快速弹奏,也很好听。这种乐器声音锦秀似曾相识,应该是在大队广播站的喇叭里听到过。这时,里边的老师又弹奏起一首什么歌曲或是乐曲,那种悠远、美好的声音,又好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也把这边的锦秀带进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境地,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那些淡黄色的阳光渐渐地变成了天边的一片浓稠深红,锦秀一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被深深地打动了,眼睛一眨不眨的,若有所思,她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她一时有种想哭的感觉。
是哪一个老师在弹奏这么动听的乐器呢?
地处长坪人民公社的这个高山上的亚溪自然村,今年新成立了亚溪大队,直属公社管辖。这个在李家祠堂里的亚溪小学也开始直属长坪学区管理,锦秀、依霞、益昌、益生、益康等村里的姑娘小伙子都是从这个学校毕业或在这里读过几年书。锦秀的堂哥,也就是依霞的哥哥叫益景,从亚溪小学毕业后进入长坪中学,初中毕业后回村务农。李益景高个子,理平头,说话看人喜欢不时眨着快乐的眼睛,他是中学文艺宣传队里吹笛子的,也参加过公社文艺宣传队,在里边拉二胡,跟乐队里拉手风琴的上山知青舒平混得很熟。
这一天傍晚,锦秀特地早点来到亚溪小学边上,她知道这个时候是小学生在祠堂前面的场地上排队放学的时间,校长和各个班的班主任都会站在祠堂前的台阶上。她想看看这个拉手风琴的舒平老师,她很好奇。听益景哥说,这个舒平老师手风琴拉得非常棒,比如说,听了舒平的演奏才知道长坪中学的音乐老师李榕屿的手风琴实在不怎么样;舒平上山长坪公社后,还被地区文工团借用过,好像是因为他插队的生产队不愿再提供口粮,所以他又回到长坪这个地方,公社领导爱才,就把他分到咱们亚溪小学当民办教师。益景还说,李榕屿老师跟中学文艺宣传队的李玉、张敏琴、杨倩如、林芳几个同学聊天讲过,造反派认为这个舒平父亲有什么历史问题讲不清楚,他今后不可能有招工机会,能在山区当个小学民办教师已经算很不错的前途。
现在,锦秀看到她以前的班主任赵老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铁棒往挂在祠堂前面房梁上的一块小铜板哐当、哐当地敲了几下,这是今天小学校里最后的钟声。不一会,祠堂前的场地就喧闹起来,各班的同学纷纷涌出,嘻戏、追逐、打闹。今天值日的、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赵老师又用力咻—咻—咻地吹起了哨子,集合同学们不同方向回家的路队。锦秀看到穿着复员军人褪色绿上衣的汪信学校长,穿着浅蓝色学生装的师范学校新毕业的邻村来的余老师,那么跟在余老师后面出来的就是舒平老师了。
站在祠堂前面左边的舒平老师个头高,看过去二十多岁,有一米七几吧,长形脸,饱满聪明的额头,细长忧郁的眼睛,虽然留着较长的头发,但仍掩饰不了一对可爱的招风耳。这位拉手风琴的老师,灰长裤上方配一件藏青色的上衣,竖领,胸前有一个小口袋,上方还印有几个看不清的白色小字。锦秀的姑父在邵武一家工厂当仓管员,她去邵武市玩过,那里有国营企业,她知道舒平老师穿的是工厂里发的一种工作服,但在这山里就显得很别致。也不知为啥,第一次看到舒平老师白净且没什么光泽的的脸色,锦秀的心里一下子就涌起了一种怜爱之情。又好像是舒平老师也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她顿时有点慌乱,心头一热,感到自己脸上烧了起来,就赶忙背起肩上的猪草,低头小步快跑地从祠堂边离开,好一阵子了,锦秀的一颗心还是砰砰砰地乱跳。
亚溪小学原来上音乐课教唱歌的是赵老师。赵老师现在是亚溪小学里资格最老的教师。他是福州这个郊县平原区人,也是很年轻时就来到长坪山区当上一名代课老师。那时候的教师都很贫寒,臭老九的社会地位也被人瞧不起,很多吃教师饭的都娶不上老婆。赵老师转为正式教师后,才在邻近自然山村找个农家女结婚。他瘦弱,空余时间在自由地、菜地里也算不上一个劳力,也经常被小他七、八岁的老婆骂。但赵老师会画那种玻璃画,也就是在人家床铺、梳妆台镶嵌的玻璃上画上红红绿绿的喜鹊、松树、飘飞的仙女,或写上各种弯弯曲曲的福、寿等花字样,平时在乡村赚点小钱凑合着把日子过下去。那个时候的亚溪校长认为赵老师会画画,有艺术细胞,应当也会点音乐,会教唱歌吧。赵老师多年吃粉笔灰,患肺炎,声音难免有些嘶哑如公鸭子,但最终还是被赶着上架。
锦秀记得,赵老师第一次在她们班教唱歌,教的就是红军时期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从“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再到“第八不许打骂不许搜腰包”----就教了近一个学期,为啥?因为曲调简单每段都一样,歌词多、有的教啊。班上的学生包含但不限于锦秀同学,都感到上赵老师的音乐课,就好像亚溪村民家里餐餐必有的佛手瓜下饭一样,都吃怕了。这个学期快结束了,还有几节课怎么打发?赵老师就换了一首新歌《找朋友》,还是他干巴巴的嗓门教唱,还用一支脚卟卟卟地打拍子:找呀找呀找呀找,找到一个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笑嘻嘻啊----什么的。锦秀后来才知道,这“找朋友”原来是幼儿园小朋友唱的儿歌,也是后来有一次听到赵老师在办公室里聊天说笑,原来他的这种音乐课教材教法,竞是他当小学生时,一个留着两条长辫子到屁股下边的女教员教给的。
现在锦秀她们就是从学校祠堂远处经过时,也每每会听见舒平老师的音乐课,那是一种激情飞扬的手风琴,与山村儿童少年的天籁之声,久久地激荡在亚溪山村这片贫困偏远的乡野。舒平老师音乐课选的歌曲,都是广播或电影里边的新歌,所以很受学生的喜爱。像《我爱北京天安门》,《山里的孩子心爱山》,还有那个电影里唱的那个“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什么的。锦秀注意到,舒平老师从来不教学生唱那些打打杀杀,或者说是那些大揭发、大批判的歌曲。就像锦秀一样,村里的青年听多了,也都会哼哼几句。到了晚上,舒平老师的宿舍更是成了村里小青年聚会的场所,大家带来自家栽种制作的土烟丝,用旧报纸卷烟、喝开水,在一起说笑,还要听听舒平老师弹奏大人听的歌曲或乐曲。亚溪大队部办公地点就在祠堂学校右上边,沿一条上坡路走一小段是个二层楼房,一楼有长坪供销社的一个代销点。天黑了,有时锦秀就会跑到代销点买火柴、盐巴,其实是想听听舒平老师的琴声。她特别爱听那种益景哥说的苏联的不知道名称的乐曲,她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这一天,李益景在自家房子前面的土坪聊天,说是舒平老师值得做朋友,晚上在他房间里聚会,他总是先拿出纸烟分给大家,大家也让他尝尝咱们亚溪的土烟,他一点架子都没有,也随手用旧报纸卷起烟丝,然后学着大家用舌头添湿纸头,粘起、点火、吸烟。说着,益景就快活地大笑起来,说,舒平老师抽第一口就咳、咳、咳,很大声,脸都涨得通红;我们赶忙说舒平师不习惯就不要抽啦,但他说,慢慢学,慢慢学,就一小口一小口小心翼翼地吸着,我看他眼泪都出来了。益昌、益生也说道,舒平师够朋友,考试合格啦,以后不要抽我们的土烟,太呛,你跟我们不一样。益景哥不经意的这些话,却让锦秀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晚上,益景又要去祠堂玩,经过隔壁锦秀家时,锦秀在家门口悄悄塞给他一包沙县烟丝和一小包白色的卷烟纸,小声说,这拿给舒平老师,就说是你送的,你们不是朋友吗。也好,一眨眼工夫,益景就跑到了溪流对面的山路上。
原来,锦秀的父亲一直也是抽自家种的土烟,前一阵子,咳嗽越发厉害。锦秀看老这样不行,会很伤身体。那天赶墟,锦秀就做主把家里试养的几只长毛兔卖了,高山寒冷,这种兔子不好伺候,听说沙县烟不错,她就买了一些存放在家里。自己父亲长期抽土烟,抽到大咳嗽为止,舒平老师年轻,肺嫩着,不习惯咱们这个地方的粗制烟草,益景哥他们也真是!
晚上在宿舍里,玩到最后离开的还是益景,他都要帮舒平师,把烟头瓜皮等带走。舒平问益景怎么会想起送来细润烟丝,益景说,不是我送,是我妹妹给你的;舒平说,锦霞怎么知道我不习惯抽土烟?益景说,不是依霞,是另一个妹妹锦秀,也是你们班益陶的姐姐;舒平觉得这里边的关系有点乱,就说,益陶的姐姐不是孙老师的爱人,咱们亚溪大队的妇女委员李锦芳吗?益景笑了,他科普说,自己的父亲、锦芳姐的父亲、锦秀的父亲,三个人是亲兄弟,锦秀自然也是很亲的妹妹嘛,又说,这没什么,就当是兄弟我送你的啦。舒平还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说,你这个妹妹锦秀我都没见过呢,要送个什么礼物回给人家女孩子嘛。益锦就说,其实你也是经常给她喜欢的礼物了。看舒平站在那里一脸不解的样子,益景笑着说,我这个妹妹依秀很喜欢手风琴,你平时拉的《山楂树》|《红莓花儿开》,还有那个《梁祝》、芭蕾舞《红色娘子军》选段,还有那些我也记不清楚的那个什么蜜蜂还是野蜂在飞舞,马刀舞啊羽毛还是什么毛圆舞曲,反正她都很入迷。舒平就说,那好,什么时候把锦秀妹妹叫来,我们专门为她拉曲子,怎样?益景就笑舒平师,说,自己妹妹依秀又不是福州女孩子,亚溪这个地方的姑娘怎么可能跑到男人家的房间来玩?就是已婚的小媳妇也不宜这样。
事后,益景告诉锦秀,舒平师本来想送你礼物,被自己拦住了,不就一包烟丝吗,显得我们亚溪人小气了?那晚,锦秀在床铺上一直翻来覆去,心里甜丝丝的,像是喝了一罐蜂蜜,她心里也记着益景哥说的,舒平老师说过,你这个妹妹锦秀他都没见过呢。
亚溪小学这两天气氛有点不一样。全校师生课后都在大扫除,清洗教室里的桌椅,擦洗各个房间的窗户,祠堂前面的场地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听说体育课和音乐课都暂停了。锦秀听大姐锦芳说,是公社一名管教育的领导要来亚溪小学检查工作。当然,心里最为忐忑应当是校长汪信学了。准备材料,汇报工作,这倒不是什么难题,关键是要怎么接待这位新上司。长坪公社这位新上任的分管教育的专员叫蒋石柄,原先也只是长坪一个偏远山村的老资格校长,也不知什么时候,他把自己的小女儿嫁给了当今公社一把手的儿子,然后是这个公社书记亲家就找个机会让他当上了分管专员,原来的那个专员就让他下基层锻炼锻炼,去一个大队当工作队长了。
蒋石柄长期在偏远小学校当头,五十多岁的人了,稍抬头就看到了自己职业天花板,就经常会发发唠骚。蒋干瘦、秃顶,其性情跟外表一样干巴无趣,他对手下的□□说,自己不喜欢寄情山水,在这个山沟沟里早就腻啦,所以自己只寄情于酒水。蒋当上教育专管员后,到各村小视察,校长们各自逢迎,总能让蒋上司酒酒不能忘怀。汪信学何曾不知这些?但亚溪小学没有什么收入,历来穷得叮当响,总要请领导吃一餐所谓的便饭吧?怎么请,钱在哪里,酒水哪里流过来?他请赵老师过来商量,一起想想办法。老赵就说,汪校长,咱们还有老办法,亚溪学校唯一可做文章的就是学生厕所,您忘了?汪信学叹了口气说,里边的粪便不是前一阵子刚卖光,那些钱用了修补乒乓球桌,购置了球拍什么的?老赵一副不急不慢笑咪咪的样子,说,这事只要你发话,我去跑,会弄来钱的,你尽管放心。赵老师在亚溪这个地方呆了十几年,人头熟。他找到了第二生产队,也就是溪边生产队的队长叫李诗新的,这个人当年也是赵的学生,预支了一些钱,讲好了,以后学生的粪池满了就还他们队。
那天晚上的便饭还是比较丰盛。一只半番鸭,做了半大脸盆的芋头鸭,内脏煮粉干再放点辣,红白交映管饱;一碗黄绿相间,香喷喷鸡蛋炒佛手瓜;一盆炒花生加入盐花,咬在嘴里咯噔咯噔脆响;在代销点买了盐带鱼,先用清水浸泡尽量去盐份,然后用地瓜粉调和,加入一些笋丝,就做成一碗酸爽可口热气腾腾的滑鱼汤;酒更是那种过了夏的青红农家酿。烫好的淡黄色的佳酿香气氤氲,蒋石柄两眼放光,连连称赞,说没想到,小地方能搞出这么多花样,还说,今天走山路多,自己就多喝几口啦,端起酒碗就往嘴里倒去。老赵还弄来了“海堤”和“牡丹”牌香烟,汪信学整顿饭都没怎么好好吃,就忙着给蒋领导点烟、敬酒,看到蒋笑逐颜开的样子,汪信学从脸上堆着笑,到心底也乐开了花。
长坪人民公社属福州郊县,地处福州以西几十公里的群山,公社所在地是一块盆地,蒋石柄到亚溪来,要从公社所在地行走非常陡峭的山间小路,也就是要连续爬山两个多小时。在这座大山的半山腰,有一个羊地初级小学,蒋昨天先在那里视察,所以今天,那位初小的校长林强敏,就按惯例礼送蒋领导来到亚溪。亚溪教师的厨房里摆了个餐桌,平时也就四个人座。晚上参加小宴请的,除了客人,只有汪信学和赵老师二人,其实也是为了节省食材吧。余老师围了个破布挽起袖子主厨,听说更没有资格上桌的舒平师,就在那里搬柴、烧火,埋头拔鸭毛、洗菜、洗碗了。
蒋石柄一早就由汪信学陪着往另一座山头的兜上小学出发,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这亚溪学校难得一见的请客,村里人也都晓得,祠堂里的老师昨晚是请人家吃学生的大小便了。晚上在宿舍里抽烟聊天,益生笑嘻嘻地问,舒平师,昨晚味道怎么样,可好吃?益景说,舒平师不用理这小子,益生是笑你们老师吃粪呢。事后,锦秀也说,还好舒平老师没上桌,这种便饭,吃了晦气嘛。
李益景要去闽西北一趟,那边将乐县的一个朋友请他务必要上来会个面,有重要事情要谈。这天是周日,益景出门前提着一小袋芋头,交代弟弟益陶拿去学校给舒平老师,说,这周末舒平老师没下去公社。益陶这孩子却支支唔唔,躲躲闪闪,百般不愿意。益景对着益陶的屁股就是一个巴掌,说,没见你这么怕老师的,我以前在祠堂里读书,班主任都跟我顶好,没出息呀。然后就跑到隔壁锦秀家,在门口喊依秀,锦秀伸出头,听说要她去见舒平师,先是一愣,后就答应了。
虽然是第一次去见舒平老师,锦秀心想,自己也不能打扮得光滑鲜亮的样子,村里人会怎么看?毕竟路过祠堂后,还要上山忙活的呀。她在衣橱里翻找了一会,最后觉得穿上姐姐锦花留下的一件半旧的暗红底色白碎花上衣为好。这会儿,锦秀就在自己房间里来来回回走动,心里开始紧张。她琢磨着,见到舒平老师自己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呢。舒平老师,这是益景交给你的芋头?老师,这是芋头,我是你班上益陶的姐姐?我是益景妹妹锦秀,这芋头益景哥给你的-----。
这舒平老师原在长坪公社新桥大队仙溪自然村插队。二哥是重点中学66届高中毕业生,后来公社就安排他在长坪中学任教。熟悉舒平的人都知道,每两个周末,他都要下山去公社所在地,周六下午下山,晚上吃住在中学,周日下午爬山回到亚溪祠堂。在公社所在地,他会去找中心小学的陈英学老师玩,陈英学是公社文艺宣传队拉板胡的;或有事跑到公社纸厂,里边有几名仙溪男女知青工人。如果周末不下山,他就会睡个自然醒,处理下内务,做饭、洗衣、写信什么的,小学里的其他老师都回家了,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读点书。仙溪知青点的一个同学赵鲁建,父亲是□□,家里多藏书,舒平从他家里拿来一些哲学、历史、文学类书籍,自觉津津有味。
早上八点多,舒平吃完早餐,还在厨房里忙着洗中午的青菜,只听得有人在开着的厨房门板上笃笃笃,小声地敲着。他一转身,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位身材挺拔的陌生姑娘,一双晶晶亮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也不说话,只是在那里羞涩地笑着。姑娘深红旧上衣,褪色的黑裤子,腰上围着一条麻绳,麻绳后面应该是系着插有一把小砍刀的木匣子。一根麻绳围绕细腰,姑娘的身材给勾勒出来了,胸脯丰满,下身修长。舒平注意到,在她圆润的脸蛋边上,有一只耳朵上还钉着一个小小银耳环,散发着柔和的光泽。谁家的姑娘,好俊俏的一个!舒平眼睛一亮,问女孩,你找----我?姑娘笑着点点头,就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说,益景哥叫我把这芋头给你,又说,我是他妹妹锦秀。不知为啥,锦秀介绍完自己,感觉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就赶紧扭头转身要走开。
这边的舒平老师心里却赞叹不已,益景的这位锦秀妹妹,在这一带算是罕见的漂亮女孩了,怪不得经常挂在嘴边我妹妹锦秀或依秀又怎么样的,如果我舒平自己有这么一个这么标致的妹妹,也是欢喜得合不拢嘴,整天也是有事没事都要拉着她呢。舒平对锦秀说,谢谢你给的烟丝啊;今天见到了,先别走,我也有一个礼物送你。
舒平在地区文工团参加拥军慰问演出时,有一次跟着几个女演员,跑到军人服务部,买了几块香皂,那是用一种银白色半透明的薄薄的什么纸包装,很漂亮,红、黄、蓝、紫各色都有,香气袭人。因为在外面的一般商店里就是有票也买不到,所以显得珍贵。舒平给了自己的妹妹子璧一块,给了一块杨倩如。那天是公社文艺宣传队刚结束,倩如从她父亲的医院里拿来两包蛇药交给舒平,千交代万叮嘱,说,白天带学生上山活动,特别是晚上出门,一定要带身上,蛇很敏感,它远远地就会闻到药味,会避开你。舒平从挎包里掏出粉红色的香皂,倩如还哟地惊叫一声,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东西,一直舍不得用呢。
这边舒平从宿舍里拿来香皂,那边的锦秀嘴上回应道不用啦,益景哥会骂我的,人逃也似的跑到祠堂大门外,舒平快步走到祠堂门外,只见锦秀已跑往祠堂左边的上坡小路上,前面不远处,小路就顺着斜坡钻进了密密的山林,姑娘只给舒平只留下一个健秀、灵动的背影;锦秀头发合编成一条黑亮的辫子,软软的垂在脑后的肩部,在早晨的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也跟着跳跃不已。
每年的国庆节前后,也就是长坪这个地方农闲的日子,根据上级有关精神,今年,长坪公社要组织一次全社文艺大汇演。新成立的亚溪大队自然也要到公社的大舞台上亮相啰。亚溪支书李诗钦很重视,他把这个任务交给村里的团支书李益伯,并要求亚溪小学全力支持。经研究,最后亚溪大队上报两个节目去公社参加汇演。一是李益景的笛子独奏,二是话剧《骗婚》。话剧“骗婚”是舒平老师根据发生在村里的一件真实事件,再进行艺术加工创作。
亚溪大队是个山高水冷,交通不便,贫穷闭塞的地方。这里的女孩、姑娘一般都想嫁到公社所在地盆地周边的大队或自然村,除了童养媳,或姑换嫂,这里的男人很少有成亲的机会。李诗群是一位四十出头的老实巴交的农民,有一天,邻村的一个媒婆叫金仙婶的,给李诗群介绍了一个对象,女方也才二十五岁,说因为父亲突然生病,急着用钱,所以只要男方对她好,她就愿意在亚溪做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云云,反正媒婆都是会说得天花乱坠。金仙婶咕嘟咕嘟了一会儿放下水烟,对李诗群的老娘说,我年前就说诗群的桃花运要来了,你看!然后又说,这姑娘好,还有下家等着我回话呢,叫你们家诗群赶紧想清楚了。
成亲那天,在李诗群土坯房前后高低不平的空地上,还摆了几桌酒席。每个生产队都有人参加,亚溪大队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大家都替李诗群高兴。
舒平老师也收到请帖,民办教师每个月16元工资,这个结婚酒的人情费舒平入乡随俗交了2元,坐账房桌收礼金的是村卫生所的老罗医生。听赵老师在酒桌上说,这次结婚,女方的礼金给了1330元,办酒席,给新娘做衣服、打戒指等前前后后共花了近1900元;除了李诗群多年的积蓄,卖了家里的猪,还把李群母亲的棺材板也卖了,也向亲戚借了一些钱。新娘子由他的一个哥哥送来,她哥哥看过去三十上下年纪,在那里忙着分烟、说话,舒平看见他,觉得这大舅子很会偷偷观察人,一双眼睛会滴溜溜地转。益生、益康、益昌几个小年轻吵吵闹闹地去看新娘子,舒平也跟着看新鲜。新娘子坐在床边,宽肩扁身,看过去比长坪地方的女子个大些;红衣服,戴红花的头稍低着,那表情有点命苦伤情的样子,又想给人一种害羞的印象。舒平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一看这女的,就感觉她不像女孩子,更像一个成熟的大人。后来,又听说,这个大舅子婚礼后在亚溪住了一个星期左右。大舅子也好动,经常会跑到村里各处走走看看;说是自己是闽南海边长大,没见过大山,觉得很有意思。他看绵延的山林,看一大片高低起伏、绿色藤萝遮盖的佛手瓜棚,特别是进出亚溪村的大小山路,他都跑了。
也就是参加李诗群结婚酒宴个把月后吧。那一天,是自习课,学生在做作业,教室里安静得只有学生写字的沙沙声。突然,舒平听到几声很粗大的嗓门在喊,别让她给跑了,先去堵住去羊地那个路口!又听到从祠堂门前跑过的噼扑噼扑一阵子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大声喊,你们几个去堵走兜上那条路!也听到锦芳大声说,太欺负人了,咱们几个女的分开,看见了就给我扑倒抱住再捆起来,不怕她撒泼。-------。李诗群新婚的老婆跑了!这是今天亚溪这个地方最大的新闻。
到了晚上,益景他们带来了各种消息。谁能想得到,这个女的是个已婚的,那个说是大舅子的就是她老公啊,益景眨着眼睛绘声绘色,说,这个男的就躲在村子外边专门接应偷跑的新娘子;夫妻二人近来就在我们郊县几个山区公社骗婚,找准了偏远山地的老光棍下手,已经得手两起,诗群叔倒了八辈子霉啦。舒平说,消息怎么这么快?益昌说,是锦芳姐打电话到公社妇联,公社还批评咱们亚溪妇女工作太草率,说,来了一个女了,你们就敢花钱,就娶了?至少,这个女的要带着她户口所在地公社一级的介绍信,叫什么名字,什么地方人,证明未婚,自愿来亚溪嫁人等等,还要去公社民政办理正式的结婚手续,也就是要领证吧。益生说,公社妇联那边还问锦芳姐,你们知道这女的什么地方人?锦芳姐说,是南安的吧,她那个假大舅子说的。公社妇联那边说,你们也信了?告诉你们,这一对夫妻是满嘴胡说八道,他们在其他地方说,自己是闽南惠安人、南安人,一会儿又华安人、诏安人;好了,现在人跑得无影无踪,到哪里去找?你们又凭什么去抓她,是家庭纠纷?你是她合法的老公吗?说得锦芳姐一楞一楞的。
事后才得知,媒婆金仙也不知道这女的来历,金仙说,这女的是另一个公社的媒婆给介绍来的,云云。
益景说,诗群叔在地里干活,听到那边喊声,把锄头一丢,慌慌张张地跟着一群人就跑,追人啊,碰到了团支书李益伯,还抓住益伯的胳膊说,你们民兵抓到人不要去打她啊,只要她回心转意,我还是要和她好好过日子的,她在亚溪一个多月,身上也许都有了。锦芳在一边忍不住大声说,诗群叔,不是我小辈的说你,人太老实就是傻,这种女的会给你留下根,做梦吧;如果被我们抓到就是要捆紧,先打她一顿,然后关到黑屋里饿几天再说,现在咱们是人财两空啊,还对她妄想这么多!李诗群两眼呆呆的,那张脸是苦死了。
话剧《骗婚》的这个新娘子,就由益生扮演,那天彩排,益生穿上红衣裳,头插一朵塑料红花儿,做出扭扭捏捏的样子出场,大家就一起笑。益康喊道,这个新娘子不会跑啦。益昌几个小青年也起哄,锦芳姐,你叫咱们亚溪的小媳妇去追益生,扑倒、抱住,益生巴不得呀。
新成立的亚溪大队一鸣惊人,《骗婚》成了这次全公社两个二等奖之一。汇演结束了,大家高高兴兴地在公社大礼堂前留个影,大礼堂是俄式风格建筑,大家在礼堂前面两个高高大大的柱子中间站好,团支书兼代表队队长李益伯站中间,两边是益生、益景等一众演出队员,大家拉拉衣服,挺直身子,做出向前微笑的表情。亚溪大队跟着来玩的益昌、益康、康弟等几个小年轻此时也在一旁观看,大家都喜气洋洋。锦秀本来要拉锦霞一起来看演出,但依霞第二天去赶墟,要买东西。锦秀就自己一个人跟着益景哥他们下山。
这个益景妹妹今天穿着一件翻领的红白黑相间的方格棉布上衣,一条深灰色长裤,一双丁字皮鞋。舒平眼睛又是一亮,锦秀就这么从村里的姑娘,一下子变成了长坪这个地方一个年轻女教师的模样啦。舒平师这次是亚溪代表队的顾问,这是李诗钦支书给的临时任命,其实艺术指导只是前期的事。亚溪代表队要下山前几天,舒平就先期到达公社。因为长坪公社成立了大汇演领导小组,舒平属领导小组下面具体办事的办公室成员,还兼做评委,事情特多,整个汇演期间,协调、组织工作也是忙得团团转。
此时此刻,大家也嚷嚷着,叫舒平师要跟益伯一起站在中间位置,舒平笑着连连摆手说,益伯是领队自然站中间,我不一样,就在旁边好。他朝几个小年轻招手说,益康、益昌他们虽然没有上台演出,但一路上帮着搬运话剧布景、道具,还在舞台上布景、撤景等,也是咱们亚溪代表队的人,一齐照相啊。益伯也向几个小年轻叫道,舒平师都说了,还不快来站好,抓紧啊。益昌、益康、康弟他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地在后面站成一排。舒平看到锦秀迟疑一下,就一步上前把锦秀拖来身边,说,依秀是我们演出队的唯一女代表,就站顾问这边吧。却把锦秀弄个大红脸。
给亚溪代表队拍照的陈英学老师,是邻村兜上人。他叫大家眼睛都要看着他的镜头,要笑起来,得奖了,要高兴啊。陈英学在那边喊一、二、------,大家一起努力堆起笑容,陈英学却不拍了,他挥挥手大声说,不是这样,你们太紧张啦,脸上的肉都要绷得紧紧,这样的照片拍出来每个人都像在哭,你们亚溪大队的人还以为这次演出大失败呢。大家“哄”的一声笑开,陈英学不失时机地“咔嚓”一声捕捉到这瞬间。
洗出来的照片每人一张,算是亚溪大队给代表队成员的一个纪念品。锦秀更是爱不释手,在家里有空就拿出大照片来一个人细细端祥。
照片上的舒平老师阳光灿烂,笑意融融,头微微上扬,不像平时在亚溪看到的那样,眼晴里都是重重心事;自己则抿嘴在那里,一副笑盈盈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快乐与欢喜。锦秀看到自己与舒平老师靠得很近,拍照时,舒平老师突然拉她过来,自己的身体还挨到了舒平老师,虽然她立马让自己在舒平老师前面站直了,但心里一下子充满的甜蜜和亲近,却是从未有过的一种感受。照片里其他人,锦秀一时都看不到了,她只看到自己与舒平老师俩人在那里开心地笑着,心心相印的样子。她不由得在心底轻轻叫了一声“舒平哥”。
又是一个周末日子,锦秀知道舒平老师昨天下山了,按他的习惯,今天周日傍晚应该会回到亚溪。中午时分这山里已经下了一场大雨,好像还有两次大风雨。锦秀有点急,因为她不知道舒平老师会不会赶在大雨前回到祠堂。
锦秀家的房子就在出亚溪、通往公社山路一边的小半山坡上,平时,站在自己家门前的土坪上,就可以清楚看到坡底下进出亚溪村口的人。坡底下的一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巨大柯树,在阳光明媚的日子,会在出山口小路投下斑驳的树叶影子,现在则是一大团一大团的雾气或水气,从山口灌进来,白浓浓到黑呼呼的,淹没了大树,什么都看不见了。当然,锦秀这些天也有一个好消息,这让她觉得自己跟舒平老师会走得更近,自然,此时也更是担心他。
不知是不是新成立大队的缘故,今年长坪公社给了亚溪大队一个地区师范学校推荐名额,也就是工农兵中专生的候选名额。支部书记李诗钦摸底时,先找到本大队唯一的初中毕业生李益景。益景向李诗钦交底,自己在将乐县朋友介绍下,在那边初步谈成了婚事。女方家父母健在,有俩姐妹,与对方父母及那个女的,也就是那个姐姐也见了,双方都比较满意。条件是,益景到将乐生活,作为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将来负责为二老养老送终,所生子女可姓李,也就是不算入赘;结婚办喜事所有的开支由女方支出。益景说,诗钦叔,公社会给我们大队一个推荐名额,我李益景公社没有人,县里、地区更没关系,怎么可能入选?难道自己要为这个很虚的师范生放弃我来之不易的婚事?益景向李诗钦举荐了舒平师。说,舒平师不一样,他本来就从事小学□□工作,听公社那边的人说,因为经常参与郊县或地区代表队到省里汇演什么的,舒平师在地区文教界有一定的知名度,选上去可能性比较大。益景的说法,跟学校里的汪信学一样,他也是力推舒平老师。锦秀听大姐锦芳说,大姐夫说了,你们亚溪小学的舒平老师是最合适的人选,现在的招生政策是哪里来到哪里去,也就是将来毕业后要回到推荐地去工作,诗钦支书他们不是都很满意舒平师的工作吗,将来他毕业回来还是咱们亚溪的人嘛。锦芳说,她跟李益伯都会投舒平师一票,大队几个支委我看没问题。
这些消息,都让锦秀欢欣鼓舞,她甚至都想好了,舒平老师毕业回亚溪工作后,让大姐夫出面说成这门亲事;但是舒平老师喜欢自己吗?锦秀想起了那次送芋头给舒平老师,他第一次看到自己时那种欣喜的表情,还一直喊着追出来要送礼物给自己,想到那天他在公社那边拉着自己拍照时的亲热神情;村里人都说年轻时的大姐很活泼,但依秀比她姐姐漂亮多了,那脸蛋、那身材!锦秀有时会偷偷对自己说,舒平哥还没有看到自己的身子呢,然后就恶作剧般地噗嗤一声笑,脸上顿时飞红。锦秀也想到了,自己家里吧,这件事就让大姐和大姐夫做自己爹的工作;舒平老师也可以像大姐夫那样,就在亚溪生活,为爹养老送终,孩子可以姓舒啊,锦秀不在意这方面;父亲觉得李家香火很重要,自己可以多生孩子,孩子里边可以有姓李的。锦秀想到,舒平老师是读书人,也不会太计较这些。
今天这第二轮大雨算是下来了,哗哗哗的给人铺天盖地的感觉,大粒大粒雨点打在房顶上,打在房子周围的大树上,远处的山林更是轰隆隆声响不断,分不清是倾盆大雨还是山谷里奔涌的瀑布加山洪。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这风、这雨停了下来,连平日里的小虫子鸣叫也听不到,四周一片寂静无声。锦秀脱掉了外衣和那件红色毛背心。屋内还是比较暖和,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无领白色棉布内衣,一条半长花内裤,在房间里走动,整理自己的卧室。第三轮大雨噼噼啪啪地也下来了,一如既往地猛烈。锦秀只听到自己的房门吱哑一声被推开,她一转身,不由得惊喜万分,是舒平老师!舒平哥身披塑料雨衣,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一双鞋子也是湿透了,自家的大狗阿壮,像欢迎老朋友一样安安静静地跟在舒平哥后面,摇动尾巴,眼神充满了友善。锦秀感到惊奇,阿壮本来对生人是很凶的,此时居然一声不吭。她用手掌摸摸阿壮的头,拍拍它黑油油的身体,阿壮懂事地一低头就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舒平说第二轮大雨时,他在村口外的赵仙公小庙里躲一阵子,雨停了就继续往亚溪走,没想到刚进村口第三轮雨就下来,就拐到你家了。舒平说,依秀,到你家是有一个很重要东西想给你看呢。说着就在那里脱雨衣,锦秀一时顾不得看什么东西,她心疼极了,这么大的雨,舒平老师会不会淋坏了,饿坏了、感冒了?舒平说自己没事,晚饭在半山腰的羊地学校吃过。锦秀马上用自己的毛巾替舒平擦头发上的雨水,还拿来拖鞋要舒平换上,她说还要去熬碗姜汤,让舒平老师驱寒气,舒平连连摆手说不用,这边却用很欣喜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就穿着那双湿湿的鞋子,站在那儿一直不动。锦秀突然意识到,自己要去穿上外衣的。此时,舒平哥却突然一把揽过她的腰肢,说,依秀这么穿着,好看,我喜欢嘛。锦秀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红了,舒平接下来仿佛说什么推荐表格,录取通知等,她此时却已是云里雾里,她只感受到舒平哥的那只手,用力地搂着她,她渐渐淘醉在舒平哥紧贴在自己身子的年轻有力的躯体上,她想,这么一双弹手风琴的手,如果也灵巧、跳跃地落在自己身子上----?锦秀的呼吸开始短促,身子也渐渐燃烧起来,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无力。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咳、咳声在耳边响起,锦秀本能地一下子从床铺上跳了起来,父亲又把他自己给咳嗽醒了,锦秀屏气凝神听了一会儿,隔壁房间里爹哼哼几声,一会儿似乎又睡了过去。此时,外面的大雨大风早已停止,一弯月儿正清清亮亮地从窗外照射进来,让房间显得格外静谧。锦秀睡不着了,她睁大眼睛躺在床上,心想,舒平老师如果被大雨挡在了山下,那他明天一大早就得开始爬山,明天上午他还有课,也太辛苦了。
今年的春节好像很快就过完。益景哥走了,就背个简单的包包,手上拎了个装杂物网兜,就像以往去中学上课一样,还不忘带上那支心爱的笛子。临走前,他祭拜了自己祖上的牌位,敬香,跪下磕头,然后顺着弯弯山道远去,去往他的闽西北新家;虽然说婚事是在五一节,但是接下来马上是春耕生产的大忙时节,他现在是新家的顶梁柱,那边生产队赚工分的全劳力一个,他不再是一名快乐无忧的回乡初中生。
舒平老师后来也没上那个工农兵师范学校。听说到了公社就被卡住。其他大队的竞争对手搬出舒平父亲的什么历史问题,在阶级斗争天天讲的年代,没有一个公社干部会出来替舒平说话。锦秀那些天还特地跑去祠堂看学生排队回家,她也没有看到舒平老师有什么反常,反正跟之前一样,表情都是不开朗的。锦秀只感觉到,越来越少听到舒平老师晚上拉手风琴的声音。益景哥走了,晚上,小青年也少到舒平老师宿舍玩。有一阵子,白天的音乐课也没了手风琴的声音,问下,才知道舒平老师又被县里或地区抽调去搞什么汇演,这前后一两个月时间里,锦秀都有点失魂落魄,有时都爬到祠堂后面的斜坡了,才想起今天砍柴忘了带上绳索,依霞推她笑她;有时猪食煮好了,就是忘了及时喂上,弄得那头大猪饿得嗷嗷叫,父亲就摇头、骂她。
这一年的国庆节过后,舒平老师就回来了。亚溪祠堂里又响起了手风琴声,那种为小学生伴奏的琴声一如既往的清纯、悠扬,这也是对亚溪这个地方秋日晴空的一种写意。那天,锦秀和锦霞两姐妹又靠在祠堂边上休息。锦秀忍不住冒出一句,上面每年都要抽调舒平老师去演出,为什么不正式把舒老师调上去呢。依霞说,不说是舒老师父亲有什么历史问题?还说,大姐说过,看样子舒平师以后就是在亚溪小学,在我们亚溪做人了。锦秀不再吭声,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是高兴还是难过,但她知道舒平哥肯定是心酸的。她抬头看着对面的山坳,暮色四合,几只大鸟呀呀地叫着,在大树上端盘旋,飞起来落下去,落下去又飞起来。
好像有好几天的日子了吧,锦秀才发现,怎么最近都没听到祠堂里的琴声呢。问了益陶,说是舒平老师走了,不再教我们唱歌。锦秀又问,他去外面演出?益陶也讲不清楚,只是说校长通知,三年级与四年级复式班以后就由余老师负责。锦秀明白,你再骂他或打他一两下,益陶还是讲不清楚这事。她很急,立马跑去祠堂边上的大队部,她要找到益伯又要装着偶然碰到,随意打听的样子。益伯告诉依秀,舒平师这次招工走了,人家也是老知青,排队也应排到他。锦秀问,不是说他父亲什么历史问题吗。益伯说,那只是初期造反派这么说的,这次招工单位愿意接收他,就专门为这事查了相关档案,说是抗战前夕在什么厦大,哦不,是在上海的大夏大学读书时候的事,这件事解放初期审干运动时就有结论,没事的。益伯说,这次,舒平师是去三明市的一家国营化工厂当工人,又不是去保密单位做事,政审标准不一样,对吧;我们几个虽然很不舍,但都替舒平师高兴呢。看到锦秀一时呆在那里,益伯问,你没什么事吧?锦秀连忙做出笑笑表情,手指指前面说,我有点事先走了。
锦秀自己怎么从大队部那边一步一步挨回到家里,事后她是一点也想不起来。舒平老师突然走了,就这么毫无征兆,锦秀觉得自己一下子被掏空,心里空荡荡的,人也飘浮起来;她又感觉自己好像被人出其不意地当头一棒,一下子晕呼呼,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一时憋闷得很,想哭又哭不出来。在亚溪,锦秀在心里早已把舒平哥当成亲人,但他却不声不响地离开,逃也似的走了,这使她感到委屈,但这种委屈又无法找人倾诉。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不想吃饭什么的,也做不了什么事,她爹一直问这问那,身体哪里难受?她躺在床上任自己的眼泪无声地流淌,根本无力也无法回答。锦霞来了,说,依秀你病得厉害,找个医生看看吧,不要老躺着,要吃点东西啊。锦芳也赶来,一段时间以来,依秀会向她打听舒平师这事那事,妹妹的心事,锦芳心里还是有点底。她坐在床头,摸摸依秀的头,掖掖被子,凑近依秀,小心、轻声问道:喜欢舒平师?这下子,锦秀抽抽嗒嗒的终于放出悲声。大姐赶紧跑过去关上房门。她不想让诗仁叔听到依秀的痛哭声,女儿长大了,她的心事,跟上一辈子人讲不清楚。
锦芳劝依秀说,姐也是过来人了。舒平师确实优秀,讨女孩子喜欢,你大姐我也喜欢这个青年哥,真心觉得在亚溪,只有他才配得上我妹妹你,但他跟大姐夫不一样啊;锦芳说,大姐夫孙启旺是代课老师,当年姐恋爱时,大姐夫已经转为正式公办教师,不然,你大伯死活都不会同意我跟大姐夫的,那个时候的代课老师有转正政策,都是一批批转正,像祠堂里的赵老师;但是现在的民办教师就没听说一定要给你转正,我们长坪公社有多少民办□□做到老,做到退休,公社里谁管他们了?好了,舒平师就在咱们亚溪做下去,就算你爹也同意你跟他在一起,每个月16元工资他养得起这个家吗;再说点你不愿意听的,舒平师琴拉得好,但这能当饭吃?,看他那个样子,今后在自留地是顶不了事,他也不会挑着一担担佛手瓜跑山路,往闽江边赶墟,在那里叫卖;对舒平老师来说,争取招工,做一名国营工厂的工人是最好的前途,你想想,每个月有30多元工资,还有二十多斤粮票、一斤肉票以及糖票、火柴票、烟酒票、肥皂票等,还不算工厂里的手套、毛巾、工作服、工作靴等劳保福利,什么叫工人阶级当家做主?真正的铁饭碗啊,谁不愿意呢,你依秀难道真的希望舒平师就这样呆在咱们李家祠堂里做一辈子民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