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蝗灾 濠州，钟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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濠州，钟离县。
蝗灾已经过去了半月，这片土地依旧是死寂空荡。
朱重八坐在泥地上，艰难地将口中的树皮咀嚼，从中渗出的汁液聊胜于无，烧灼的感觉停留在胃中，杯水车薪的补救根本无法缓解一丁点饥饿。
他闭眼听了一会儿——太安静了，连风吹过的声音也没有。头一周隔壁家的孩子死了，他还能断断续续听见那家妇人哀泣的哭声，但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支撑着站起身，母亲的尸体还躺在榻上，他已经没有力气找到合适的地方让母亲安息。父亲和大哥在十余天前就已经死去，等到母亲饿死的时候，她干涸的眼里已经流露不出任何悲哀与恐惧。
就连野草和树皮也要没得吃了，那他能去哪里呢？他依稀记得父母曾经羡慕地议论过，庙里的人不用做活也有饭吃，如果他去那里，是不是也能有饭吃了？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力气不够，就拾了块木头支撑着，恍然间，他却听到了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晃荡的叮铃声音，久经沧桑的土地上踏足了新的来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的肤色很白，比刚纺出来的棉纱还要白，带着深红色的兜帽，帽沿上缀着闪光的饰物，之前听见的叮铃声音就是这些小饰品互相碰撞出来的。
他走到了朱重八面前。这是什么人呢？和他们这些人长的都有点不一样，难道是爹娘提及过的蒙古人？可是那些老爷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了一袋米粮。那瞬间朱重八的眼睛都要绿了，直勾勾地盯着男人手中的拿一袋米。他也不去想对面到底是什么人了，刚刚理智勉强压下去的饥饿感又卷土重来，但他还记得男子背上背着的闪耀着盈盈光辉的双刀模样的武器，忍住了直接冲过去的冲动。
“借一下你们家的厨房。”
生火很快，架起锅烧上了水，朱重八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将那一袋米倒进锅内，那米圆润饱满，表面还带着光泽，没有一点杂质，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米。当诱人的米香飘扬出时，他已经眼睛看直了，恨不得能直接舀一瓢吞咽下去。
男人看着他，好像是在翻找什么，最终从兜里掏出一把草药出来。他将草药放在朱重八怀里，那草叶摸着黏糊糊的，是甘草，他马上如获至宝，急急忙忙地将茎块放入自己嘴中。
“还要煮一会儿。”
那男人最终开了口，音调有种奇怪的味道，像是冷冷的石头。“小孩，你们这里还有多少人活着？”
朱重八的嘴里塞着甘草，听到这句话很想回答他，但是他又舍不得嘴里的东西，含着草药含含糊糊地回答了。
“我不知道，几天前大家都不出门了。”
蝗虫啃食了这片土地，饥饿的人们发狂一样地寻找能果腹的东西，但是这种苟延残喘也有尽头，直到意识到什么东西也找不到的时候，还有力气的人只得蹒跚着离开这块土地，没有力气的人只能在这种一复一日的绝望中逐渐步入死亡。
男人没有再问了。他舀起米粥看了看，说，等会儿我想借一下你家的锅。
朱重八将又一块甘草放在嘴中，问道，你是谁？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听过明尊吗？”
紧接着，他便没有管朱重八的反应，只是悠长低扬，像叹息一样咏叹出一段话。
“圣火昭昭，圣光耀耀。凡我弟子，同心同劳。”
“怜我世人，飘零无助。除恶扬善，唯光明故。”
原来饱腹是这种感受。
朱重八坐在田埂上，看着男人舀起锅中的米粥分发给饥饿的人群。他们没有争也没有抢，或许是因为那对月光般的武器的震慑，也或许是因为男人沉静的行为，那些麻木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鲜活的气息。
那些灾民的碗中也有甘草，男人每次发放的时候都会在粥上放下一把。诱人的米香飘荡在上空，寂静的原野上终于响起了不同的声音。
男人直起身子，声音不大，却莫名有种力量。
“每人一袋米，领下去，能撑到下次收获。”
所有人都没说话。那些混浊或清澈的眼睛互相对视，最终，有位半大的孩子说道：
“大哥哥，你不留下来吗？”
乡民们了然地点点头。只不过神仙世间难留，那男子只是摇了摇头，说，他要往西去。
朱重八在旁边看着。男人用的还是他家的锅，自然是要还回去。等到男人将锅洗刷完毕送回时，朱重八抓住了这个机会，问能否帮忙安葬他的亲人。
男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朱重八才发现，他兜帽下的眉目深邃，眼睛颜色也是一蓝一绿，蓝的像湖水，绿的比春天的新叶还青翠。
“我们的教义中，让死去的人安息，需要火葬。”
朱重八从小听过那些老人讲的故事，说人烧了，魂就散了，投不了胎了。他想让父母兄长有个好归处，想让亲人能投个好胎，想着能挖个坑将亲人埋了，可是这人说火葬才是他们的教义。他睁着一双神采黯淡的眼睛，迟疑了。
那男人看着他的脸，很自然的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想要让你的家人入土为安。”
“我可以帮你安葬。”
朱重八揉了揉眼睛，低声说道。“没有土地…”
“要怎么拿到土地？”
男人沉静地问道。朱重八不由得顺着他的话，一点点回答。
“我们这里的大人…刘大人，手上有土地，需要去他那里求一块。”
男人点了点头。“带我过去。”
“你…”朱重八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再次追问道。“你是谁？”
这次，那个男人终于回答了。
“我叫陆玄。”他这么说道。“黑中带赤为玄。”
刘德的院子外有两三个年轻男子，半蹲着，漫无目的地聊着天。朱重八在前面走着，带着陆玄走到了门口，立马被青年们喝止了。
“朱家那小子？什么事？站那别进去！”
里面那个大些的又把视线放在陆玄身上。“哪里来的外地人？干什么的！”
陆玄解下了背上的弯刀。“我来找刘大人，想找他买一块地。”
青年们窃窃私语了一会儿，视线在陆玄身上打量，最终他们推了一个人回去，过了半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出来，眼睛像鹰一般在陆玄身上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
“你要用什么买地？”
“也不用买地。”陆玄的手里还拿着那两把双刀，略微把刀背在手臂上擦了擦，又收了回去。这两把弯刀都没有刀鞘，锋刃白生生的晃着，迎着阳光，惹眼。“只用寻块地，把这位孩子的亲人安葬。”
刘德张了张嘴，话梗在喉中，很明显地在犹豫。但很快一个年龄相仿的男人从后面走出来，替刘德说了话。
“那边村头有一块荒地，二弟，反正那块地也废了种不了粮食，就让他在那里安葬家人吧。”
“啊…行行行，那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刘德连声应了，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不存在的汗珠。
陆玄应了声。没人看出他做了什么动作，手上就出现了一袋米粮，放在了刘家的青石阶梯上。“这是报酬。”
几个青年打开了袋子，看见里面圆润洁白的米粒，都不由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刘德见状终于放松下来，手掌不住地搓了几下，挤出一个笑容来。“我这就让小子们带你们过去，顺便搭把手。”
“不用了。”陆玄反而一口回绝。“我自己来做就好。”
原来这件事可以这么解决。
朱重八在一旁看得清楚。陆玄本可以不用那袋米作为报酬，只是有这个行为更加锦上添花，但他站在那里，就是自然的谈判筹码。
他能成为这样的人吗？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已经过去了十多天，又是大热天，尸体早就腐坏得不成样子了。陆玄只让他站在停放尸首的房间的屋外，没让他进去，朱重八只听见里面东西翻动的声音，过了会儿陆玄抱了个白色的东西出来，背上还背了一具。有股很浓的香气扑面而来，但是香气过去后，他还是闻见了被掩盖的腐臭气味。
“用香露遮掩了些。”陆玄只是这么解释。“你带路吧。”
等到三具尸体都被安葬时，天已经快要黑了。朱重八没有能力给自己的父母兄长立碑，他也不想在劳烦陆玄了，只是坐在那块荒地旁的土路上茫然看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又落在陆玄身上，发现陆玄也在看他，是那种冷冷的，没有透出任何情感的打量。
“陆大哥。”他这么说道。“我可以跟着你走吗？”
陆玄没有说话，他便绞尽脑汁地将话再补充下去。“我想知道你说的明尊是什么，你说要去西边，那是要去哪里？”
“我没地方去，也没有家里人，我有力气能走路，不会拖累陆大哥的。”
陆玄沉默了半晌，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朱重八好像看到了希望，忙说道：“我家姓朱，我是第八个儿子，就叫做朱重八。”
然后，他第一次在陆玄眼中看到了微妙的惊愕神色。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蝗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