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苻停柳》恒溯

25、志愿表 五月的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志愿表发下来了。

　　一张薄薄的纸，决定未来三年的去向，甚至更远的人生。苻柳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份简章：一中（市重点）、艺术高中（特长）、实验中学（离家近）。

　　母亲周梅坐在床边织毛衣，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她知道这是儿子自己的选择，她只能陪伴，不能代替。

　　窗外的香樟树开了花，细碎的白花，香气浓郁得让人头晕。苻柳想起陈清扬老师昨天说的话：“选择没有对错，只有是否忠于自己。”

　　忠于自己。他是谁？一个成绩中上的学生？一个爱画画的少年？一个狐妖的朋友？还是一个...在现实与虚幻之间摇摆的孤独者？

　　他拿起笔，在第一志愿栏写下“市艺术高中”。笔画很稳，没有犹豫。

　　“决定了？”周梅问。

　　“嗯。”苻柳把表推给她看，“我想画画。而且...陈老师说，我的画可以参加全国比赛，如果获奖，高考能加分。”

　　周梅看着那张表，很久，点点头。“好。妈支持你。”

　　她没说出口的是：艺术高中学费更贵，但没关系，她可以再多打一份工。她没说出口的是：儿子选择了一条更少人走的路，但没关系，他有天赋，有热爱。

　　她只是放下毛衣，起身去做饭。“今天做红烧肉，庆祝一下。”

　　吃饭时，苻柳说起艺术高中的课程：素描、色彩、国画、艺术史...眼睛里有光。周梅看着他，忽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不是身高，是眼神。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愿意为之负责的眼神。

　　“妈，”苻柳放下筷子，“暑假...我想跟朋友出去一趟。”

　　“去哪里？”

　　“山里，或者海边。”苻柳说得含糊，“就是...那个想象出来的朋友。他说要带我去看一个地方。”

　　周梅沉默了一会儿。“去多久？”

　　“几天吧。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

　　“注意安全。”周梅最终说，“什么时候去？”

　　“中考后，成绩出来前。”

　　“好。”周梅给他夹了块肉，“去看看吧。年轻的时候，是该多看看世界。”

　　那晚，苻柳用叶子给苌停传了信：“志愿填了艺术高中。暑假可以去。你选好地方了吗？”

　　几小时后，叶子微微发热，浮现字迹：“选了海岛。安静，美，适合画画。等你考完。”

　　海岛。苻柳闭上眼睛，想象海的声音，风的气味，沙滩上贝壳的闪光。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地方。

　　中考前最后一个月，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每天六点起床，凌晨一点睡觉，试卷堆起来有半人高。苻柳的右手食指磨出了茧，那是握笔太用力留下的痕迹。

　　但每当他累到极限，就会摸摸那片叶子。叶子安静地躺在口袋里，像一个小小的护身符，提醒他：这一切结束后，有海在等他。

　　最后一次模拟考，他考了年级二十五名。吴老师拍着他的肩说：“保持这个状态，一中没问题。”

　　但苻柳已经不在意了。他的目标不是一中，是一个能让他继续画画、继续与苌停相见的地方。艺术高中，就是这个平衡点。

　　中考前一天，陈清扬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写真实的话，画真实的景。——陈清扬”

　　“老师...”

　　“你是我教过最有灵气的学生。”陈清扬微笑，“到了艺术高中，继续写，继续画。记住，艺术不是逃避，是更深地进入世界。”

　　“谢谢老师。”苻柳深深鞠躬。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正好。教学楼的影子拖得很长，像告别的姿态。苻柳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个待了三年的地方——他曾在这里为成绩哭泣，在这里收到第一份文学社的传单，在这里理解“孤独是一把双刃剑”。

　　而现在，他要离开了。

　　但不是结束，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