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母亲的红烧肉 期中考 ...
-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周末,周梅做了红烧肉。
肉是前一天就买好的,五花三层的精品肋条,在冰箱里腌了一夜。周六一大早,苻柳还在睡,就听见厨房传来滋啦的声响——是肉块下锅煸炒的声音,接着是冰糖融化的甜香,最后是酱油、料酒、八角、桂皮的复合香气,一层层弥漫开来,填满了小小的出租屋。
苻柳起床时,母亲正在尝汤汁的咸淡。她系着那条用了多年的碎花围裙,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挽起,几缕碎发落在汗湿的额角。
“醒了?”周梅回头看他,“快去洗脸,肉马上好。”
苻柳洗漱完,肉已经盛在粗陶碗里。深红油亮的肉块堆成小山,每一块都颤巍巍的,肥肉透明如琥珀,瘦肉酥烂入味。周梅又炒了两个素菜: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都是苻柳爱吃的。
“今天什么日子?”苻柳坐下,看着这桌过于丰盛的早餐。
“不是什么日子。”周梅给他盛饭,“就是...你考试辛苦了,妈给你补补。”
她没问考得怎么样。这是第一次,考试结束后母亲没有第一时间追问分数。
苻柳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甜咸比例恰到好处。这是母亲最拿手的菜,也是父亲以前最爱吃的菜。他记得小时候,只有过年或者父亲发奖金时,桌上才会有这么一碗红烧肉。
“好吃吗?”周梅问,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吃。”苻柳又夹了一块,“妈,你也吃。”
周梅这才坐下来,给自己夹了块最小的。母子俩安静地吃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阳光从厨房小窗斜射进来,照在红烧肉油亮的表面,反射出温暖的光泽。
吃到一半,周梅忽然说:“柳柳,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苻柳放下筷子。
“超市的王叔叔...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常帮妈搬货的。”
“记得。”
“他昨天...跟我表白了。”周梅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他说不介意我有孩子,不介意我生过病。他离过婚,有个女儿跟你差不多大...”
苻柳的心脏缩紧了。他盯着碗里的米饭,一粒粒数着。
“你怎么想?”周梅的声音很轻。
苻柳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父亲醉酒后的电话,想起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弟弟,想起母亲半夜胃痛时蜷缩的身影。最后他说:“妈,你喜欢他吗?”
周梅愣住了。她似乎没料到儿子会问这个问题。
“我...”
“如果你喜欢他,”苻柳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如果他真心对你好,我支持。”
“可是你...”
“我长大了。”苻柳说,“我能照顾自己。你不能因为我,放弃自己的幸福。”
周梅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越抹越多。“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太懂事了...”
苻柳递过纸巾。他知道母亲在哭什么——不是难过,是愧疚。愧疚自己让儿子过早成熟,愧疚自己没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愧疚现在还要让他来体谅自己。
“妈,”他说,“你值得被爱。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妈妈,不是因为你能做什么,就是因为你这个人,值得。”
这是苌停常对他说的话,现在他说给母亲听。原来有些话,说出口的瞬间,自己也会相信。
那顿早饭吃了很久。红烧肉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周梅说了很多关于王叔叔的事:他是退伍军人,在超市做保安,人老实,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他前妻因为嫌他穷跟别人跑了,女儿判给了他,现在住校,周末才回家。
“他说,如果我们在一起,可以租个大点的房子。”周梅的声音越来越小,“你的房间可以朝南,有窗户...”
“妈,”苻柳握住她的手,“你不需要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而结婚。如果你结婚,一定是因为你想,不是因为我。”
周梅反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妈知道了。妈会好好考虑的。”
吃完饭,苻柳主动洗碗。水很烫,洗洁精的泡沫堆得很高。他仔细清洗每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周梅在旁边擦灶台,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像寻常人家的寻常午后。
下午苻柳要去树林。出门前,周梅叫住他,递过来一个饭盒:“带给你的朋友。红烧肉,妈多做了些。”
苻柳愣住。
“就是...你常说的那个‘想象出来的朋友’。”周梅笑了笑,“妈知道,他对你很重要。去吧。”
苻柳接过饭盒,还是温的。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温暖的秘密。
***
树洞里,苌停正在看书。看见饭盒,他挑眉:“这是什么?”
“我妈做的红烧肉。”苻柳打开盖子,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苌停用树枝削成的筷子夹了一块,细细品尝。“很好吃。”他评价,“你母亲手艺很好。”
“她今天跟我说...”苻柳把早上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苌停安静地听着,最后说:“你很成熟。”
“这不是成熟,”苻柳摇头,“是...没办法。我爸已经开始了新生活,我妈也应该有权利。我不能拖着她。”
“但你会难过吗?”
“会。”苻柳诚实地说,“但如果她幸福,我的难过就不重要。”
苌停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你总是先考虑别人。”
“不好吗?”
“好,也不好。”苌停说,“考虑别人是善良,但忽略自己是伤害。你要学会平衡——在爱别人之前,先爱自己。”
又是这句话。苻柳想起苌停常说“你不是你的成绩”“你不必完美”。也许爱自己,就是从接受不完美的自己开始。
他们分食了那盒红烧肉。肉汁拌饭,简单却满足。吃完后,苌停忽然说:“我教你那个放松的方法吧。”
“什么方法?”
“呼吸。”苌停让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感受你的呼吸。不要控制它,只是观察。空气怎样进入你的鼻腔,怎样充满你的肺部,怎样慢慢呼出...就像潮汐,涨落,涨落。”
苻柳照做。起初很难,思绪像顽皮的孩子到处乱跑。但渐渐地,他找到了节奏。呼吸的声音,树洞外的鸟鸣,远处模糊的车声...所有这些声音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宁静。
“呼吸是最深的节奏,”苌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出生时第一件事是呼吸,死亡时最后一件事也是呼吸。在这之间,所有的焦虑、压力、痛苦,都只是呼吸长河上的浪花。浪花会起,也会落。但呼吸一直在那里,像最忠实的伴侣。”
苻柳感受着。确实,不管他考多少分,不管母亲是否再婚,不管那片树林会不会消失——他的呼吸一直在。一呼,一吸。如此简单,如此根本。
练习了二十分钟,他睁开眼睛。世界看起来更清晰了,颜色更鲜明,声音更分明。
“感觉怎么样?”苌停问。
“很轻。”苻柳说,“像...卸下了什么。”
“那就好。”苌停微笑,“以后觉得累的时候,就做这个练习。哪怕只有五分钟,也会不同。”
那天离开时,苻柳回头看了一眼树洞。夕阳把树洞染成金色,像一个温暖的巢穴。他想,也许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这样的巢穴——物理的,或精神的。在那里,他可以只是呼吸,只是存在,不必证明什么,不必成为什么。
回家的路上,他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妈,红烧肉我朋友说很好吃。谢谢你。”
很快,母亲回复:“喜欢就好。下周妈再做。”
很简单的话,但苻柳看了很久。他想,也许幸福就是这样简单的东西——一碗红烧肉,一次深呼吸,一个愿意倾听的朋友,一个不再追问分数的母亲。
而这些简单的碎片拼在一起,就足以支撑他走过那些不简单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