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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次离别     变 ...

  •   变故发生在深秋。

      苻柳的母亲周梅被确诊为乳腺癌中期。她瞒了苻柳一个月,直到开始化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再也瞒不住。

      “妈妈生病了。”她把苻柳叫到床边,戴着帽子,脸色蜡黄,“可能要住院一段时间。你去爸爸那里住,好不好?”

      苻柳摇头:“我要照顾你。”

      “你太小了,照顾不了。”母亲摸他的脸,手在抖,“听话。”

      父亲苻建国来接他那天,开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他胖了,肚子凸出来,衬衫绷得紧紧的。看见苻柳,他咧嘴笑:“儿子!长这么高了!”

      苻柳抱着自己的小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那个恐龙书包。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像随时会倒下。

      “妈...”

      “去吧。”母亲挥手,“周末来看我。”

      去父亲家的路上,父亲一直在说话:说他现在做建材生意,说他的新女朋友(“你要叫阿姨”),说他给苻柳准备了房间。

      新家在城西,老旧小区的一楼,潮湿,有霉味。那个“阿姨”姓李,年轻,画着浓妆,看见苻柳时皱了皱眉:“这么瘦?不好养啊。”

      房间确实是准备了——储物间改的,没有窗户,堆着纸箱。李阿姨指着墙角的一张行军床:“就睡这儿。”

      苻柳放下行李箱。父亲拍拍他的肩:“先将就一下,等爸爸赚大钱,买大房子!”

      晚饭是外卖盒饭。李阿姨一直在看手机,父亲在算账,嘴里念叨着“欠款”“回笼”。没有人问苻柳在学校怎么样,没有人问他想不想妈妈。

      夜里,苻柳躺在行军床上,听着隔壁的电视声和父亲打鼾的声音。他想念阳台改的小房间,想念母亲均匀的呼吸声,想念树林里的青石和树洞。

      最重要的是:城西离树林太远了。要转四趟车,两个多小时。他不可能每天去了。

      周末他去医院看母亲。母亲更瘦了,手臂上插着管子。看见苻柳,她眼睛亮了:“过来,让妈妈看看。”

      苻柳走过去。母亲摸他的脸,手冰凉。

      “爸爸对你好吗?”

      “...好。”

      “阿姨呢?”

      “也好。”

      母亲看出他在撒谎,但没有戳破。她只是说:“对不起...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苻柳摇头,却说不出“没关系”。因为确实有关系——他的家碎了,碎得拼不起来。

      从医院出来,苻柳没有回父亲家,而是去了树林。他需要见苌停,立刻,马上。

      到树林时天已经快黑了。苌停不在青石上,也不在树洞里。苻柳找了一圈,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应。

      恐慌像冷水浇下来。苌停走了?因为他一周没来?因为上次告别时他没说清楚?

      “苌停!”他带着哭腔喊。

      “我在这儿。”

      声音从头顶传来。苻柳抬头,看见苌停坐在槐树最高的枝桠上,白发垂下来,在暮色中像一道银瀑。

      “你怎么上去了?”苻柳问。

      “看落日。”苌停轻盈地跳下来,落地无声,“你来了。”

      “我...我搬家了。”苻柳语无伦次地解释,“我妈生病了,我去我爸那里住,离这里很远,我不能每天来了...”

      苌停静静听完,然后说:“我知道了。”

      “你会等我吗?”苻柳急切地问,“周末,我周末一定来!”

      “我会等你。”苌停说,“但你也要答应我:在新家好好的,别和大人顶嘴,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我答应。”

      “拉钩。”

      他们拉钩,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拉完钩,苌停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梧桐叶——是去年秋天苻柳捡来当书签的那片,已经风干了,但叶脉清晰。

      “给你。”苌停说,“想我的时候,看看叶子。”

      苻柳接过叶子,小心地夹进语文课本里。然后他拿出一样东西:是那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他捡的石头、林暖送的彩色铅笔、还有自己画的画——画上是树洞、青石、和白发的人。

      “这个放在树洞里。”苻柳说,“帮我保管,下次来我还要看的。”

      “好。”

      分别时,苻柳一步三回头。苌停站在树林边缘,像一尊月光下的雕像。

      “苌停!”苻柳最后喊,“《送别》里,‘问君此去几时还’的下一句是什么?”

      “来时莫徘徊。”

      “什么意思?”

      “就是...既然决定回来,就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苻柳用力点头:“我会回来!一定!”

      他转身跑了,没有看见苌停眼里的泪光。狐妖活了三百岁,送别过无数人:父母、兄妹、朋友、还有苌雨。每一次都说“再见”,但心里知道,有些人一别就是永诀。

      这一次呢?这一次的“再见”,会是谎言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类孩子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而人妖殊途的诅咒,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天道...”苌停仰头看天,“若真有天道,为何要给不能相爱的人相遇的缘分?”

      天空沉默。只有晚风吹过树林,像一声叹息。

      ***

      就这样,苻柳开始了周末去树林的生活。每周六早晨,他背着装满作业的书包出发,坐两个多小时的车,在树林待到太阳西斜。周日有时也去,如果父亲不突然安排“家庭活动”的话。

      父亲所谓的家庭活动,通常是去李阿姨的亲戚家吃饭,或者去建材市场看货。苻柳像个影子跟在后面,没人问他意见,没人注意他是否饿了累了。

      在那些饭局上,大人们抽烟喝酒,吹嘘自己的生意。苻柳缩在角落,在心里默背《送别》的歌词。背到“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时,他会想起苌停说的“好朋友,一半都离开了”。

      他现在懂了。离开的不只是空间上的距离,更是心里的距离。母亲在医院,父亲在酒桌,他在中间,哪边都不属于。

      只有苌停那里,他完全属于自己。

      三年级下学期,苻柳开始写小说。在树洞里,用那个不会干的水彩笔,写在捡来的废纸上。故事很简单:一个白发少年和人类孩子的冒险,他们走遍世界,寻找一种能治愈所有疾病的仙草。

      “为什么是仙草?”苌停问。

      “因为我想治好妈妈。”苻柳说,“也治好所有人,这样就没有人因为生病而难过了。”

      苌停摸摸他的头,没说话。

      小说写了十三章,每章都有插图。苻柳画得不好,人物歪歪扭扭,但苌停总是认真地看,认真地评价:“这一页的云画得好,像真的在飘。”

      “真的吗?”

      “真的。”

      受到鼓励,苻柳画得更起劲了。他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树叶的纹理,石头的形状,云朵的变化。美术课老师惊讶于他的进步,把他的画贴在教室后墙。

      “苻柳很有天赋。”老师说。

      这是苻柳在学校得到的第一个夸奖。他高兴地跑去告诉苌停,苌停比他还高兴。

      “你看,我就说你很厉害。”苌停说,“总有一天,全世界都会看到你的才华。”

      “我不要全世界看到。”苻柳说,“只要你看到就够了。”

      苌停怔住了。许久,他才说:“我会一直看着你的。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我都会看着。”

      这是承诺吗?苻柳不确定。但他愿意相信。

      母亲化疗结束那天,苻柳去医院接她出院。母亲瘦得脱形,但眼睛里有光了。她拉着苻柳的手说:“妈妈好了,接你回家。”

      但“家”已经退了租。父亲说:“就住我这儿吧,房间都收拾好了。”

      所谓的收拾,就是把储物间的纸箱挪到客厅。李阿姨的脸色更难看了,但她没说什么——母亲生病期间,父亲出了一部分医药费,这让他有了话语权。

      于是苻柳继续住在没有窗户的小房间,继续周末去树林。母亲住进来后,家里的气氛更诡异了:两个女人互相看不顺眼,父亲夹在中间,用更多的酒来逃避。

      苻柳学会了更彻底的隐身。放学后他去图书馆,写作业,看书,等到晚饭时间再回家。他尽量不在客厅停留,吃完饭立刻回房间。

      只有周六,只有那片树林,是他的氧气。

      春天,苻柳四年级了。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区的植物园。大巴车上,同学们叽叽喳喳,交换零食。苻柳独自坐在后排,看窗外飞驰的风景。

      经过城南时,他看见了那片树林——从高处看,它那么小,像城市皮肤上的一块绿斑。但他知道,在那片绿色里,有他的树洞,他的青石,他的苌停。

      “苻柳,你在看什么?”班长凑过来。

      “没什么。”

      “给你。”班长递过来一包薯片,“别总是一个人。”

      苻柳接过,小声说“谢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以至于别人稍微的善意,都让他不知所措。

      植物园里,老师讲解各种植物的特性。讲到柳树时,老师说:“柳树生命力很强,折一枝插在土里就能活。所以古人送别时折柳,寓意‘无论到哪里都能生根’。”

      苻柳想起了自己的名字。苻柳。父亲说是爷爷取的,希望他像柳树一样坚韧。

      他真的坚韧吗?他不知道。他只觉得累,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皮筋。

      春游结束回学校,班主任叫住他:“苻柳,你妈妈今天来学校了。”

      苻柳心里一紧:“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了解一下你的情况。”班主任犹豫了一下,“她说你最近不爱说话,问是不是在学校被欺负了。”

      “没有。”

      “那就好。”班主任拍拍他的肩,“如果有事,随时找老师。”

      苻柳点头,但知道不会找。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他们答应保密的事,转头就会告诉家长;他们说“理解你”,其实只是想尽快解决问题。

      只有苌停不一样。苌停听他说,不评价,不建议,只是听。听完后有时会说一句“辛苦了”,或者“这不是你的错”。

      对苻柳来说,这就够了。

      周六,他照例去树林。这个周六不同——是苻柳十岁生日。

      他自己都差点忘了,但母亲记得。早晨出门时,母亲塞给他五十块钱:“去买点好吃的,生日要开心。”

      苻柳捏着钱,第一次主动拥抱母亲:“谢谢妈。”

      母亲愣住了,然后紧紧回抱他,眼泪掉进他的衣领。

      到树林时,苌停不在往常的地方。苻柳找了一圈,最后在树洞里找到了惊喜:一个小蛋糕,插着十根蜡烛;一堆用树叶包着的礼物;还有一张手绘的贺卡,上面画着树洞和两个小人。

      贺卡上写着:“苻柳,十岁生日快乐。愿你的未来,有光,有暖,有自由。——苌停”

      字迹工整,用的是毛笔。苻柳捧着贺卡,手在抖。

      “喜欢吗?”苌停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苻柳转头,看见苌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野花——紫的白的黄的,用草茎扎成一束。

      “喜欢。”苻柳说,声音哽咽。

      他们坐在树洞里吃蛋糕。蛋糕是苌停自己做的(用法术),奶油甜而不腻,水果新鲜得像刚摘的。苻柳吹灭蜡烛时,苌停问:“许愿了吗?”

      “许了。”

      “能说吗?”

      苻柳摇头:“说了就不灵了。”

      其实他许了三个愿:一愿母亲康复,二愿苌停永远在,三愿自己快点长大。

      长大。他渴望长大,因为大人有选择权,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活。他不知道,大人也有大人的无奈,大人的牢笼更隐形,也更难挣脱。

      吃完蛋糕,苌停拿出礼物:一本空白的素描本,一套真正的专业水彩笔,还有一个小巧的口琴——银色的,比之前那个精致得多。

      “试试。”苌停说。

      苻柳吹起《送别》。新口琴音色清亮,在树洞里回响。吹到“一壶浊酒尽余欢”时,苌停跟着哼,哼到“今宵别梦寒”时,声音轻了下去。

      “苌停,”苻柳放下口琴,“你有过生日吗?”

      “有。但我已经不过了。”

      “为什么?”

      “因为活得太久,生日就变成了计时器,提醒你又少了一年。”苌停说,“人类寿命短,所以生日珍贵。我们寿命长,生日...只是寻常一天。”

      苻柳似懂非懂。他翻开素描本,在第一页画下今天的树洞:蛋糕,蜡烛,野花,还有苌停微笑的侧脸。

      “送给你。”画完,他把这一页撕下来。

      苌停接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我会好好保存。”

      那天黄昏,他们爬到槐树最高的枝桠上,看日落。城市在脚下铺开,楼房像积木,车流像玩具。风吹过,树叶哗哗响,像海浪。

      “苻柳,”苌停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记住:你是个很好的孩子。聪明,善良,有才华。你不该被那样对待。”

      苻柳心里一紧:“你要去哪?”

      “不去哪。只是...世事无常。”苌停看着远方的晚霞,“我活了三百年,学会的唯一道理就是:珍惜当下。当下这一刻,我在,你在,我们在看同一场日落。这就够了。”

      苻柳靠过去,头轻轻挨着苌停的肩膀。这次苌停没有躲开。

      日落很美,天空从橘红变成紫红,再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时,苻柳说:“苌停,你是我的星星。”

      “星星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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