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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死同归 ...

  •   深秋的海风像钝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我站在这里,已经三个小时了。脚边的碎石被潮水推着,簇拥着,又一波波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暗色痕迹,像我那场盛大而寂静的婚姻,最终只剩一地狼藉的盐粒与沙砾。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第十四通未接来电。署名:贺树。曾经,这个两个字能让我指尖发颤,现在只像隔夜的茶,寡淡,微涩,连触碰都懒得碰。
      我解开风衣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软、领口有些松的纯棉白衬衫。海风猛地灌进来,布料紧贴皮肤,冷得我一颤。真奇怪,明明这么冷,胸口的某个角落却像烧起来,烫得要命。那是阿树送我的,他说白色最干净,像他第一次见到我时,我穿的那件校服衬衫。
      “阿树……”
      我低声开口,声音瞬间被风扯碎,散进无边的涛声里。无人回应。当然无人回应。那个会笑着应我“枝枝”的人,早在七年前的火场浓烟里,就再没走出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急促,沉重,像濒死的小兽在挣扎。我甚至没回头,就知道是谁。贺树。我法律上的丈夫,那张脸,曾让我在三流酒吧昏暗的灯光下,看见了一缕极其相似的、属于阿树的影子。贪念,始于那一眼。然后是包装精美的陷阱,他用阿树的模样,轻易撬开了我紧闭的心门和家族企业半扇门。
      “裴枝!你给我站住!”
      他冲到我身侧,脸色惨白如纸,昂贵的西装皱巴巴,头发凌乱,昂贵的香水味混着汗酸和绝望,冲得我鼻膜发疼。他伸手想抓我的手臂,指尖在离我皮肤一寸处僵住,大概是怕我衬衫下那些新旧交叠的、他曾用烟头烫过的伤痕再“不小心”露出什么。
      我侧过脸,终于正眼看他。贺树。这张与阿树有六七分相似的脸,此刻被扭曲的惊怒、怨毒、还有我读不懂的惶恐填满。多讽刺,他曾靠这张脸,从我这里轻易拿走他奋斗一辈子也挣不来的财富、地位,还有我廉价到尘埃里的“爱”。
      “怎么?”我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盖过,“贺总,协议签好了?还是说,贺夫人和儿子,又有什么‘意外开销’,需要我这个‘前’丈夫的‘孝心’?”
      贺树的脸抽搐了一下。过往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他搂着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从我公司的顶楼露台走过,眼神轻蔑地扫过我手里碍事的文件;他在我们所谓的“新婚”之夜,把我按在冰冷的落地窗上,对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语带羞辱:“裴少,你装什么清高?不就是看上这张脸?告诉你,我心里有人,轮得到你?你这种同性恋,恶心。” 然后,在酒精和愤怒催使下,他粗鲁地侵//犯我,嘴里含糊地叫着另一个名字,一个我听他醉后提过无数次的、他所谓的“白月光”。那时,我闭着眼,指甲陷进掌心,心里却荒谬地回响着一个音节——阿树。他以为我叫的是他。可悲的幻听,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用了我的钱,挥霍,养情人,生孩子(他甚至以为他做的万无一失,恶心至极)。他用我家族的资源,把自己包装成年轻有为的企业家。而我,成了他成功路上最体面、也最耻辱的一块垫脚石。我得忍,因为这张脸。我告诉自己,这只是替身游戏,阿树的一部分,借由阿树活着。可是每一次,他在我身上起伏,嘴里吐出的却是别的名字;每一次,我试图在他眼中寻找一点阿树式的温柔,却只看见算计和贪婪。我的“阿树”在腐烂,在发臭。可我还是贪恋那一点点形似的光,像个/瘾/君子,明知是/毒,却甘之如饴。
      “你……”贺树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你收藏的那些东西……那些照片、日记、旧衣服……你一直……你一直是把我当成他!当成那个死了的阿树对不对!”
      原来如此。前天他“偶然”进入我锁了多年的书房,看到了那个防潮箱里,阿树年轻时的照片——穿着消防制服,笑得灿烂无邪;看到了阿树写给我的、未寄出的情书;看到了他那件磨破袖口的消防队训练服。所有只属于阿树的东西,整齐地,像供奉着神祇般,被我藏在贺树永远找不到的角落。却在他偶然闯入时,暴露在光天化日。
      他知道了。他贺树,原来一直活在另一个男人的影子里,连我法律上赋予他的“丈夫”身份,都是借来的。他引以为傲、用以践踏我的资本,那张让他飞黄腾达的脸,从头到尾,只是一张赝品通行证。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曾让我心魂震荡,如今只感到遍体冰凉的脸。海风吹得我眼睛发涩,心里那块一直腐烂的、名叫“贪念”的肉,好像被这海风一点点刮掉了,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干净,却空荡荡。
      “所以呢?”我问。
      “所以?!”他像是被这个词烫到了,猛地逼近一步,眼眶通红,“这些年!我他妈算什么东西?!裴枝,你他妈说话!你睡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你为我……为我们家付出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你他妈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成过一个人?!”
      他吼得声嘶力竭,像一个拆穿魔术把戏后,发现自己全程是个笑话的观众,愤怒里裹着巨大的、无处发泄的痛楚。他的痛楚,我懂。但我早已不想再管那些。
      我慢慢抬起手,没有碰他,只是将风衣的扣子,一颗,一颗,重新扣上。遮住那件白色的衬衫。动作很慢,像在参加一场正式的告别仪式。
      “贺树。”我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不带任何情绪,如同叫一个路人的名字,“你算什么东西?你是我裴枝的丈夫,是我裴枝法律意义上的伴侣。除此之外……”
      我顿了顿,从风衣内袋掏出那份早已拟好的离婚协议,纸张边缘已经被我摩挲得微毛。我当着他的面,极其缓慢地,将它撕开。从中间,一分为二,再对折,再撕。清脆的裂帛声在风潮中微弱得可怜,却一下下,像砸在他心上。
      “什么都不是。”我将碎纸撒向海风,看它们瞬间被卷入波浪,消失无踪,“你从来不是他。阿树不会侵占我的家族产业,不会羞辱我的性向,不会在情事后点一支烟,喷出的烟雾里说着别人的名字。阿树只会把我护在身后,自己冲进火场,把我推出来,自己留在里面。”
      我的声音很平,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陈述事实的疲惫。
      “你连当替身,都不够格。你只是……恰好长了张相似的脸,给了我一个腐烂的借口,让我在阿树死后,还能骗自己,世界上还有那么一点光。事实证明,贺树先生,你连这点光,都是伪造的。”
      他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跌坐在湿冷的礁石上,目光涣散地看着我,看着那片吞噬了我碎纸的灰蓝色大海。“所以……所以这些年……你对我所有的好……所有的钱……所有的……都是假的?都是因为……”
      “都是为了这张脸。”我替他说完,目光掠过他,投向海平线那一点将沉未沉的、微弱的光,“现在,脸也没用了。”
      我转身,不再看他。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像时间碾过。
      “裴枝!”他猛地爬起来,冲到我面前,张开双臂挡住去路,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不!你不能走!裴家一半产业已经在我名下!你走了,我告你!告你婚内转移财产!让你身败名裂!还有……还有孩子!孩子得跟我姓!”
      孩子。他用科技生下的男孩,两岁,叫我“爸爸”时,总让我想起阿树抱着我那天真侄儿的样子。可他那眼神,像极了庭树。
      我笑了,第一次在这件事上,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对着贺树,也对着那片海。“贺总,请便。”我摊开手,风灌满了我单薄的衬衫,“裴氏现在剩下的,都是烂摊子。你费尽心机拿走的那些,有我在时能运转,没我,三个月,就能让你从云端跌进泥里,连带着你亲爱的贺夫人和孩子,一起。”
      我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补充:“另外,关于孩子……去做亲子鉴定吧。你确定,那个‘贺夫人’给你戴的绿帽子,只有一顶?”
      他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真相有时候比报复更致命。他引以为傲的继承人,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的种。挪用公款、私生子、婚内丑闻……足够他吃不完的官司,在牢里蹲到头发白。
      “永远不见,贺树。”我绕过他,脚步不停,走向海边的环岛路尽头,那里有块白色的纪念碑,刻着七年前那场海难救援行动中,所有牺牲者的名字。阿树的名字,在第一位。
      “等等!”他扑上来,这一次不是拦,而是双膝一软,跪在了湿冷的沙地上,抱住了我的腿,昂贵的西裤沾满泥泞沙粒。他仰着头,脸上纵横交错的不再是虚伪或愤怒,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一种……近乎悲鸣的痛苦。“枝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我知道你现在恨我,可你不能……你不能去那里!那是死路!枝枝!看看我!看看我啊!”
      他的眼泪混着海水,滴在我裤腿上。多卑微,曾几何时,我跪着求他别走,求他多看我一眼。现在角色倒置。可这眼泪,这哀求,来得太迟,也太假。他怕的,从来不是失去我,是失去我用“合法丈夫”身份带给他的利益光环,是失去那张能让他顶着“裴氏女婿”头衔耀武扬威的皮。
      我低头,看着他。这张让我沉沦又让我呕血的脸。
      “贺树,”我轻轻抽回腿,动作并不粗暴,“你知道阿树当年为什么殉职吗?”
      他哽咽着摇头。
      “因为他救了我。”我指了指纪念碑,“我是最后一个被他推上岸的幸存者。名单上,我的名字原本在他后面。但他把我推出那危险的地方,自己却被卷回火海。所以后来,他们把我的名字,移到了致敬名单的第一排——作为被救者,而非牺牲者。”
      我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凿出来:“但他救回来的这个我,七年来,每活一天,都是对他的背叛。我带着爱他的那颗心,和一个烂人苟且。我让他的牺牲,成了我苟且偷生的遮羞布。这才是真正的死路。”
      “不……不是的……你还有……还有未来……”贺树语无伦次。
      “我的未来,七年前就和他一起沉进这片海了。”我挣开他最后的拉扯,大步向前,走向那片无垠的、深沉的灰蓝。白衬衫的下摆在风里翻飞,像濒死的鸟最后一次扑棱翅膀。
      “裴枝!你要是敢跳!我就把阿树的所有东西都烧掉!一件都不留!让他彻底的消失!”
      身后传来贺树彻底失控的嘶吼,带着哭腔,恶毒的诅咒。
      脚步,有刹那微滞。烧掉?阿树的东西……那些他死后我尽力翻找出来的,和他有过联系的东西。
      但我继续向前。脚步踩进沁凉的海水,一层层漫过脚踝,小腿,膝盖……
      因为我知道,贺树不敢。那些东西,他碰过,在我书房外偷看时,就做过。但他留不下任何痕迹。那些照片、信件,我做了不止一份备份,分散在绝对安全的地方。他贺树,连触碰阿树遗物的资格都没有。就像他,永远无法真正触及“阿树”这个名字所承载的、半分纯粹。
      海水漫过腰际,冰冷刺骨,却奇异地让我平静。涛声变得轰鸣,又似乎远去。眼前晃过阿树的脸,年轻,阳光,在训练场对我笑;在火海里推我出去,对我嘶吼“快走!”;想当年最后一次见面,他穿着崭新的、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就是我现在身上这件——说:“枝枝,等我回来,我们就去登记。”
      他再也没有回来。
      而我,终于要去见他了。以最干净的姿态,穿着他送我的白衬衫,回到那片他曾用生命守护过的水域。
      “阿树,”我在心里轻轻说,海水淹没了胸口,呼吸开始艰难,“这次换我来找你了。”
      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一个涌来的浪头前倾,脚下沙滩消失,一片冰冷的、无边的黑暗与浮力包裹上来。世界的声音瞬间退潮。
      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竟有些荒谬的暖意:这次,我终于不在乎所有了。我不是裴少、不是媒体宠儿、我就是自己裴枝,走向我的阿树。
      ——
      刺鼻的消毒水味,浓得发苦。
      意识像沉在深海,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拖拽上来。眼皮重若千斤,费力掀开一丝缝隙,是晃眼的白炽灯光,和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
      胸腔痛得像是被巨石碾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烧灼感。喉咙里插着管子,想咳嗽,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沙哑声响。
      “醒了!医生!他醒了!”
      是贺树的声音。嘶哑,疲惫,充满一种近乎狂喜的颤抖。
      我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侧过脸。床边围了人,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还有几张陌生或半熟的面孔。最后,落在那张脸上。
      贺树。
      他瘦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里面密布着蛛网般的红血丝。昂贵的西装皱得像咸菜,头发生乱,下巴上是没刮干净的青茬。短短数日,像是老了十岁。他死死抓着病床栏杆,指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劫后余生的慌乱,深不见底的恐惧,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近乎卑微的期冀。
      “枝枝……你醒了……”他声音抖得厉害,“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想开口,想说点什么,比如“这里是哪”,或者“我睡了多久”。但喉咙剧痛,只发出气音。
      一位年长的医生俯身检查了我的瞳孔和基本生命体征,直起身,表情复杂:“裴先生,你运气很好。肋骨断了三根,肺部有少量吸入性海水和泥沙,加上低温导致的休克,情况很危重。能醒来,并且各项指标趋于平稳,是奇迹。”
      医生顿了顿,目光在我和贺树之间打了个转,语气平淡却蕴含深意:“按规定,需要确认一下。是贺树先生在您落水后,第一时间跳下去将您拖上岸,并进行了持续近二十分钟的心肺复苏,直到救护车赶到。否则……”
      否则,就没有这个“奇迹”了。
      我安静地躺在那里,听着。肺叶每一次扩张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但这点疼,奇异地,压不住心里那片更庞大的、冰冷的荒原。
      贺树救我?他贺树,跳下海,把我拖回来?
      医生护士陆续退出病房,留下沉重的寂静。贺树还抓着栏杆,像是那是他唯一的浮木。他往前挪了半步,想靠近,又不敢,脸上是一种近乎破碎的恳求:“枝枝……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但求你,别这样……别丢下我……”
      他语无伦次,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砸在病床上,“ 啪嗒啪嗒”的声音。“你跳下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跳下去……抓住你……你那么重……全是水……我拖不动……我喊你……你眼睛闭着……我以为……我以为……”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只是死死看着我,像濒死的人看着最后一缕光。那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算计,没有了利用,甚至没有了以往那些傲慢与轻蔑。只有最原始的、后怕的恐惧,和一种失去一切的空洞。
      当时的画面,碎片般闪回:冰冷的海水淹没口鼻,黑暗涌来,身体不断下沉。然后是一双强有力的手臂,从后面卡住我的腋下,拼命向上拖拽。抗拒,本能的反抗。一双熟悉的脸在模糊的水光中晃动,不是阿树,是贺树。他灌了水的嘴巴在吼,表情狰狞,充满了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拼命的狰狞。然后是粗糙的沙滩,他把我平放在滚烫的沙砾上,骑在我身上,用力按压我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带着哭腔的嘶吼:“裴枝!你给我醒过来!听见没有!你敢死!我让你全家都不得好死!你给我醒!”
      然后是冰冷的嘴唇贴上我的,吹气,再按压。人工呼吸。再按压。他的眼泪混着海水,滴在我脸上,温的,和我身下冰凉的沙砾,和他拼死按压的掌心,形成诡异的温度差。
      黑暗彻底吞噬前,最后看到的,是他那张因为极度用力而扭曲的、与阿树描述中截然不同的脸,在黄昏的微光里,被海水浸透,被绝望填满。
      原来,是他。不是阿树在彼岸召唤,是贺树,用尽他可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把我从死神手里硬抢了回来。
      多讽刺。我最恨的人,用我最鄙夷的方式,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而我,却只想用它去完成第一次的奔赴。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单调而冰冷。
      我闭上眼,不想看贺树那张脸,也不想承受他此刻目光里那些复杂到让我恶心的情感。喉头的管子还在,但我已经不想拔掉它。太疼了,□□的疼,远不如心口那片早已被海水泡烂、又被贺树的行为搅动的、名为“ 未知 ”的废墟。
      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要在那一刻,像个真正的、在乎我的丈夫一样,不要命地跳下去?
      贺树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抗拒和漠然。他慢慢松开抓着栏杆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他走到我对面的空病床边坐下,没有坐下,只是僵硬地挨着床沿,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那天……你撕了协议……你走向海里……”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我……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想吓我……或者……你知道我那天……你……你差点死掉……你知道我有多怕吗……我疯了……”
      他深深吸气,胸口起伏:“后来……后来我看到你走进水里,越走越深……一点都不回头……我才……我才真的怕了。”
      他停顿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我……我跳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一个念头:裴枝不能死。他要是死了……我……”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那几个字烫嘴,“我可能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连最后这张脸都没了。”
      我闭着眼,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是利益。连这舍命相救,最终归结的落脚点,依然是“我可能什么都没有了”。他怕的不是裴枝的死,是贺树所依仗的一切土崩瓦解。哪怕他跳下去时,那个“念头”是混沌的、本能的,但理智一旦回笼,分析的根基,依然是利益得失。
      “然后……把你拖上来……你不动……我叫你……你不应……”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带着后怕的哭腔,“我以为……我以为这次真的完了……我……我给你做人工呼吸……我求你……我威胁你……我……我甚至说……说让阿树在地狱里也得不到安生……”
      我猛地睁眼,黑耀色的眸子死死盯住他。喉咙里的管子让我无法大声,但目光足以锋利如刀。
      他接触到了我的眼神,瑟缩了一下,随即更绝望地摇头:“那时胡说的……我是疯子……我是畜生……但枝枝,我那时真的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只想让你活过来……哪怕你醒来后更恨我……哪怕你立刻跟我离婚……哪怕你死……”他哽住,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哪怕你死了,我也要让你恨着我!我不要你消失!不要你去找他!”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过(或者说,沉迷过)、恨过、利用过、也被利用过的男人。此刻,他所有的精明、算计、傲慢都被那场海水的绝望冲刷殆尽,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和悔恨啃噬的、狼狈的个体。
      可那又怎样?
      我忽然很累。累于这无尽的纠葛,累于这用他人错误反复凌迟自己的七年,累于这连死亡都无法彻底干净的、纠缠不休的孽缘。
      我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只没插输液管的手,微弱地、却无比清晰地,对他摆了摆。
      不是“滚”,不是“出去”。
      是“離開”。
      无声的驱逐。
      贺树看出来了浑身一震,脸色彻底灰败下去。他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缝隙,一丝可能。但他没有找到。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比窗外铅灰色天空更冷的、死寂的漠然。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极其缓慢地,他站直了身体,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灰烬。
      腳步声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世界安静了。只有仪器的嘀嗒声,和我自己胸腔里艰难起伏的呼吸。
      又不知过了多久,许是药剂作用,我又陷入一片混沌的半昏迷。但这一次,没有深海的黑暗。有一些模糊的、光怪陆离的片段,交替闪现。
      是阿树。他穿着当年我特别喜欢他穿的卫衣套装,在训练塔上对我挥手,笑得阳光灿烂。背景是初识的大学校园,梧桐树叶沙沙响。
      是他最后一次任务前,在队里宿舍,笨拙地给我叠一件白衬衫,针脚歪歪扭扭,却熨帖平整。他说:“枝枝,等这次出勤回来,我们就去登记。以后我天天给你穿。”
      是那场滔天大火的新闻画面,刺目的红光,浓烟滚滚。然后是救援队列队,沉默,哀乐。他的名字,被主持人用沉痛的声音念出,白色横幅上,黑字。
      是我在停尸房外,隔着玻璃,看着那块白布下的轮廓,安静得不像他。我冲进去,被队员死死抱住。我嘶喊他的名字,哭到声嘶力竭,喉咙出血。
      是七年来,每一个无眠的夜。我抚摸那件他最后叠的、我珍藏的白衬衫,想象他的体温还在上面。我收集他救火时用过的、烧焦的旧工具,他写给队友的鼓励纸条,他比赛中赢得的、写着加油的矿泉水瓶……我把它们锁在保险箱里,如同供奉。而白天,我坐在贺树身边,看着这张相似的脸,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阿树回来了,这是阿树的一部分。然后在深夜,抱着那件衬衫蜷缩,对着空气说“阿树,我疼”。
      是贺树。第一次在酒吧遇见,他端着酒杯,侧过脸,阳光恰好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一瞬,我心跳骤停。我像着了魔,走过去,说:“我们结婚吧。”他愣住,随即眼中闪过赤裸的贪婪和算计,很快化为玩世不恭的笑容:“裴少,认真的?我不爱你。”
      我说:“我爱你。”只是你的脸,很像一个人。
      他哈哈哈大笑,举杯:“成交!金主!”
      然后是漫长的、一个名为“过家家”的囚笼。
      是他带不同男人回家,在客厅,在书房,甚至在我房间隔壁,纵情欢笑,故意高声谈论我的“无趣”,我的“冷脸”,我的“xxx身份多么令人作呕”。我端着咖啡经过,面无表情,仿佛那不是我的家,而我只是一缕透明的、被迫观看自己凌迟的幽魂。
      是他某次醉酒,把我按在落地窗冰冷的玻璃上,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他恶毒的话语和毫无温存的……。他咬着我的耳朵,含糊地叫着一个名字,一个我后来从佣人口中拼凑出的、他大学时的“女神”的名字。那一刻,我闭上眼,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心里却疯子般嘟囔着:“阿树……阿树……”
      然后,是他发现保险箱里那些“禁忌”的时刻。他冲进书房,抓起阿树的照片,又惊又怒:“这是谁?!你他妈藏着别人的东西?!”他看向我的眼神,第一次有了裂痕,有了崩溃的征兆。他大概一直以为,他是我无可替代的“白月光”,原来,他连替身都不是,只是我用来麻痹自己的、一个拙劣的赝品。
      然后是那天,互相对峙,他质问我。我平静地撕掉协议。
      “你当然不是他。”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曾让我沉溺的脸,“阿树不会做这些。也不会用这张脸,做这些。”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也像看一个披着人皮的鬼。
      ——
      再次真正清醒,是三天后。
      身体依旧痛,但意识清晰许多。贺树不在。护士说他来过几次,都只站在走廊外,没有进来。我的离婚协议,被重新整理好,放在床头柜上,附带一支笔。封面上,有他用力过猛戳破的纸洞。
      我拿起笔,划掉所有关于财产分割、过错方的条款,只留下最核心的一行:“双方自愿离婚,无其他纠葛。”
      签字。我的笔迹,力透纸背。
      又过了两天,可以下床。公寓早就被贺树搬空,或者,他本就是那个搬“出去”的人。我回到那个曾经的家,打开门,空荡,冷清,所有属于贺树的印记都被清除了,干净得诡异。只有书房,那个禁地,门锁完好。
      我走进去,打开保险箱。里面空空如也。所有阿树的东西,都不见了。
      不是搬家带走的。贺树没这个权限,也没这个胆量(他或许有,但不敢,那些东西的“主人”是阿树,他再混账,对着一个已故的、真正的英雄,或许也有发自本能的忌惮)。
      是我。
      出院后那个下午,我独自回来了。我找到了一个更隐秘的地方,一本特殊的日记——不是纸质的,是阿树生前在我的要求下,录下的、每天睡前对我说的“晚安”。小小的录音笔,我在里面存放了上千条他的声音。而其他所有实体遗物,包括那件白衬衫,都被我转移到了新的、绝对安全的地方。
      我坐在阿树曾经坐过的书房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保险箱。忽然就笑了。笑自己。贺树以为的那些“证据”,那些能证明我从未爱过他的“把柄”,我一个都没留。我甚至没留一张阿树的正面照片给他泄愤的机会。他看到的,或许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旧物,就崩溃了。多脆弱。
      办理离婚手续,极其迅速,甚至没有对簿公堂。贺树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或者,在经历了那场海后,他彻底明白了有些东西强求不来。他最终签了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几乎划破纸张。
      民政局出来,阳光刺眼。天空澄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贺树站在台阶下,没走。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最后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东西……你想要的,你的人都……都清走了。”他声音沙哑,“裴家的产业,按约定,我名下的部分,会逐步以市场价转让回裴氏控股。包括那部分……孩子的抚养权,我会放弃,回归母姓,与你及裴氏无任何瓜葛。”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下一句:“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进不远处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没有再看我一眼。车窗缓缓升上,隔绝了他的脸,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关联。
      车子汇入车流,远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墨绿色的离婚证,小册子,很薄。却感觉不到重量。
      三天后,我回到了这片海。
      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外面随意罩了件深灰色大衣。没有带任何东西,除了兜里那枚小小的、冰冷的钥匙——打开新保险箱的钥匙。那里,有阿树的一切。
      纪念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我走过去,从包里取出迷你花瓶,里面插了一束新鲜的、洁白的满天星——阿树最喜欢的花,他说,像他救起的那些在火场里飘散的灰烬,干净,也轻盈。

      我蹲下身,将花轻轻放在石碑下。指尖触到冰凉的刻字:贺树(1989-2019),人民消防战士,一等功。我轻轻描摹着那个名字,一笔一画,认真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阿树,”我低声说,海风卷走了尾音,“我来了。这次,是我自己决定的。没有替身,没有谎言,没有拖延。就是我,裴枝,穿着你送的白衬衫,来陪你了。”
      我站起来,后退两步,仰头看着暮色四合的天空。第一颗星,亮了起来。
      然后,我再次走向海水。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冰冷的海水再次包裹脚踝,小腿,膝盖……
      身体向前倾倒,心甘情愿地投入那深邃的蓝色怀抱。
      意识开始模糊,下沉。这一次,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宁静,像漂泊多年的船,终于望见了家的灯火。
      恍惚间,仿佛听见遥远的海浪声里,夹杂着一个熟悉到骨髓里的声音,温暖,带着笑意:
      “枝枝,怎么现在才来?等你好久了。”
      我笑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意识彻底沉入那片温暖的、永恒的黑暗前,低语:
      “阿树,我的白衬衫,干净吗?”
      “一直很干净。”
      “那就好。”
      海水温柔地合拢,像母亲的手臂,像阿树最后一次将我推向生路时,那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掌心。
      远处灯塔的光柱,旋转,扫过漆黑的海面,扫过那方小小的、洁白的纪念碑,最终,消失在无边的、墨蓝色的深处。
      那里,曾经有一份救援名单。排在第一位的牺牲者,庭树。
      而今天,在另一份无人知晓的、只属于这片海的“名单”上,一个新的名字,被无形的海水,温柔地,加在了庭树之后。
      裴枝。
      听见吗?海浪在笑。它终于把我们,都还给了彼此。
      生死同归,永不分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死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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