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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朋友之间 07 ...

  •   大学生活和许森安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到了北京,离蒋之林近了,日子会变得不一样。具体怎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大概是觉得天会更蓝一些,风会更暖一些,走在路上会更有力气一些。但事实是,天还是那个天,风还是那个风,他还是那个他——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走过校园里每一条被银杏叶覆盖的路。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机里多了一个叫“蒋之林”的置顶聊天框。

      他很克制。不会每天发消息,不会问“你在干嘛”,不会在深夜发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他发消息的频率大概是一周两三次,内容永远是安全的:一张食堂新出的菜品的照片,配文“这个还不错”;一个好笑的段子,配文“哈哈哈哈你看这个”;一个DDL的提醒,配文“你们专业课是不是也要交这个”。

      蒋之林的回复速度和长度都不固定。有时候秒回,回一个“哈哈哈”或者“看着不错”;有时候隔几个小时,回一个“嗯”或者“哦”;有时候隔一天,回一个“忘了回了”。许森安把每一种回复都当作一种信号来解读——秒回说明他现在有空并且心情不错,隔几个小时说明他在忙但不讨厌收到我的消息,隔一天说明他真的忘了但想起来之后还是回了所以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在乎的。

      他把这些解读写进日记本里,写得非常详细,像在做一份关于“蒋之林情绪波动与回复消息速度之间的关系”的研究报告。这份报告的唯一读者是他自己,唯一的用途是让他确认一件事——蒋之林没有讨厌他。

      只要不讨厌,就是好的。

      许森安的底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降到了这个程度。不是“喜欢”,不是“在意”,甚至不是“记得”,而是“不讨厌”。一个不讨厌他的人,愿意偶尔回他的消息,偶尔和他吃顿饭,偶尔说一句“下次见”,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他不是不想奢望更多,是他已经学会了不要奢望。奢望是危险的,它会让你的手伸得太长,伸到别人不愿意给的地方,然后你收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把空气。

      许森安不想让自己变成那样。

      所以他把所有的奢望都压缩成了两个字——“下次”。下次见面,下次吃饭,下次聊天。他把“下次”当成一个承诺来对待,哪怕蒋之林的“下次”只是随口一说,他也会认认真真地记下来,然后等。

      他是最擅长等待的人。

      来北京的第三周,蒋之林又约了他一次。这次不是吃饭,是看电影。蒋之林说学校电影院在放《星际穿越》,他想看但没人陪,问许森安去不去。许森安当然去。他不但去了,还提前查了电影的背景知识,看了影评,了解了导演的拍摄手法,做了整整两页的笔记。不是因为他对这部电影有多大的兴趣,是因为他怕看完之后蒋之林要讨论,他不想在蒋之林面前显得无知。

      电影很长,快三个小时。许森安坐在蒋之林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扶手,扶手上放着两杯可乐。电影放到主角掉进黑洞的那一段,许森安的余光看到蒋之林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被屏幕上的画面吸进去了。他看着蒋之林的侧脸,电影院的光影变幻把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不断被修改的油画。

      他想伸手碰一下蒋之林的手。

      只是碰一下。指尖碰到手背,零点几秒,然后收回来。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他的大脑钻出来,沿着脊椎往下爬,爬到手指尖,痒痒的,麻麻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没有碰。

      电影散场后他们走在学校里,十月的北京晚上已经很冷了,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涩的凉意,像有人用冰凉的丝绸擦过你的脸。蒋之林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说了一句“真冷”。

      许森安想说“我的外套给你”,但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薄得可怜的连帽衫,说出来大概会被蒋之林当成神经病。他没有说,只是把步子迈大了一点,走到蒋之林的上风口,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身体挡住了一部分风。蒋之林大概没注意到,因为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看许森安。

      他们走到校门口,蒋之林说“我到了”,许森安说“嗯”。蒋之林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下周末我们学校有篮球赛,你要不要来看?”

      许森安愣了半秒:“你打?”

      “嗯。”

      “好。”

      蒋之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许森安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想碰蒋之林的手,现在正紧紧地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校门口的灯拍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不好,构图歪了,灯光过曝,像一块白色的光斑砸在画面的正中央。但他还是存了下来,存进那个叫“B J”的相册里,和所有截图放在一起。

      回去的地铁上,他靠着车门,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那个人眼睛里有光,嘴唇微微上扬,看起来很开心。他对着那个倒影笑了一下,然后收起笑容,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许森安,他只是找你一起看个电影,叫你去看他打球,这和喜欢你不沾边。你知道的,对吧?

      他当然知道。

      但知道有什么用?

      知道下雨了和真的被雨淋到,是两回事。

      篮球赛那天下雨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那种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的、让人想骂脏话的大雨。许森安在校门口的便利店里买了一把透明的长柄伞,打着伞走到蒋之林的学校,走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鞋全湿了,裤腿湿了一大截,冷冰冰地贴在腿上,难受得要命。他在体育馆门口把鞋脱了,把袜子拧干,重新穿上,然后深呼吸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体育馆里很热,人很多,到处都是尖叫声和哨声。他找了靠前的位置坐下来,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开始找蒋之林。球场上正在热身,他一眼就看到了——蒋之林穿着白色的球衣,号码是7号,正在三分线外投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空心入网,网兜发出“唰”的一声。

      许森安坐在观众席上,把那一声“唰”收进了耳朵里,存在了大脑的某个角落。他知道自己以后会反复回忆这个声音,和这个画面——蒋之林穿着白色7号球衣,在雨天的体育馆里投进了一个三分球。

      比赛开始了。蒋之林打得很好,不是那种独狼式的打法,是那种团队型的——传球果断,跑位聪明,该出手时绝不犹豫。他进了三个三分球,每次进球后都会跑回去防守,不会做出庆祝动作,表情始终是那种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许森安没有喊,没有尖叫,没有像旁边的人那样站起来挥舞手臂。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蒋之林的每一个进球都记在心里。第三节的时候蒋之林被对方撞了一下,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许森安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直接站了起来,手撑着前排的椅背,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截。

      蒋之林站起来了。摆了摆手示意没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跑。

      许森安坐下来,手还在抖。

      他花了大概一分钟才把心跳压回正常的频率。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蒋之林的安危,和他自己的身体状况,在他心里的优先级是完全不对等的。他可以忍着自己的心脏疼不出声,但如果蒋之林蹭破了一点皮,他会比蒋之林自己更疼。

      这不是爱。

      这是病。

      但他治不了。

      赛后蒋之林在更衣室门口找到他,头发还是湿的,球衣换成了卫衣,身上有一股沐浴露的味道。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微微上扬,说了一句“你真来了”。

      “说了来就来。”许森安说。

      蒋之林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等很久了吧?走吧,我请你吃饭。”

      许森安接过那瓶水,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水本身,是因为蒋之林递水的那个动作——手臂伸直,瓶口朝前,和四年前楼梯间里那个动作一模一样。时间在这一刻折叠了,2009年和2013年叠在了一起,十五岁的许森安和十九岁的许森安同时站在蒋之林的面前,同时接过同一瓶水。

      他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

      水的温度是常温的。

      他抬头看了蒋之林一眼。

      蒋之林已经在往前走了,步子很大,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翻了过去,他没有管,就让它那么翻着。

      许森安握着那瓶水,跟了上去。

      那年的秋天过得很快。北京的秋天本来就很短,短到你刚发现叶子黄了,叶子就掉光了。许森安在这段时间里见蒋之林的频率大概是两周一次,不固定,有时候是蒋之林主动约他,有时候是他主动约蒋之林。他们做的事情都很普通——吃饭,看电影,打球(许森安负责在场边递水),或者在两个学校之间的某个咖啡馆坐着各做各的事。

      许森安把这些时光都当作礼物收下了。每一分钟都包装得很精美,丝带系得很紧,他不舍得拆开,就那么捧着,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记得有一次在咖啡馆,蒋之林坐在他对面写代码,他坐在旁边看书。两个人不说话,就这么待了两个小时。咖啡馆里放的是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得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许森安偶尔抬头看蒋之林一眼,看到他盯着屏幕皱眉头,看到他揉了一下眼睛,看到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但这种“不被看”的时候,许森安反而觉得最踏实。因为在这种时候,他不是那个需要被回应的人,他只是一个安静的存在,像一株植物,放在蒋之林的旁边,不需要浇水,不需要施肥,只要不被搬走,就能一直活着。

      他怕的是蒋之林离开。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离开——他们在同一个城市,想见面总能见到的。他怕的是蒋之林在心理上离开,怕他交了新的女朋友,怕他的生活里有了更重要的人,怕自己从“偶尔会想起的人”变成“曾经认识的人”。

      那个“曾经”,是许森安最怕的词。

      因为它意味着过去,而不是未来。

      大一下学期,蒋之林果然交了新的女朋友。

      许森安知道这件事的方式和高中时几乎一模一样——不是蒋之林告诉他的,是他在蒋之林的朋友圈里看到的。一张照片,两个人,背景是故宫的红墙,蒋之林站在左边,一个女生站在右边,女生长得很好看,长发,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梨涡。配文只有两个字:“周末。”

      许森安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本能的解脱感。像是你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有人推了你一把,你往下坠落的那一刻,反而不害怕了,因为你知道结果了。结果就是他猜的那样——蒋之林的生活里会有别人,那个人不会是他,从来不会是他,永远不会是他。

      他把那张照片截了图,存进了“B J”相册里。存完之后他看着那个相册,里面已经有一百多张截图了,从高中到现在,所有和蒋之林有关的对话、照片、备忘录,全都在里面。他把这个相册当成了一个保险箱,锁着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而保险箱的密码是四个数字——0901,他们高一开学的日子。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保险箱会被打开,里面的东西会一件一件地烧成灰。

      那段时间许森安变得很安静。不是刻意地安静,是那种身体自动进入的节能模式,像手机电量不足时屏幕会变暗,功能会受限,只保留最基本的使用。他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和室友说话,但所有需要能量的东西——社交、娱乐、情绪波动——都被降到了最低。

      他也没有主动联系蒋之林。

      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觉得“不应该”。蒋之林有女朋友了,他如果还是像以前那样频繁地联系,蒋之林的女朋友会怎么想?蒋之林会怎么想?他不想成为一个多余的人,更不想成为一个让人困扰的人。所以他退出了,不声不响地,像退潮时海水离开沙滩,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等太阳出来,痕迹也会消失。

      蒋之林大概过了一个月才注意到许森安的安静。

      “最近怎么不找我?”蒋之林发消息问。

      许森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说“你有女朋友了我不方便打扰”,想说“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了”,想说“我怕你觉得我烦”。但这些话都不能说,说了就暴露了,暴露了那个一直藏得很好的自己。

      最后他回的是:“忙着写论文呢,你那边怎么样?”

      蒋之林回:“还行。有空一起吃饭。”

      许森安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没有把这条消息截图。

      不是因为不值得,是因为他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疲惫。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疲惫感,他不是早就知道蒋之林会有女朋友吗?他不是早就接受了吗?为什么真的发生了,还是会难受?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接受”和“承受”是两回事。他可以接受这件事,但他的心脏还没有学会承受这件事。心脏是一个很笨的器官,它不识字,不懂道理,不会因为你想通了就不疼了。它只会做一件事——跳。跳得太快了是难受,跳得太慢了也是难受,跳得不对了,就是更深的、说不清的、让人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那种难受。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

      它还在跳。

      那就好。

      他说服了自己,这就够了。

      五月的时候,蒋之林和那个女生分手了。原因许森安不知道,也没有问。他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收到了蒋之林的消息:“分了。”

      就两个字。

      许森安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十几秒,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他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蒋之林没有再回复。

      那天晚上,蒋之林给他打了电话。

      这是蒋之林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许森安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许森安能听到蒋之林的呼吸声,很平,不像刚分手的伤心,更像是一个人独处久了想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

      “没什么,”蒋之林说,“就是想说说话。”

      许森安的喉咙发紧。他说“好,你说,我听着”。

      蒋之林说了大概二十分钟。从分手说起,说到最近的压力,说到对未来的迷茫,说到一些平时不会对人说的、软弱的、不体面的东西。他的声音一直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没有哭,没有叹气,就是很平静地把这些话说出来,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

      许森安没有插话,没有给建议,没有说“都会好的”。他就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

      蒋之林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许森安记了很久的话。

      “许森安,你这个人,还挺好的。”

      挺好的。

      蒋之林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评价一碗面“挺好的”,像在说今天天气“挺好的”。不是“我喜欢你”,不是“你在乎我”,不是“你是特别的”,甚至不是“你对我很重要”。

      只是“挺好的”。

      但许森安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眶热了。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说了一句“你也不差”。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床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想把蒋之林说的那句“你这个人,还挺好的”记下来,但手没有动。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蒋之林说他“挺好的”。这个“好”,是“好用”的好,还是“好相处”的好,还是“好欺负”的好?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都是,也可能都不是。

      也许就只是“挺好的”。

      没有任何深意。

      就像蒋之林这个人本身——他对许森安很好,但那种好不是因为许森安是许森安,而是因为蒋之林对谁都是那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不欠不还。他不是故意吊着许森安,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吊着许森安。

      不知道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不知道,所以不会改。

      因为不会改,所以许森安永远只能待在“挺好的”这个位置。

      这个位置有多远?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近到蒋之林难过的时候会给他打电话。

      远到蒋之林开心的时候,从来不会第一个想起他。

      许森安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这一页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他说我挺好的。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如果有一天我不好了,他还会记得我吗?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行字,觉得第二行太矫情了,拿笔划掉了。

      但划掉的字,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藏在墨迹下面,像一个永远不敢说出口的、关于自己的价值的疑问,安静地、固执地、不肯死去地躺在那里。

      许森安合上日记本,关了灯,躺回床上。

      隔壁床的室友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对面床的室友在打电话,小声地哄着远方的女朋友。这个房间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声音,只有许森安是安静的。

      他在安静中想起了很多年前蒋之林说过的那句话。

      “别哭,丑。”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又想起了这句话。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

      他没有哭。

      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

      如果有一天他哭了,蒋之林还会不会递给他一瓶水?

      还是只会觉得他丑?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蒋之林面前哭过了。

      不,不对。

      他从来没有在蒋之林面前哭过。

      因为他知道,哭了也没用。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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