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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北京见 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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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许森安正在家里收拾东西。
他已经搬出了学校的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小的单间,月租八百,不包水电。房间不大,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之后就只剩下一条窄窄的过道,但许森安住得很满意。这是他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墙壁可以自己决定刷什么颜色,东西可以自己决定放在哪里,没有人会突然推门进来说“这个月的生活费晚两天给你”。
他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浅灰色的,桌布是白色的,墙上贴了一张北京的地铁线路图,用红笔把学校附近的车站圈了出来。书桌上摆着一排课本和参考书,旁边的玻璃瓶里插着几支干花——不是买的,是上学期学校花坛修剪时他捡回来的几枝快要枯萎的月季,倒挂在窗台上晾了两周,变成了暗红色的干花,插在瓶子里,有一种凄凉的美丽。
他的手机响了。
一个北京的电话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温和的女声:“您好,请问是许森安同学吗?我是北京××大学招生办公室的老师,恭喜您被我校录取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听清。不是因为信号不好,是因为他的耳朵里突然嗡嗡地响起来,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耳边飞。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颤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颤抖才稍微好了一点。
“……许森安同学?您在听吗?”
“在的,”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我在听。”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他看着墙上那张北京地铁线路图,看着那条红色的线从车站延伸到学校的名字,看着那些他查过无数次的地名——海淀、朝阳、西城——每一个都像一句咒语,念出来就能把他带到那个遥远的、有蒋之林的城市。
他拿起手机,给蒋之林发了一条消息。
“我录了,北京。”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吵着什么。许森安看着那些麻雀,觉得它们看起来很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拦着它们,也没有人等着它们。
手机震了一下。
他走回去,把手机翻过来。
蒋之林的消息:“恭喜。我也录了,北京。”
许森安看着那行字,把它读了三遍。第一遍是确认自己没看错,第二遍是在心里把蒋之林的语气还原出来,第三遍是单纯地、贪婪地、不舍得把视线移开地再看一次。他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和之前所有的截图放在一起,在手机里建了一个相册,名字叫“B J”。
不是北京,不是蒋之林,只是一个缩写。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缩写。这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藏在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包括自己的心。
“哪个学校?”他问。
蒋之林发了一个学校的名字。不是清华,不是北大,是北京另一所不错的985,和许森安的学校隔着半个城市,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打车不堵的话半小时。
四十分钟。
许森安打开地图,查了两个学校之间的距离,截图,存进“B J”相册。然后他开始查两个学校之间有哪些公交线路,哪条线不用换乘,哪条线最便宜,哪条线的末班车是几点。他把这些信息一个一个地记在备忘录里,像一个将军在沙盘上推演行军路线,严谨,细致,一丝不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这些。蒋之林没有说“以后我们可以常见面”,没有说“周末一起出去玩”,甚至没有在“我也录了北京”后面加一个感叹号或者笑脸。这条消息和蒋之林所有的消息一样,干净,简洁,像一个公式推导的最后一步,正确但冷淡。
但许森安知道,蒋之林专门告诉他“我也录了北京”,这件事本身就够了。
如果蒋之林不在乎,他不会说。
许森安在这个逻辑里找到了一根稻草,然后把这根稻草当成了整个救生圈,紧紧抱住,没有松手。
离开家乡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许森安回了趟家。
不是他主动要回的,是母亲打电话来说“你走之前回来吃顿饭吧”。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温柔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他要走了,大概是因为觉得愧疚,大概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随口一说。许森安没有问为什么,他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出了门。
家离他租的房子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心脏——这段时间心脏还算老实,没有给他找太多麻烦。他走得很慢是因为他不知道进了那个家门之后该说什么。他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像一条晾在室外的旧毛巾,用过太多次,洗过太多次,已经薄得快要透光了,但你依然需要它,因为你需要一个东西来擦干自己。
他敲门。继父开的门,说了句“来了”,然后转身回了客厅,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联播。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尴尬。
“进来吧,”她说,“饭马上好。”
许森安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多了很多东西——婴儿车、婴儿玩具、一堆花花绿绿的绘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奶粉和爽身粉混合的味道。那个小孩已经一岁多了,会走路了,正扶着一个塑料学步车在客厅里蹒跚地挪动,看到许森安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挪。
许森安看着那个小孩。同母异父的弟弟,他的血缘意义上的亲人。他试着在心里找到对这个小孩的感情,找到了吗?好像有一点点,很淡,像一杯被反复冲泡的茶,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茶味。不是他不愿意爱这个小孩,是他已经把能用的爱都用到别的地方去了,剩下的那一点,稀薄得连自己都不好意思称之为“爱”。
晚饭吃得很安静。母亲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个汤。都是许森安以前爱吃的——或者说,都是许森安以前在的时候母亲常做的。他不确定母亲是记得他爱吃什么,还是这几道菜就是她会的全部。
“到了北京好好照顾自己,”母亲说,“钱不够了跟妈说。”
许森安点头。他不会跟母亲说钱不够的。他从来不会。他宁愿一天吃两顿饭,也不会开口问母亲要钱。不是因为他有多懂事,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不向任何人伸手。伸手意味着期待,期待意味着可能落空,落空意味着失望。他不想要失望,所以他不期待。不期待任何人的帮助,不期待任何人的关心,不期待任何人的爱。
除了蒋之林。
只有蒋之林,是他允许自己期待的。
吃完饭他帮母亲洗了碗,擦干净灶台,把垃圾袋扎好放在门口。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蹲在地上给弟弟擦嘴巴,那个小孩吃得满嘴都是番茄酱,像一只小花猫。母亲一边擦一边笑,嘴里说着“你看看你,吃成什么样子了”,语气里全是柔软。
许森安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自己的包,说“妈,我走了”。
母亲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路上小心。”
“嗯。”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到母亲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他差点没听到,轻到他不确定母亲是不是真的说了。那句话是——
“森安,妈对不起你。”
许森安的手停在鞋带上,停了大概两秒钟。他没有回头,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有说。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靠着墙壁,仰起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没有哭。
他很少哭。
他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母亲大概会很伤心。不是因为他是她的儿子,而是因为她觉得对不起他。愧疚是比爱更持久的东西。爱会消失,愧疚不会。愧疚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肉里,不碰不疼,一碰就疼,而且你永远都拔不出来,因为你无法回到过去,无法弥补,无法重来。
许森安不想让任何人对他有愧疚。所以他要活得好好的,至少要看起来活得好好的。好好的,健康的,独立的,不需要任何人担心也不需要任何人愧疚的。
他走下楼梯,走进夜色里,背着一个包,里面装着那枚褪色的瓶标和那瓶没有标签的空瓶子。
他要去北京了。
他要去见蒋之林了。
他要继续他漫长的、没有回应的、像一个人走在沙漠里一样看不到尽头的爱。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是九月三号的中午。
许森安从舷窗往外看,看到的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和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建筑。北京比他想象的要大,大到他觉得自己像一粒沙被扔进了沙漠,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边界。他跟着人流走出航站楼,热浪扑面而来,九月的北京还是很热,比他的家乡热得多,空气干燥得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脸吹。
他打了一辆车去学校,司机是个北京大爷,一口京腔听得他有些恍惚。大爷问他“小伙子上哪个大学”,他说了学校名字,大爷说“哟,不错啊,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许森安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在想,如果大爷知道他来北京不是为了好工作也不是为了好媳妇,而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大爷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人,大爷大概会觉得他疯了。
也许他确实是疯了。
报到、注册、领宿舍钥匙、搬行李、铺床、见室友。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像一场排练好的戏。他的三个室友看起来都不错,一个来自东北,一个来自湖南,一个来自江苏,四个人挤在一间十几平的房间里,未来四年要共享一个空间。他们互相做了自我介绍,交换了家乡的特产,约好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
许森安微笑着应对着这一切,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什么时候联系蒋之林?以什么理由联系?“我到北京了”太像女朋友会说的话,“你安顿好了吗”太像他妈会说的话,“周末有空吗”太像他想约他出去。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普通的、不会让蒋之林觉得奇怪的理由。
他想了两天,最后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话题:北京有什么好吃的?
“你到北京了吗?”他发消息问。
“到了。”蒋之林回。
“有什么好吃的推荐吗?学校食堂不太行。”
“我也刚来,不熟。等我探探路。”
“好。”
对话结束。简短的、正常的、不痛不痒的。许森安把这段对话截图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觉得自己真的很可悲。截图的不是“我想你了”不是“我们在一起吧”不是任何有意义的话,而是“我也刚来,不熟”。六个字,像六颗米粒,不值钱,不营养,但他是饿的,所以他捡起来,擦了擦,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开学第一周是新生教育,听讲座、逛校园、各种破冰活动。许森安参加了一部分,推掉了一部分。推掉的那些时间里,他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多圈,把每一条路都走熟了,把每一个食堂都吃了一遍,把图书馆每一层都看了一遍。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蒋之林如果来找你,你要知道带他去哪里。
蒋之林会来找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在做准备。
像一个士兵永远不会放下手中的枪,许森安永远不会停止为“蒋之林可能需要我”这件事做准备。这个习惯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改不了了,也不想改了。
来北京的第二周,周六,蒋之林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我这边探到一家不错的馆子,一起?”
许森安正在洗衣服,听到手机震动,湿着手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加速到一种让他不得不把手撑在洗手台上的程度。他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做阅读理解。
“一起?”
“一起。”
“他约我一起。”
他把手里的泡沫冲干净,擦干手,打字:“有空,几点?”
“中午十二点,我把地址发你。”
许森安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很亮,亮得像里面点了一盏灯,嘴唇微微上扬,压都压不下去。他对着镜子练习把笑容收起来,试了三次,成功了,但眼睛里的光收不掉。那盏灯没有开关,它自己亮了,而且他不确定它还能不能灭。
他花了四十分钟查从学校到那家馆子的路线。地铁四号线转十号线,再走八百米,全程四十分钟。他把路线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又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他提前一个小时出门,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那家馆子,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壶茶,等。
他等了二十分钟。
蒋之林到的时候,十二点零三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他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看到许森安,走过来坐下,说了一句“你到得挺早”。
“刚到。”许森安说。
蒋之林拿起菜单翻了翻,点了几道菜,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都很自然,自然的像他们昨天才见过,自然的像这三年多的时间没有在他们之间留下任何痕迹。许森安喜欢这种自然。这种自然让他觉得自己和蒋之林之间有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语言就能维持的联系。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天。聊学校,聊专业,聊北京的天气。蒋之林说他学的是计算机,课很多,老师很严,但还行。许森安说他学的是金融,数学很难,但也在努力跟上。他们的对话像两条平行线,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偶尔交叉,但大多数时候是各说各的。
许森安不在乎说什么。他在乎的是——蒋之林坐在他对面,隔着一个小圆桌的距离,他能看到蒋之林吃东西时咀嚼的样子,能看到他喝水时喉结的滚动,能看到他说话时偶尔露出的那颗虎牙。这些画面他以前只能在背后偷偷看,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因为他们在面对面吃饭。
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结账的时候许森安抢着付了钱,蒋之林说“下次我请”。许森安说“好”。
下次。
这个词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了一整天。
吃完饭之后他们在商场里逛了逛,蒋之林说想买双鞋,许森安就陪他去了。蒋之林试了三四双,最后选了一双白色的板鞋,付完钱直接穿上,旧鞋子装进鞋盒里拎着。他们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北京的秋天来得早,九月中下旬就开始凉了,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烤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
“你怎么回去?”蒋之林问。
“地铁,”许森安说,“你呢?”
“打车。”
许森安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想说“我们可以一起坐地铁”,但没说。蒋之林想打车,那就打车。他不会说“你坐地铁吧”,因为他不想让蒋之林做任何他不愿意做的事。
“那我先走了。”蒋之林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回头看了许森安一眼。
“下次见。”蒋之林说。
许森安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远处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然后消失。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9月16日,北京,晴。第一次在北京见面。吃饭,逛街,买鞋。他说下次见。”
他存好备忘录,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地铁站。
地铁站里人很多,来来往往,匆匆忙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许森安站在站台上等车,看着对面广告牌上的明星冲他微笑,列车进站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走进车厢,找了一个角落站好,扶着手环,看着窗外的隧道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他想,北京很好。
北京有蒋之林。
这就够了。
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