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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京 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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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最后一科是英语,交卷铃响的时候,窗外正下着瓢泼大雨,雨声大得像要把整个世界吞没。许森安坐在考场里,把笔帽盖上,看着窗外发了十几秒的呆。他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欢呼或者如释重负地叹气,他只是很平静地想:考完了。然后是第二个念头:蒋之林考得怎么样?
第三个念头:我们还能在一个城市吗?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在走廊上被人潮推着往前走,到处都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声打电话说“妈我考完了”。许森安被挤在中间,身体往前移动,思绪却往后飘,飘回三年前的那个九月,飘回楼梯间里那个逆光的侧脸,飘回那瓶水,那枚标签,那些不为人知的、细碎的、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日子。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把这些日子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攥得很紧,紧到手心的皮肤都磨薄了,但还是攥不住。时间像水一样从他指缝里流走,留下的只有那些被水浸湿的痕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在教学楼门口停下来,没有伞。雨太大了,大到站在门口就会被雨雾打湿。他靠在门框边,想等雨小一点再走。身边不断有人冲进雨里,笑着跑着,被淋成落汤鸡也无所谓,因为高考结束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许森安觉得自己也是这样——什么都无所谓了,但跑进雨里这种事他做不出来。他不是一个会跑进雨里的人。他是那种会在屋檐下等雨停的人,等多久都可以,只要最后能到要去的地方。
“你没带伞?”
声音从右边传来。许森安转头,蒋之林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还没有撑开。校服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领口大敞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刚考完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更像刚从游泳池出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散漫。
“忘了。”许森安说。他没忘,他是故意没带的,因为他知道蒋之林总是带伞。
蒋之林看了他一眼,把那把伞递过来:“你用。”
许森安愣了一下:“那你呢?”
“跑两步就到了。”蒋之林说完,把伞塞进许森安手里,没等他反应,直接冲进了雨里。他的校服衬衫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他跑得很快,像一个不在乎终点在哪里的长跑运动员,步子很大,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闪着光。
许森安站在门口,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蒋之林手心的温度。
他没有撑伞。
他抱着那把伞,冲进了雨里。
不是因为他想追蒋之林——他追不上。是因为他想和蒋之林淋同一场雨。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在一起”的方式。同一片天空,同一场雨,同样的雨水打在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如果雨是公平的,那在这一刻,他们拥有同样的东西。
他跑得很慢,不是因为体力不好,是因为心脏开始疼了。那种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的疼,从胸口扩散到肩膀,再扩散到手臂。他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雨砸在他背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打他,不疼,但让人喘不过气。
他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了,才直起身,慢慢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全班在KTV包了场,庆祝高考结束。许森安换了干衣服去了,但到得很晚。他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热闹得像炸了锅,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哭,有人在告白。空气里弥漫着烧烤和啤酒的味道,音响的声音大得能把墙皮震下来。
他扫了一圈,在角落的沙发上找到了蒋之林。蒋之林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没怎么喝,就拿着,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别人唱歌又像是在发呆。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生,是他们班的班花,长发披肩,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正侧着头和蒋之林说话,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许森安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去了吧台,拿了一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选了一个离蒋之林最远的位置坐下来,把水瓶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瓶身上画圈。包间里的灯光很暗,五彩的光球在天花板上旋转,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许森安看着那些光斑落在蒋之林的脸上、身上,看着班花把头靠在了蒋之林的肩膀上,看着蒋之林没有推开。
他把视线移开了。
有人在唱歌,唱的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那人唱得不好,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但没有人介意,所有人都在跟着哼,哼着哼着有人哭了。许森安没有跟着哼,他坐在角落里,把歌词一句一句地听进去了。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走在北京的街上,秋天的北京,银杏叶落了一地,蒋之林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说“你怎么走这么慢”。
他想让这个画面成真。
所以他必须去北京。
那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许森安从KTV出来,在门口看见了蒋之林。蒋之林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手里还是那瓶啤酒,终于开始喝了,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喝了半瓶。
“送你回去?”蒋之林看到他,说了一句。
许森安摇头:“不用,我打车。”
“这个点打不到车,”蒋之林把啤酒瓶放在路边,“走吧,我送你。”
他们并肩走在凌晨两点的大街上,城市睡了,路上几乎没有车,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从身后拖到身前,又从身前拖到身后。风很大,吹得许森安的头发挡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开,因为拨开之后他会看到蒋之林的侧脸,他不想看。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看了之后会忍不住说什么,比如“我喜欢你”,比如“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比如“你可不可以不要对别人那么好”。
他什么都没说。
蒋之林也什么都没说。
他们走了二十分钟,走到许森安租的房子楼下。许森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蒋之林。路灯的光落在蒋之林脸上,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和平时一模一样。
“到了,”许森安说,“谢谢。”
“嗯,”蒋之林说,“早点睡。”
他转身要走。
“蒋之林。”许森安叫住了他。
蒋之林回头。
许森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说的太多了——谢谢你这三年的每一瓶水、每一碗面、每一次“谢了”、每一次“不放就不放吧”、每一次不经意的、你可能早就忘了但我全部记得的温柔。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会在意我手凉不凉、感冒了要喝温水、不吃香菜。谢谢你让我在那些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日子里,还有一个可以想念的人。
他想说的太多,多到挤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高考加油。”
蒋之林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考完了,”蒋之林说,“加什么油。”
许森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这是他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但蒋之林看到了。蒋之林看到许森安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转开了视线。
“走了。”蒋之林说。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步子不快不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许森安站在楼下,看着那个影子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
然后他上楼,开门,开灯,把钱包从口袋里拿出来。他没有打开钱包看那枚瓶标,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蒋之林在他的心里一样,不需要确认,因为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和更远的地方传来的、不知道哪一家的狗叫声。
他想,北京。
北京。
北京。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把他钉在了这个夏天的末尾。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钉子钉下去就不会再拔出来了。不是因为拔不出来,是因为拔出来之后,会留下一个洞。那个洞不会愈合,不会长出新肉,它会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问句,问你在那个夏天、在那个凌晨、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里,你到底失去了什么。
许森安那时候还不知道答案。
他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明白——
他失去的不是蒋之林。
他失去的是那个会为了一个人拼尽全力去北京的自己。
那个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后,只剩下一个褪色的瓶标,和一瓶没有标签的、早已蒸发干净的空瓶子。
(第五章完)